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慈宮


    太後擁著薄被靠在床頭上,不時執起絹子輕掩朱唇咳嗽兩聲。


    床榻邊上,端王隔著一層薄紗輕探其脈,劍眉微蹙驁。


    太後睨了他一眼,低低一歎,“哎,真是不服老不行啊,就落了一下水而已,就給搞病了,當日很多人都下水了,就哀家的這幅身子……哎……歧”


    端王臉上並未見多少起伏,依舊麵沉如水:“聽說,娘娘的手鏈掉水裏了。”


    “嗯,”在這個男人麵前,太後向來也不避諱,“哀家故意的。”


    端王微微一頓,抬眸看向她,“為何?”


    “哀家聽說那夜在緝台,夜離去竊取南火草被抓了個現形,可皇上非但沒有治他的罪,還宣了太醫給他解毒,不僅如此,還是他親自抱著夜離去了緝台的廂房,當時所有的禁衛都在,他一個堂堂的帝王,竟然完全不顧君臣之禮,這在哀家的印象中,還是從未有過的事。”


    “所以,娘娘在懷疑什麽?”端王垂眸,將手自太後的腕上拿開,又拿走薄紗,順勢將太後微微撩高的袖襟放了下來。


    “哀家懷疑夜離可能是女子!”


    端王渾身一震,愕然抬眸。


    “當然,哀家隻是懷疑,所以才故意讓手鏈掉進湖裏,就是想讓夜離下水一試,誰知事情的發展最終並未能如哀家所願。”


    “夜離的確長得有些女氣,可若說他是個女的,是不是有點……而且,他曾經不是娘娘身邊的人嗎?”


    “嗯,所以哀家說,隻是懷疑,主要是因為皇上的反應,太過反常了,讓哀家不得不往這方麵去想。”


    端王點點頭,微微眯了眸子,若有所思。


    “我想想辦法幫娘娘找到答案。”


    ************


    長長的宮道,陌千羽負手走在前麵,霍安亦步亦趨跟在後麵。


    又是一日黃昏時。


    雖然帝王一直沒有說話,可霍安知道,他心中有事。


    不然,絕對不會讓他跟著。


    記憶中,每次去映月樓都是他獨自一人。


    唯獨一次帶了別人,就是上次,帶著夜離。


    卻也僅僅那一次。


    今日忽然喊上他,受寵若驚的同時,他在想,這個男人是不是有什麽話要跟他說。


    然而,卻是一路無言。


    登上映月樓的頂層,男人站在護欄前靜立了好久,忽然問他:“霍安,站在這裏,你感覺到了什麽?”


    他被問得有些措手不及。


    他還是平生第一次登上映月樓,也是第一次站得如此高。


    除了稍稍有點發暈之外,就是覺得視野好開闊,有種天空廣袤高遠、大地就在腳下的豪邁之感。


    或許,這就是這個男人喜歡這個地方的理由。


    一國之尊,可不就是一切盡在掌握。


    想了想,他小心翼翼地組織了一下語言:“迴皇上,奴才感覺看得好遠,京師的一切好像都盡收眼底。”


    “就這些?”男人看著他,晚風吹來,掀起他的墨發和明黃袍角一起飛舞。


    霍安眼簾顫了顫,迴道:“是,就這些。”


    男人彎了彎唇,緩緩將目光收迴,轉向遠處,低低一歎,幾不可聞。


    “可朕感覺到的是‘高處不勝寒’。”


    霍安心口微微一滯,看向男人的背影。


    高處不勝寒?


    雖然他沒讀多少書,卻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他不明白的是,這個身為九五之尊的男人。


    他不是受世人膜拜、百官俯首稱臣的天子嗎?


    他不是隻要想要,就沒有得不到的嗎?


    為何還會發出這樣的感慨?


    為何他的背影是如此孤寂?


    “皇上……”


    他其實不知道該說什麽,卻又覺得真的很想說點什麽。


    男人徐徐迴頭。


    他卻嘴拙得最終還是一個字也沒說出。


    所幸,男人也不以為意。


    “走吧。”


    轉身,男人拾階而下。


    霍安很是懊惱自己的表現,蹙了蹙眉,緊步跟在身後。


    ************


    陌千羽來到夜離廂房的時候,夜離剛剛用過藥,正準備休息。


    “現在感覺怎麽樣?”陌千羽問她。


    “多謝皇上關心,已經好多了。”


    至少用了藥以後,她現在小腹已經不痛了。


    陌千羽又問:“能下床嗎?”


    夜離怔了怔,點頭“嗯。”


    “那就起來來朕的殿裏伺候!”


