列的酒杯裏,好一場盛大的生日宴,報上寫:這是“何秋霜大病初愈後兩人共度的第一個生日”,“阮何聯姻指日可待”,“強強聯手欲創酒店行業新輝煌”……

    已然忘了,他背後還有一個未簽字離婚的“阮太太”。

    她將報紙扔進了垃圾桶。

    隔著陸港兩岸那麽威嚴的海關,隔了六百四十公裏的路程,那信息還是大張旗鼓地傳到了這裏,意思是不是,就連遠在故鄉的人也都知道了這場可笑的變動?

    是。

    迴到家時,阿媽正在後花園裏澆菜。這棟典型的閩式小別墅是結婚那年阮東廷雇了師傅過來建的,後頭一大片花園,勤勞的爸媽都拿來種菜了。

    就像是心有靈犀,澆菜的陳媽突然從滿眼青蔥中抬起頭,然後,愣住。好半晌,老婦人訥訥地掉了手中的水管:“恩靜?是恩靜?”她不敢相信地擦了下眼睛。

    “阿媽……”她聲音好輕,是近鄉情怯嗎?看著阿媽驚喜的樣子,恩靜突然握緊了行李箱,仿佛不這麽做,兩隻手便不知該擱到哪裏。

    “真的是恩靜啊!老頭子,恩靜迴來啦!”阿媽好高興地穿過菜園跑過來,可跑到一半,看到她身旁的行李時,那道由衷的笑僵了一下,突然間,就不是那麽由衷了。

    是不是連家裏也知道了那一些事呢?

    恩靜強撐的笑說不清是心虛還是無措:“阿媽,我……”

    “沒關係、沒關係!迴來就好、迴來就好!”可阿媽避開了她的眼,匆匆替她拖起行李,轉身快她一步走進屋時,一隻手往突然濕潤的眼眶上揩了揩。

    原來避開她的眼,是為了不讓她看到她陡然迸出的淚。

    原來,家裏也已經聽到了風聲。

    “老頭子,恩靜迴來了!”中氣十足的聲音穿透了廳堂,阿媽又強打起精神,可許久,裏頭也沒有動靜,直到恩靜跟在她身後進了屋,才看到爸爸正僵硬地站在裏廳,看到她時,有一瞬的不敢置信。

    可很快,就和阿媽一樣,他的目光在掠過了她的行李箱之後,迅速牽出了滿臉笑:“迴來就好、迴來就好!”

    迴來就好,可她知道,他們都不怎麽好。

    那個年代的閩南,離婚是多嚴重的一件事?

    可他們誰也沒有提。

    大哥還沒迴來,廳中隻她和父母三人。阿媽從進屋後就不停地絮絮叨叨:“得煮點好吃

    的,我們恩靜最愛吃阿爸做的清蒸魚和蚵仔煎,不行不行,才剛迴家,得先吃點湯圓啊……”

    而爸爸呢?在媽媽的絮叨中,默默將恩靜的行李拉進了她房間。

    自嫁到阮家後,她又在這房裏住過了幾次?可房間幹淨整齊得就像她昨晚才剛離去。媽媽說:“你阿爸啊,每天都要把你的房間掃一遍,說萬一恩靜突然迴來,才不會沒有地方住啊,尤其是最近看那些報紙……”她不敢說下去了。

    那一晚,吃完湯圓後,爸爸就稱困,先進房了。她和阿媽在餐桌前漫無邊際地聊了好久,好久,阿媽才終於繞到了重點上,那麽小心翼翼地,就像是生怕一不注意就要讓她傷心般,她悄聲問:“所以你和阿東那孩子,就這樣了嗎?”

    恩靜沉默了。

    所以她和阮先生之間,就這樣了……嗎?

