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意中看到那篇帖子時,夏金鈺正在階梯教室裏聽霍老師講課。本來這堂課講的是盧浮宮的鎮館之寶——《蒙娜麗莎》畫像失竊案,是同學們非常感興趣的話題,但出人意料的是,同學們的注意力並沒有被精彩的課堂內容所吸引。


    與往常大不相同,超過半數的學生根本就沒有聽課。他們要麽低頭擺弄手機,要麽跟身邊的同學交頭接耳,議論紛紛,好像沒有把講台上的老師放在眼裏。


    夏金鈺覺得奇怪,因為霍老師的課向來是同學們最喜歡的,就連那些平時經常逃課,上課睡覺、開小差的同學也會破天荒地認真聽講,可是為什麽今天的課堂卻亂得像菜市場一樣呢?


    他扭頭看了一眼坐在他旁邊的安梓洋,驚訝地發現這家夥也在低頭玩兒手機,而且臉上的表情顯得異常沉重。


    夏金鈺感到更加好奇了,忍不住用胳膊肘捅了安梓洋一下,低聲問道:“你看什麽呢?怎麽表情那麽嚴肅啊。”


    “啥子?”由於精力過於集中,安梓洋被夏金鈺嚇了一跳。他猛地抬起頭來,怔怔地看著夏金鈺問,“老師叫我迴答問題了嗎?什麽問題啊?”


    “不是。”夏金鈺指了指安梓洋的手機,“我問你在看什麽。我覺得今天的教室氛圍有點兒奇怪。”


    “哦……”安梓洋籲了一口氣,再次露出那副沉重的表情說,“我剛才看到有人在朋友圈轉發了一條新聞,新聞裏提到的事情跟我母親有些關係……”


    “什麽新聞啊?”夏金鈺疑惑地問道。他沒有上課看手機的習慣,當然不知道同學們的注意力究竟被什麽所吸引。


    安梓洋對夏金鈺解釋說:“你去看看朋友圈就知道了,好多人都在關注這件事。我猜他們……”安梓洋環視著略有些嘈雜的階梯教室,苦笑了一聲說,“他們大概也是看到了這條新聞,沒有心思再繼續聽課了吧。”


    此時此刻,霍妍仍然在講台上滔滔不絕地講述著畫像被盜案的後續:“1913年11月29日,一位意大利的古董商收到了一封署名叫萊昂納多的信。在信中,這個自稱為萊昂納多的人說自己的手頭藏有《蒙娜麗莎》的畫像,他當時之所以要偷盜《蒙娜麗莎》的畫像,純粹是出於愛國之心。他可以將《蒙娜麗莎》的畫像歸還給意大利**,但是他要求一筆不菲的勞務費……”


    講到這裏,霍妍終於對學生們的聽課狀態忍無可忍。她稍稍停頓了片刻,皺著眉頭問道:“你們今天好像對我的課不太感興趣啊,是我講得內容太枯燥了嗎?”


    教室裏忽然安靜了下來,但是沒有人迴答霍妍的問題。


    霍妍繼續說道:“不想聽課的同學現在可以走了,我不能阻止你們上課睡覺,玩兒手機,但是隨便講話,擾亂課堂秩序是絕對不可以的。你們不想聽課不要緊,但是不要影響那些想聽課的同學。”霍妍說完,情不自禁地朝夏金鈺所在的位置看了過去。


    夏金鈺是她最喜歡的學生,沒有之一。即使整個教室的學生都不聽課,夏金鈺也會認認真真地聽她從頭到尾把課講完,並且能夠準確地迴答她所提出的每一個問題。可是今天,就連夏金鈺也在低頭看手機,霍妍覺得太陽簡直從西邊出來了。


    “夏金鈺。”她生氣地叫道,“你來迴答一下,產生盜竊犯罪的心理原因是什麽?”


    聽到霍妍叫自己的名字,夏金鈺立馬站了起來,心不在焉地迴答道:“產生盜竊犯罪的心理原因有僥幸心理,報複心理,需求心理和……”夏金鈺頓了幾秒鍾,突然嚴肅認真地看著霍妍說,“霍老師,我覺得你應該看看這個新聞,我已經發到你手機上了……”


    “夏金鈺,現在是上課時間,我沒有心情跟你開玩笑。”


    “老師,我沒跟你開玩笑啊,這件事……”夏金鈺沒有當著同學們的麵把“跟你有關”這四個字說出來。其他人也許不知道,但是夏金鈺一看到這條新聞便立刻猜到,霍老師一定參與了這幾起案件的偵破工作,否則10月5號那天,她不會跟哥哥一起來學校調查安梓洋的不在場證明。


    “霍老師,我覺得你真的應該看一下。”一個坐在前排的女生怕夏金鈺難堪,連忙替他解圍道,“新聞裏報道的連環殺人案挺可怕的,而且就發生在我們身邊。如果這件事是真的,那我們豈不是很危險?”