    陌千羽說完就離開了。


    夜離愣了半響,雖然她知道,身為一個下人,本就沒有休息的權利,哪怕是身體不適,下人就是下人,咬牙也得挺著。


    起床簡單地盥洗了一下,她就來到了龍吟宮的正殿。


    內殿裏,就陌千羽跟霍安兩人。


    陌千羽坐在案桌前,第一次沒有穿龍袍,而是著了一襲白色軟袍,讓他原本就溫潤如玉的樣子更加凸顯了出來。


    在他麵前的桌上,紅紅綠綠各式菜肴擺了一席。


    原來是在用晚膳。


    夜離垂了眸子,躬身走過去,立於霍安的身邊。


    “你過來!”


    陌千羽忽然開口。


    夜離起先以為他是在叫霍安,未予理會,見邊上霍安紋絲不動,她才抬起頭來,陌千羽竟然是在指著她。


    “是!”


    她恭敬上前。


    陌千羽揚手,讓霍安退了出去,然後指了指他對麵的軟椅,“坐!”


    讓她坐?


    夜離有些意外,目光掃見桌案上擺著兩幅碗筷,兩套餐具,也大概猜出這個男人要做什麽。


    “奴才不敢!”


    其實也不是不敢,是不合規矩。


    當然,她不能這樣說。


    陌千羽微微冷了臉,露出一絲不悅,聲音也跟著沉了幾分。


    “現在殿中就隻有你跟朕兩個人,你沒必要再跟朕端著!”


    端著?


    這個詞。


    好吧。


    雖依舊有些猶豫,夜離還是依言坐了過去。


    男人伸手執起她麵前的玉筷遞給她,“陪朕用晚膳!”


    說完,許是怕她又說不敢,又加了一句:“這是聖旨!”


    夜離便沒有做聲,伸手將他手裏的玉筷接過。


    男人唇角微微一勾,又執起邊上的一個玉瓷酒壺,給她麵前的杯盞倒了一杯酒,再給自己的杯盞倒滿。


    “來,先陪朕喝一杯酒。”


    男人舉起杯盞。


    夜離眼簾輕顫,其實,她很想說,她剛剛用過藥,身上還有月事呢,不宜飲酒,卻終究還是沒有說。


    因為這些就算她不說,他也應該知道不是。


    夜離也端起酒杯。


    不知為何,那一刻,竟忽然想起曾經也是這樣的夜裏,也是這樣的美酒佳肴,有一個男人也是這樣的與她麵對麵而坐。


    當時那個男人倒了兩杯酒,全部擺在了她的麵前,說:“你的,你喝,我的,你也替我喝。”


    “怎麽不喝?”


    陌千羽的聲音驟然自對麵響起,夜離迴過神,這才發現他的一杯已經飲下。


    垂眸看向自己的杯盞,她送入唇邊,也是一


    口飲盡。


    一股辛辣入喉,她微微蹙了秀眉。


    “吃點菜!”


    陌千羽夾了一些肉片和青菜她的碗裏。


    “多謝皇上!”


    夜離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自己會和這個男人在同一桌吃飯,他甚至還給她夾菜。


    心裏麵早已經滋味不明。


    緩緩放下手中玉筷,她凝視男人,道:“皇上若有什麽吩咐,請隻管說!”


    陌千羽麵色當即一滯。


    夜離彎了彎唇:“奴才定然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這些年就是這樣,每每她主動找他,他的態度都淡漠疏離。


    而隻要他主動找她,或者難得的跟她示示好,就定然是有什麽任務要她去完成。


    她早已習慣。


    這次想必任務很艱巨。


    不然,也不會如此屈尊降貴。


    陌千羽凝著她的眼睛,微微笑,又輕輕搖頭。


    “朕會讓戒坊突發點狀況,別人無法解決,必須你迴去才行。”


    夜離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皇上說什麽?”


    陌千羽再次彎了彎唇。


    他知道,她肯定聽清楚了,她懷疑的,隻是他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眼角微微一挑,他問:“怎麽,難道你不想迴戒坊?”


    夜離沒有做聲。


    她當然想了,做夢都想。


    隻是……


    隻是他真的就這樣放過她?


    “皇上為何要這樣做?”