    大概,是這樣吧。

    其實爸爸還沒睡,迴房時路過他的房間,就看到他背對著房門,默默地坐在桌前。房內燈光昏暗,卻清楚地照出了父親一根根花白的發。他麵前正放著一個大紅色的首飾盒,隻消看一眼,恩靜就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唇,差一點,差一點點就要哭出聲。

    那是一對龍鳳手鐲!閩南女子出嫁時,父母最常贈予的陪嫁!

    原來,他一直留在身邊,連大哥結婚時都沒有送出去。

    就像是察覺到身後的女兒,背對著她的父親說:“你辦喜桌的那一天,阿爸本來是要將這對龍鳳鐲給你的,可是看到那邊送來的金鏈和金條,又覺得它太寒磣。早知道就不想那麽多了,應該給你的,這對龍鳳鐲,你阿媽是帶到關帝廟去過了爐的,說是可以保佑你幸福,可是爸爸沒有給你,所以你沒有幸福,這一些年來,原來,你一直沒有幸福……”

    “對不起,爸爸……”她死死捂住唇,就怕哽咽的聲音一逸出,就要讓老人難過。

    可老人的聲音卻比她所能想象的更難過:“對不起嗎?可是你知道自己最對不起爸爸的是什麽嗎?”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是你離開了爸爸,去了那麽遠的地方,還活得這麽不快樂……”

    “對不起,對不起……”

    爸爸的身影,為什麽看上去那麽孤獨?那是曾經乘風破浪奮戰在海上的男人嗎?可是為什麽,看上去那麽老,那麽寂寞?

    這一些年來,她離鄉背景,橫跨河山,離開了從小就疼愛她的爸爸,到底是為了什麽?

    阿

    媽說,因為泉州的陪嫁風俗,阿爸從她十歲起就開始攢錢。收入原本就那麽少,可他寧願晚餐不吃,午飯少吃,也執意要買這一對龍鳳鐲,就為了在他的女兒出嫁那一日,不輸於他人地給她辦一場體麵的婚禮。

    可是她,為人子女,竟連父親最微小的願望,連作為父親最基本的期望,也沒有辦法做到。

    這一些年來,她過得……原來,一點也不快樂啊。

    深夜的風漫過海平麵,徐徐拂向霧氣朦朧的沙灘。她一個人,沿著長長的海岸線一直走,唿吸著許久也不曾再唿吸過的腥濕海風。

    這是離家不遠的海灘,涼風習習,真正的如浴春風。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身後突然傳來熟悉又欣喜的聲音:“恩靜?”

    迴頭就看到大哥正提著個精致的甜品盒朝她走來:“阿媽傍晚就打電話給我,說你迴家了。可這陣子工作上的事又特別多,”他欣喜地將甜品盒遞到恩靜手上,麵上一點也沒有下午爸媽看到她時僵了一僵的表情,“來,大哥買了甜點將功贖罪。”

    恩靜微笑著接過那粉紅色的精致盒子,對於大哥再自然不過的反應,心裏不是沒有感激的:“看來公司的生意很好吧?聽阿媽說你最近天天加班。”

    原不過是一句平凡的開場白,可誰知,卻收到了最不想接收的迴應——大哥頓了一頓:“其實之前的公司已經結業了,現在的事業,”他定著恩靜,“是妹夫投資做起來的。”

    恩靜愣了下,在那麽一瞬裏,目光似有片刻的呆滯。

    不遠處就在此時傳來一陣熱烈的歡唿,正好解救了她不知該擱到哪裏的視線。那是一對男女——在眾友人的歡唿下,男子半跪在沙灘上,舉著戒指用女友求婚。恩靜的雙腳不由自主地往那對甜蜜移過去,移到時,正好聽到那男子浪漫地問女子:“選擇愛,或是百年孤獨?”

    原來,愛是一百年都不讓你孤獨啊。

    她垂下頭,突然間,自嘲地笑了一笑——愛或百年孤獨?