    “跟我們有個毛線關係?”女生的話音剛落,一名男同學立刻接過話茬說,“那個殺人魔不是隻殺壞人嗎?你不做壞事,有什麽好怕的。”


    “對啊,身正不怕影子斜,心裏有鬼的人才應該害怕吧。”另外一名男生半開玩笑地說道。


    隨後,同學們便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開了,好像霍老師剛剛給他們布置了關於這條新聞的討論題一樣。


    霍妍有些無奈,但也無法忽視同學們正在關心的話題。她從包裏拿出手機,點開同學們正在討論的新聞,一看到那個醒目的標題——“r市驚現小醜魚連環殺人案”,她的眉頭就緊緊地皺了起來。


    她快速掃了一眼新聞的內容,裏麵報道的正是她之前參與過的,四起小醜魚殺人案的案件經過。此前,警方一直沒有對外界透露過案件的詳細情況,一是怕引起恐慌,二是怕有人模仿作案,但是現在,這幾起案件都不再是秘密了。


    霍妍急切地看了看時間,還有二十多分鍾才下課,但她已經等不及要給夏時打電話問問刑警隊那邊的情況了。她點名叫班長和學***暫時管一下紀律,自己則拿著手機離開了階梯教室。


    霍妍走後,教室裏頓時亂成了一鍋粥,剛才還不敢大聲說話的學生這會兒也都放開了嗓子。


    夏金鈺湊到安梓洋的身邊,悄悄地問道:“我哥上次來學校找你,是不是跟馬智晨的案子有關?”新聞裏並沒有提到受害者的具體信息,但是夏金鈺除了那條新聞之外,還看了一篇令人咋舌的帖子(發帖者nemo大概就是傳說中的小醜魚殺手吧)。帖子的鏈接也是安梓洋發給他的,裏麵的內容超級暴力,超級血腥,甚至還配有案發現場的照片。


    夏金鈺看完沒過幾分鍾,那篇帖子就被刪掉了,而在網上搜索類似的信息也基本上搜不到了。想想也是,警方怎麽可能容許這種影響極其惡劣的信息在網絡上肆意傳播呢。


    安梓洋倒是不避諱夏金鈺的問題,思索了一下說:“馬智晨被人殺害了,我的作案嫌疑是最大的。但是案發期間,我們一群人正在校門口的火鍋店吃飯,你們都能證明我不是兇手啊。”


    “當然。”夏金鈺清楚地記得這件事情,但他總覺得哪裏有些不對勁兒。“可是你母親去世之後的那段時間,你經常逃課,有的時候消失得無影無蹤,你真的沒有做什麽讓警方懷疑的事情嗎?”


    “我……”安梓洋遲疑了一下,他不敢告訴夏金鈺,自己曾經跟蹤過馬智晨一段時間,甚至還設想過各種各樣殺死對方的手段。夏金鈺是他最好的朋友,也是唯一一個知道他經曆過什麽的朋友,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們之間能做到無話不談。


    沉默了片刻,安梓洋歎息著說道:“那段時間我心情不好,沒有心思上課,所以逃課的次數比較多吧。”


    是嗎?夏金鈺對此表示懷疑,但他還是輕輕拍了拍安梓洋的肩膀,安慰地說道:“我明白,失去親人的感受我特別能理解。”


    安梓洋露出一臉苦笑,隨即問夏金鈺,“那恨一個人的感受你也能理解嗎?”


    “能啊,誰長這麽大還沒恨過別人呢。”


    “我的意思是說……”安梓洋眼神迷離地目視著前方,像是在遙望著另外一個世界,“恨一個人恨到想讓他去死的地步,恨不得想親手殺掉他……”


    “那種感覺……我也懂……”夏金鈺微微眯起眼睛,努力不去觸碰塵封在他心底的黑色記憶。


    恨一個人恨到想親手殺了他,夏金鈺怎麽會不明白那種心情呢,但這並不意味著他讚同用法律之外的方式決定一個人的生死。即使那個人犯下了滔天罪行,人們也沒有權利動用私行,隨意剝奪他人的生命。


    夏金鈺知道安梓洋問他這個問題,言外之意是想問他對於馬智晨的案子有什麽看法。在安梓洋看來,馬智晨無疑是罪有應得,死有餘辜,小醜魚殺手不過是做了替天行道的事情,做了安梓洋想做卻不敢做的事情,但是夏金鈺絕不認同這種以惡製惡的暴力手段。


    “梓洋,我們是法律專業的學生,應該更加清楚法製社會的概念。你真的會感激兇手替你殺掉仇人?認為他所做的事情是正確的嗎?”


    “我說我感激並且認可,你會不會因此跟我斷交?”安梓洋笑笑,自嘲的表情中透著無限的悲涼。“法律有的時候並沒有站在我們弱者這一邊,在我們最痛苦、最無助、最絕望的時候,它沒有成為我們的保護傘。有的時候,它保護犯罪者的權利大過我們這些受害者,如此這般,我該繼續相信法律的公平、公正,相信它能代表正義,相信它能懲治真正的罪人,相信它能給受害者以及受害者家屬一個合情合理的交代嗎?”


    “你說的沒錯,我們的法律確實還存在一些漏洞,需要不斷地改進和完善,但不能因此就對它失去信心,全盤否定它的存在。”


    “可是小醜魚殺手做了我們都認為是解恨和痛快的事情,難道你不覺得有些罪惡隻能用法律之外的手段去懲治嗎?”


    “也許,但那樣,是不對的……”夏金鈺生長在警察世家,從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要規規矩矩地做事,踏踏實實地做人。他經曆過常人無法想象的苦難,早就看透了世間冷暖,見識過最黑暗的人性。但在父親和哥哥的影響下,他長成了一個內心堅強,善良勇敢的人。他的內心永遠有一杆道德的標尺,提醒他什麽樣的事情可以做,什麽樣的事情隻能想,不能做。


    “法外製裁者”一直是個備受爭議的存在,無論是在影視作品中,還是在現實生活中。他們的存在確實威懾了一部分想要犯罪的人,也的確懲治了一些逃脫了法網的罪人。但從另一方麵來看,所謂人人平等的社會中,有的人卻擁有殺人的特權,這本身就是一件細思極恐的事情。


    特權的存在也會帶來各種各樣的社會問題。一旦法律默許了以正義之名剝奪他人的生命,那麽長此以往,在未來的某一天,這個世界終將會變得黑白顛倒,是非不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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