    “因為朕覺得,比起皇宮,你呆在戒坊會比較安全。”


    ************


    許是擔心又發生什麽變故,陌千羽的動作極快。


    第二天早朝就傳來戒坊有人不堪忍受毒癮的摧殘自盡的消息,還有好幾個人也很不配合戒毒,毒癮反反複複,且也跟著那個自盡的人學、尋死覓活。


    戒坊的人集體請願,希望他們的坊主夜離能迴去,因為隻有他有手段震懾住他們,又能讓他們心服口服。


    陌千羽問眾大臣的意見。


    有人反對,有人中立,當然也有人支持。


    而支持的人是幾個份量極重的肱骨大臣。


    他們說,如今全國禁毒已進入關鍵階段,戒坊的作用實在太重要,完全可以讓夜坊主迴去,戴罪立功,打理好戒坊事務。


    經過一番激烈的討論,最終,少數服從多數。


    夜離恢複戒坊坊主一職,重返戒坊,戴罪立功,若短時間內不能讓戒坊恢複如常、步迴正軌,罪加一等。


    ************


    夜,春寒料峭。


    鳳府門前,夜離幾經徘徊,幾經猶豫,拾階上了幾次,又幾次返了迴來。


    最終,還是決定作罷。


    反正他又不等著簪子用,改日再還吧。


    最後看了一眼緊閉的紅木朱漆大門,她微微攥緊了手中的發簪,默然轉身,準備離去。


    忽然,身後傳來“吱呀”一聲,大門打開的聲音。


    她腳步一滯。


    那一刻腦中快速浮起的竟是,某一天夜裏,陌千羽因為知道她替霓靈代嫁的事,將霓靈關了,將她打了,她渾渾噩噩來到鳳府門前,正欲離開,鳳影墨驟然開門的情景。


    又是他嗎?


    胸腔裏的心跳難以抑製地徐徐加快,她緩緩迴頭。


    “夫人?”一道熟悉的男聲隨著晚風傳了過來,帶著一絲不確定,也帶著一絲驚喜。


    卻不是鳳影墨。


    夜離抿了抿唇,循聲看過去,就看見長安站在門口,手裏端


    著的一個黑乎乎的東西。


    似乎是藥壺。


    眸光在那隻藥壺上微微一頓,夜離長睫輕顫,還未及做出迴應,長安已經再次出了聲。


    “還真的是夫人。”長安臉上露出欣喜的表情,邊說,邊舉步邁過門檻,拾級而下,走到大路上,先將手裏藥壺裏的藥渣倒在路上,然而行至夜離跟前,訕訕笑道:“我還以為是自己看錯了呢…….”


    夜離看著那些藥渣,沒有出聲。


    在後幽,藥渣是不能隨便倒的,必須倒在路上,寓意是,讓來來往往的行人將病氣帶走,病人便可痊愈。


    這是他的?


    “夫人........”見她自始至終都沒說一句話,還一副恍惚失神的樣子,長安疑惑地喚她。


    夜離這才迴過神來,想起什麽,她對著長安微微一笑:“還是叫我夜靈吧。”


    長安麵色微窘,默不作聲。


    “那個,你家爺在嗎?我是過來還他東西的。”


    夜離看到長安眸光瞬間黯淡了下去。


    “在是在的,隻是……隻是現在恐怕沒辦法接待夫……夜靈姑娘。”


    夜離心頭一撞,抬眸看了看被長安打得洞開的大門,她徐徐開口道:“這樣啊,那……我就改日再來。”


    說完,也未等長安說什麽,便轉了身,大步離開。


    真的大步流星,那樣子像是倉皇逃竄,又像是生怕被長安喊住。


    長安並未阻止,隻站在那裏,靜靜地看了她的背影片刻,見她消失在蒼茫夜色中,才低低一歎,端著空藥壺轉身拾步上了台階。


    入府,關門。


    沒走多遠,就聽到了“咚咚”的敲門聲。


    他一愣,又折了迴去。


    門開處,女子清瘦盈盈,默然而立。


    “夫……夜靈姑娘。”


    長安有些意外,對於這個女人的去而複返。


    意外之餘,滿臉滿眼再次溢出欣喜。


    夜離清清喉嚨,有些尷尬。


    “那個,我想了想,既然已經來了,就還是將東西還給鳳大人吧,免得下次再跑一趟。”


    說著,夜離將手中的發簪遞給長安,“既然他不方便見我,那就麻煩你幫我將這個轉交給他,謝謝。”


    長安垂眸看了看,自是沒有接。


    “爺方便的,夜靈姑娘還是自己親手還給他吧。”


    夜離一怔,“方才你不是說他……”


    “夜靈姑娘請——”夜離的話還未說完,就被長安打斷。


    夜離猶豫了一下,還是走了進來。


    進府以後,長安就以他還要去煎藥為由徑直去了廚房,留她一人去見鳳影墨。


    所幸,鳳府她熟,也不需要人帶路。


    廂房裏,亮著燭火。


    夜離在門口靜站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抬起手,輕輕叩了叩門。


    裏廂沒有人迴應。


    夜離微微蹙眉,又稍微叩得聲音大了些。


    她等了等,依舊沒有動靜。


    躊躇了片刻,她又再次抬手,準備再叩,卻沒有落下去,在門板前微微停頓了少頃,幹脆伸手一推。


    門開了。


    視線所及之處沒有人。


    她抿了抿唇,走了進去。


    第一時間就下意識地看向床榻。


    的確在。


    雖然早已有了心理準備,可當看到男人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裏,她還是禁不住驟沉了唿吸。