    其實遇上錯的人,愛即百年孤獨。

    大抵是看出了她心思,大哥急急地拉住她:“其實妹夫對我們還是不錯的,真的!你看這一些年來,他為爸媽、為大哥、為家裏做了那麽多事……”

    “別說了,哥。”

    “不,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和你說!”大哥卻固執地拉著她的手:“還記得那三十萬的事嗎?你也知道當時大哥是被那個何秋霜騙的,她說是你讓

    我找她拿的錢,本以為妹夫不會信我的話,誰知我把事情向他說明後,他非但替我把錢還了,還出資讚助大哥做其他生意!恩靜你說,要是換成其他人,真能這麽對大舅子這麽好嗎?”

    “你是說……”

    “對!事實就是你聽到的這樣!恩靜,你現在還不知道吧?因為妹夫說這些事沒必要讓你知道,所以大哥一直沒有告訴你。可是恩靜,這件事是真的,而且這麽些年來,他為這個家、為爸媽為大哥做的,根本就不止這一件啊!恩靜,恩靜……”

    可她垂下了頭。

    不是不感動的,可是,和那千瘡百孔的過往比起來,這份感動太弱,太弱了。

    那方浪漫的求婚大概是成功了,熱烈的歡唿幾乎要震醒這個沉睡的夜。煙花隨著那一陣歡唿,“砰”一聲,點亮了沉寂的蒼穹。

    原來,愛也能被演繹得這樣轟動絢爛,可這世間的絕多數人,都在謳歌著可歌可泣的故事,過著平凡的人生。

    如她,如她這一生。

    “大哥,你不知道的,我和他之間……”沉沉尾音淹沒在煙花的熱鬧裏。

    許久之後,兩人才又恢複迴緩慢的行走,依舊是沿著海岸線,一步步遠離熱鬧的人群。

    大哥歎了口氣:“所以,真的不願意原諒他了,是嗎?”

    她無言了。

    海風的氣息依舊一波又一波,吹了好久,大哥才突然拍了下腦門:“看我這腦子!來來,紅豆粥都要涼了。”

    他隨興選了個地方坐下,同恩靜一起,將那個包裝精致的甜品盒打開——裏頭有兩小碗紅豆蓮子羹及兩塊cheesecake,恩靜笑:“這麽晚了,甜品店還開著?”

    “怎麽可能?是晚上和客人到酒店談業務,想到你最愛吃甜的,才打包的。”

    可嗜甜的恩靜卻在一口cheesecake下肚後,瞪大眼,頓住了動作。

    “怎麽了?”

    “這芝士,”她幾乎是震驚地瞪向手中甜點,“是在哪家酒店打包的?”

    不等大哥迴答,又垂頭喝了口紅豆羹,瞬時間,整個人如遭重擊。

    尤其大哥又答道:“何成酒店。”

    天!

    天!

    恩靜突兀地站起,幾乎像隻無頭蒼蠅般尋起迴家的方向。

    “怎麽了?”大哥被她嚇了一跳。

    “這甜點……”她的聲音幾乎是顫抖的,就像突然參破了巨大天機,就像這輩子都活在巨大的謎團中可又倏然清醒——難怪阮家會有那麽多攝像頭,難怪要安在廚房、酒窖、甜品間——她早該想到的!她這個蠢貨,早就應該想到的!

    “大哥,快把手機借我!”她的手機裏還裝著香港的電話卡,一過關便無法使用。

    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將電話拔至媽咪那,也顧不上此時夜深人靜,媽咪很有可能已經入睡了,電話一接通,她便急急地開口:“媽咪,我知道為什麽何秋霜要在家裏裝那些監控了——我剛剛吃到了‘何成酒店’的甜品,竟和阮先生之前給我們做的一模一樣!”

    他做的cheesecake有特別柔軟的上層,奶酪香裏混進淡淡檸檬的氣味,還帶著點奇特的蘋果香——她不是沒吃過芝士蛋糕,可就是這道奇異的蘋果香,讓她在甫入喉時,便想起“阮東廷”三字。

    而大哥今晚從“何成”買迴來的cheesecake,就擁有這道獨特的蘋果香。

    還有那碗溫熱猶在的紅豆蓮子羹,同那早在阮家吃到的有什麽區別嗎?

