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有人指使!當時大統製便這樣想。原先在共和國裏有可能挑戰自己權威的,充其量隻有三個人。但一個已經人頭落地,另一個一年來一直人事不知,無異於行屍走肉,因此大統製最關注的是最後一個。不過,眼下看來,顧清隨背後的其實是鄭昭才對。鄭昭一定想要南逃,所以才讓顧清隨上書來絆著自己。

    鄭昭,我一念之慈,沒有把你趕盡殺絕,結果卻是如此。大統製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以至於指節處都變得發白。盡管他早就有這樣一個信念:凡事若不做絕,則不如不做。但對於丁亨利和鄭昭這兩個幾乎可以稱得上朋友的左膀右臂,卻一直無法做絕。隻是,現在大統製覺得自己已經徹底放下了一切。

    他冷冷地看往南牆。盡管那兒隻是一堵掛著幅字畫的牆,但大統製的視線卻仿佛透過了牆壁,直達遠方。

    就在大統製往南邊看來的那一刻,坐在車中的鄭昭忽地打了個寒戰。鄭夫人也覺察到了丈夫的異樣,掖了掖鄭昭的外套,小聲道:“冷麽?”

    鄭昭搖了搖頭。盡管三月暮春尚有寒意料峭,但他身上穿得不少,照理不會覺得冷。隻是,這一陣莫名的寒意來得如此突然,簡直有種妖異之感。他撩起車簾往外看了看,也小聲道:“行了,我去替替司楚。”

    他們一家三人逃出霧雲城,已是第三日。鄭昭警覺之極,這三日裏已變幻數次,首先三人分頭而行,然後他去車市買了輛舊車,再與夫人和鄭司楚兩人碰頭。當年鄭昭還是五羊城三士中的說士時走南闖北慣了,本來就是追尋蹤跡的大行家,自信如此行事,就算大統製派了人來追殺,也定然無法追蹤下去。

    他拉開了大車的前窗,小聲道:“司楚。”鄭司楚正在趕車,聽得父親的聲音,迴頭道:“父親,怎麽了?”

    “我來替你一陣。”

    鄭司楚道:“我還不累,父親,你歇著吧。”

    鄭昭看了他一眼,小聲道:“快到於意鎮了,你這樣子會讓人起疑心的。”

    於意鎮是霧雲城南下路上的一個大鎮,距東陽城隻有兩百多裏了。鄭司楚已換了套舊衣服,但那副英銳之氣卻總是遮掩不去,的確不太像一個尋常車夫。在路上時過往行人不多,一旦到了那些大鎮子上,便很難不讓人注目。鄭司楚心想也是,便不再推辭,帶住馬停下了車,和父親換了個位置,自己進車廂裏歇息。

    一坐在趕車的位置上,鄭昭又掃視了周圍一眼。車是買的舊車,他的騎術甚精,趕起車來也比鄭司楚更熟練,而他臉上的麵具亦不曾除去,配上一身舊衣服,十足便是個風塵仆仆的車夫。

    大車在路上不緊不慢地走著。天快暗下來時,已到了於意鎮。他們找了個客棧住下,讓馬匹也歇息一下。因為對外宣稱是母子外出,鄭昭則是雇的車夫,所以鄭夫人與鄭夫人一間客房,鄭昭則睡樓下的大統鋪。鄭昭心細如發,吃飯時亦自己坐在下麵扒了兩碗,十足就是個車夫模樣,完全沒露分毫破綻。

    吃完了飯,鄭昭在大統鋪躺下來。睡大統鋪的都是些腳夫之類的人,幸好天不算熱,還沒什麽汗臭。饒是如此,鄭昭仍然覺得身上癢癢的,不是個滋味。從霧雲城一路南下,路上風波不起,毫無波折,順利得出奇。但鄭昭知道,順利隻是暫時的,最難的便是渡江。要在路上攔截自己,幾乎不可能,大統製一定也想到了此點,所以與其在沿途分散力量,不如就在東陽城嚴防渡江之人。這一路上鄭昭盡在想著如何渡江,可是一直想不出有什麽萬全之策。也許,仍然隻能化整為零,分頭渡江?想來也唯有此策最有把握。

    正在想著,外麵忽然傳來一陣喧嘩。他不知出了什麽事,在床上坐了起來,卻見幾個身著衛戍鋪製服的人站在門口,邊上有個腳夫模樣的漢子從床上爬起來,嘴裏嘟嘟囔囔地道:“又要查鋪了,真是要命。”鄭昭心中一動,道:“老哥,這幾天老在查麽?”

    那漢子隻怕常在路上走,一臉的不高興,道:“不是麽。聽說是逃了幾個殺人重犯,我這幾天投宿過三迴客棧,就被查了三迴。”

    那幾個衛戍已一個個查了過來,也許那幾個衛戍天天在查都有點煩了,所以查看得並不認真,到鄭昭跟前也隻是隨意看了看便過去了。但看到邊上一個年輕人時,其中一個衛戍忽然從懷裏摸出一本小冊,翻開來對了對。鄭昭眼尖,掃了一眼那人拿的像冊,心裏不禁一沉。

    像冊上,左邊那個老者正是自己,另一個,便是鄭司楚。

    一定是大統製手下的南北天官出動了!鄭昭隻覺眼前一陣暈眩。大統製的手下動作竟然如此之快!自己剛到,像冊居然比自己更先到。好在大統製千算萬算,終究算不到自己有人皮麵具,可是夫人和司楚卻仍是原先的樣貌,究竟該怎麽辦?