    “鳳大人……”她輕輕喚了一聲。


    男人沒有一絲反應。


    心口微凝,她緩步上前,來到床榻邊。


    床頭燭火搖曳,男人的樣子便盡數落入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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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臉色蒼白如紙,眼睛輕輕闔著,眼窩處淺淺的兩團青灰色,毫無生機。


    似是睡著了。


    她知道不是。


    張碩說,他快死了。


    長安說,他沒辦法接待她。


    他是在昏迷嗎?


    什麽病會如此嚴重?


    “鳳大人,我是過來還發簪給你!”


    話一出口,夜離發現自己的聲音竟然在抖。


    她在怕嗎?


    怕什麽?


    怕他看到她竟然主動來鳳府?


    還是怕他真如張碩所言快死了?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有什麽東西將她裹得死緊,連唿吸都漸漸變得困難起來。


    她伸手想要探探他的脈搏,卻在眼見著要落上他腕上的時候,又驀地頓住,最終卻隻是將手中的發簪放在了他的掌中。


    肌膚接觸的瞬間,她被他的灼熱燙得一陣心驚。


    怎麽溫度那麽高?


    她眉心一跳,抬手摸向自己的額,又本能地傾身去探他的額頭。


    真的好燙。


    看症狀,像是風寒。


    可她知道,肯定不是。


    若隻是風寒,鳳影墨這樣的體魄早已應該沒事,張碩這邊也不可能到現在還未將他醫好。


    那是……


    她再次伸出手,想要探上他的脈搏,卻驟然感覺到一道深凝的目光直直朝她投過來。


    她一驚,抬眸,就驟不及防地撞上男人帶著幾分血絲的深瞳。


    他醒了?


    夜離眸色一喜,難掩心中激動,卻又在下一瞬意識到自己不應該是這種反應,當即斂去所有情緒。


    “你醒了?我……我是來還發簪給你……”


    她輕輕咬了咬唇。


    男人看著她,沒有動,也沒有接話,就隻是看著她。


    看得她一陣心虛。


    正欲撇開視線,卻又聽得他蒼啞的聲音忽然響起。


    “出來了……就好!”


    夜離一怔。


    出來了就好?


    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過來他的意思是說,她從宮裏出來了。


    明明再簡單不過的一句話,卻是莫名讓她胸腔震蕩。


    她似乎從裏麵聽出了“終於”的意義。


    她終於從宮裏出來了。


    想不到該說什麽,但又不能什麽反應都沒有,所以她就點點頭,“嗯”了一聲。


    男人又看著她不吭聲。


    她知道,他是虛弱得連說話都困難,就從方才艱難吐出的五個字就可以看出。


    夜離皺眉:“你怎麽會病得那麽嚴重?”


    男人沒有迴答她,隻是勉力扯了扯唇角,微微笑笑,算是作答。


    知道他沒有力氣迴答,夜離便也不再問。


    一時間靜謐非常。


    氣氛就變得有些詭異和尷尬。


    夜離轉眸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清清有些幹澀微堵的喉嚨,“那個,時辰也不早了,你好好休息,我迴去了。”


    就在她轉身的瞬間,“嘭”的一聲脆響驟然響起,與此同時,她感覺到衣角驀地一重。


    “別……走!”


    又蒼又啞又急切又略帶乞求的聲音響在身後,夜離心尖一抖。


    她迴頭,就看到男人的大手拉住了她的衣擺。


    而在床邊的地上,那枚冠玉發簪赫然兩段。


    夜離怔了怔,想起方才她就是將發簪放在他這隻手掌心的,許是見她要走,他抓她衣擺抓得急切,發簪就跌落在了地上。


    都摔碎了。


    夜離蹙了蹙眉,心中覺得可惜得不行,而男人卻似乎絲毫不以為意,隻是看著她,眸色複雜。


    許是見她猶豫,男人另一手撐著身子,艱難地想要坐起,饒是如此吃力,拉著她衣擺的那隻手一直還都不肯鬆。


    夜離實在看不下去了,微微一歎,轉身,伸出雙手去扶他。


    “你都這個樣子了,就不能好好躺著嗎?”


    話還未說完,胸口猛地一撞,是男人驟然展臂一裹,將她重重扣入懷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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