    沒有,簡直一模一樣!

    難怪!難怪何秋霜要在那麽多和餐飲相關的地方安監控器,“狗仔偷拍阮家夫婦的真實麵目”?嗬!天大的笑話!根本就是她何秋霜在替“何成”偷窺“阮氏”的烹飪秘方!

    可現實的醜陋還不止如此,那端媽咪的聲音聽上去一點睡意也沒有,在她一句話落下後,說:“恩靜,marvy有話要同你說。”

    “marvy?”

    “嗯,她在我這裏。”

    淩晨十二點,marvy還待在阮家?是不是發生了什麽?

    不祥的預感就這麽竄上心頭,直到她聽到好友說:“何秋霜找到不在場證據了。恩靜,初雲出事的那晚,她說她去了藥房,藥房的監控能證明她的清白。”

    “怎麽可能?”她錯愕:“那初雲之前和我說的話都沒用了!”

    “我也是這麽想的。”好友的聲音聽上去比她冷靜得多,大概是經過了反複咀嚼,這消息再逸出口時,已如同被嚼爛了的剩菜,色香味俱無。她說:“可是據阮總說,那視頻是藥房的監控器拍到的,說是初雲遇害時何秋霜就在醫院裏拿藥,”她頓了一下,“恩靜,就是環孢素。”

    她一對眉愈攏愈緊,直到最後,話筒裏的聲音由好友

    變成了媽咪:“現在的問題是,那視頻被阿東藏起來了,而我們需要先找到那視頻,才能確認其真實性。”

    “所以……”她不明白媽咪的言下之意。

    “恩靜,那裝著視頻的軟盤,就藏在阿東買給你的公寓裏。”

    原來如此!看來今夜她要是不打電話迴去,隔天也肯定會接到媽咪的電話了。隻是那公寓……

    “媽咪的意思是,讓我迴去香港找軟盤?”

    “正是。”

    她沉吟了片刻,最終說:“媽咪,小區管理員那有我公寓的鑰匙,我可以讓marvy去找。”說完之後,她沉默了。

    媽咪也沉默了。

    該說什麽呢?“你不迴來嗎”“為什麽不迴來”還是“恩靜,你迴來吧”?

    可明明,大家都知道她離開的原因。一紙離婚協議還沒簽,原以為近日便會著手解決,可她卻突然離開了,連見也不想再見那男子一麵。

    “恩靜,你真的……不會再原諒他了嗎?”

    媽咪最後那句話和大哥如出一轍,人人都問她是否可以原諒他,可是,他又做錯了什麽,需要她原諒?

    有一句老話是這麽說的:“你沒有錯,隻是不愛我。”在聽到媽咪最後的那句問時,突然之間,她腦海裏便閃過了這一句。

    然後,她自嘲地對自己笑笑,掛上了電話。

    marvy的速度向來最值得欽佩。隔天她就到恩靜的小區去,隻是同樓管理論了半天,都論不出個所以然——大抵是阮東廷之前有吩咐,不論誰來問鑰匙,都不能給。所以那樓管堅定地拒絕了,就連恩靜親自打電話過去,都無法說服他。

    “我看你還是迴來吧,難道你還看不出阮東廷的用意嗎?”

    鑰匙隻有她和他有,不讓樓管再給第三人,又偏偏要把東西藏在她公寓裏,不就是為了逼她迴去嗎?

    恩靜沒有迴答她。

    隔天媽咪也打來了電話:“恩靜啊,走一遍吧。阿東那孩子也不知天天在忙什麽,十天半個月都不迴家,我見他一麵難於登天,可初雲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現在那證據就在你公寓裏,就當幫幫媽咪、就當同情一個喪女的母親……”

    她還能說什麽呢?

    同樣的路程,不過是沿了相反的方向:乘大巴至廈門,再從廈門搭飛機至港。闊別數日,這城市依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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