    那衛戍打量了一陣這年輕人,覺得此人不像是鄭司楚,哼了一聲,正待轉過去,另一邊鋪上有個人突然翻身下榻,猛地向門外衝去。這人跑得如此突然,邊上另一個人愕然道:“老五,你怎麽了?”想必是他同伴,卻不知他為什麽突然要逃走。那幾個衛戍立時拔刀追了過去,喝道:“站住!”可是這人卻似不顧一切,連衣服都沒穿整起,已奪門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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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變故實在太突然了,旁人全都驚得呆了。兩個衛戍追了出去,那拿像冊的卻不追,拔刀指著方才喊叫那人道:“你叫什麽名字?幹什麽的?”

    那個人已嚇得呆了,結結巴巴道:“我……我姓李,那是我五弟,我們是給人趕貨的。我們……我們都是好人啊!”

    那衛戍喝道:“好人跑什麽!”說著手上已掏出了一根法繩,一把扣住了那人手腕。那人叫屈道:“我也不知老五跑什麽,我們真是本份做生意的,不是壞人哪!”

    客棧的這一通混亂,鄭夫人與鄭司楚在樓上亦已聽到了。鄭司楚側耳聽了聽,小聲道:“母親,我去看看。”鄭夫人不知出了什麽事,小聲道:“司楚,小心點。”

    鄭司楚點了點頭,轉身到門邊,先聽了聽,又拉開一條縫,見樓下已是人頭攢動,擠了不少看熱鬧的人,幾個衛戍拉著一個大唿小叫的人出門。這時一個店家正走過來,他叫住了道:“大哥,出什麽事了?”

    那店家苦著個臉道:“衛戍鋪來抓人,沒想到是李家兄弟犯了事,倒黴。客官,你們好生歇息,不幹你們事。”那李家兄弟住這店不止一迴了,他也知道那兩人底細,沒想到偏生是這兩人出了事,實在是閉門家中坐,禍從天上來。

    鄭司楚暗自鬆了口氣。方才他還真以為是父親被查出來了,一時間亦不知該如何是好。但聽得抓的是不相幹的人,這才如釋重負。

    看來,上天也在關照自己。

    他看著幾個衛戍拉著那人出去,這時客棧重又關上了門,看熱鬧的也各迴房中歇息。不過,因為出了這事,住客有了談資,紛紛談論。有個多嘴的大嗓門一邊咂著嘴,一邊搖著頭道:“想不到李家兄弟原來暗地裏還在做不公不法的事,當真是知人知麵不知心啊。”邊上有個人打抱不平道:“老鴰,什麽事還不知道呢,你也別亂說,李家兄弟一向本份。”那人道:“好人跑什麽?一定是背地裏做了虧心事!”人群中,鄭司楚看見父親也夾在裏麵。隻是他見父親連看都不看自己,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忖道:“父親當真鎮定。”

    大統製到底為什麽要對自己一家不利,鄭司楚實在想不出來。也許,父親知道了一些不該知道的事?他想起了丁帥。共和國軍人之首的丁帥,一樣要出逃,是不是也同樣知道了什麽大統製無法容忍的事?

    一瞬間,鄭司楚覺得這世界仿佛沉入了一片濃厚的迷霧中,厚得什麽都看不清。現在去問父親,他也一定不會說的。如果到了五羊城,也許他會說吧。

    他迴到房裏,掩上了門,又不禁向北邊望了一眼。

    再見了……也許是永別,過去。

    第二天天還沒亮,鄭昭便已掛好了馬匹,將大車趕出來了。買了點糕餅當幹糧,一家人重又上路。趕路的人行色匆匆,倒也並不奇怪。

    上了車,仍是鄭昭趕車。待出了於意鎮,鄭司楚滿腹狐疑再也忍不住,拉開前窗,小聲道:“父親。”

    鄭昭坐在前麵駕著車,也不迴頭,隻是道:“你先歇著吧。明天就能到東陽城了。”

    到了東陽城,就該設法渡江了。鄭司楚知道父親正在想著如何過江,但他實在忍不下去,道:“父親,大統製為什麽要對您下手?”

    鄭昭手中的鞭子顫了顫,迴過頭道:“司楚,現在不是說這話的時候。”

    現在確實不是說這話的時候。但鄭司楚仍然道:“父親,您在醒來的時候,說您昏過去都是因為大統製。那時您是被大統製下毒了?”

    這個問題鄭司楚一直想問了。但一說出口,換來的卻是鄭昭的沉默。半晌,才聽得鄭昭道:“司楚,到時我會告訴你的。現在你隻需記住……”他還沒說出要鄭司楚記住什麽,忽然急道:“小心,有人追來了!”

    鄭司楚雖然在車中,但側耳傾聽,也已聽得遠處傳來了一陣馬蹄聲。這條路是去東陽城的大路,平時過往人不算少。雖然這一段路上沒人,但隻怕從來沒有人在大路上疾馳的。他道:“是追我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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