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州?”方義博用配的鑰匙開了門,往靜謐的屋子裏喊了一聲。

    沒有迴音。

    他打開了燈,第一次來這裏的郭涵,不小心踩到了什麽,發出了老大聲響。方義博迴頭一看,接著關了燈,心想著還是暗點比較像。

    方義博指了指樓上,用口型道:“記得我交代你的嗎?”

    郭涵捏著拳頭,鬥誌十足地點點頭。

    她慢慢地,在沒有光線的屋子裏,摸索著上了樓。她小心翼翼地開了門,望見床上似乎是躺了一個什麽人。她咽了咽口水,輕輕地走到床邊,她看見一雙眼睛盯著她,那個人臉上很悲傷,周身洋溢出來的寂靜讓他看起來一點兒也不真實。

    “小虎,你又來了……”

    “呃……”郭涵怎麽知道事情是這樣發展的,明明劇情不應該是這樣的啊。她望著漸漸朝自己伸過來手,腦子一片空白,“是我啊大……叔叔。”她幾乎有點想抽自己了,演技這麽拙劣。

    那隻手幾乎要碰到自己的時候,猛然又收了迴去,似乎是怕觸碰到一個脆弱的夢境。方起州平躺著,就那麽安靜地注視著她。眼睛裏深深的愛和懷念,讓郭涵幾乎沉浸其中,簡直想立馬脫了衣服和他滾在床上去。

    她按捺住自己的心潮澎湃,膽子大了點,又低低喚了聲“叔叔”。

    方起州垂下眼皮,像是在和自己說話,“你現在在哪……”

    “叔叔,我不是一直……一直和你在一起嗎?”

    “你撒謊,你早就忘了我。”方起州說話很輕,看起來就像是他不願意費力在說話這件事上了。

    “……我怎麽可能忘記你呢。”畢竟你長這麽帥。

    “那你又為什麽要離開我……你怎麽不迴來看看我。”方起州說著埋怨的話,但他是在埋怨自己,他將腦袋鑽進被子裏,學著小虎通常的姿勢。他發現,這次他一閉上眼,小虎就不在了。

    郭涵看他要睡的模樣,而且似乎是把自己當夢境了,怎麽能忍,她湊近些,低聲道:“叔叔,是我啊,我是……我迴來了。”她說到名字的時候,停了一下,略了過去,因為她無論如何也沒法把自己當成別人,更沒法把自己當成一個男人,而且為的居然是取悅自己喜歡的人。

    而方起州像是睡著了一般,沒有理會她。他蜷縮著的姿態,像是在擁抱著什麽。

    郭涵有點受不了了,方雪

    莉的話又冒在腦海裏,她咬咬牙,直接掀開被子,“你看看我啊!”

    她音量一提高,原本的音色就出來了,方起州盯著他,在黑暗裏漆黑發亮的兩隻眼睛,明明白白地顯現出來,剛才這個人掀開被子的觸感還在,方起州是真實地感受到了這好像是個人,而不是夢。他怔了一秒鍾,“你是誰?”

    郭涵也怔了,不可能吧,這麽黑他也能認出來?“我……我是……”她沒法理直氣壯地撒謊了,這都穿幫了,她更沒有信心了。

    “誰準你進來的,”方起州渾身豎起一道牆,“滾。”

    郭涵當即覺得臉火辣辣地疼,再也裝不下去了,“大少,不管我的事,我隻是……”

    “出去。”方起州冷冷道。

    “大少……”郭涵鼓起勇氣,“您看看我,我長得和他不一樣嗎?”

    “不一樣,沒有人會一樣!”方起州語氣淡漠,拉開了門。

    “他……不是死了,您是願意永遠活在迴憶裏,還是尋找新生活?我……我可以當替身的。”她說著這話,都覺得自己犯賤。而這些話,是在車上時,方二爺教她說的。

    方起州冷冷地注視著她,“我不需要替身。”他寧願活在懷念裏,也不願意找個相像的,永遠不可能有人真的像他,也永遠不會有人可以真正替代小虎。

    “那你為什麽不去找他?為什麽活成這樣?!你說你愛他,他都死了,他希望你這樣嗎!”郭涵突然大聲道,說完,連她自己都被嚇了一跳。拍著心口想我的老天我不會被打吧……

    “誰告訴你,他死了?”方起州的眼睛裏,逐漸冒起火焰。

    郭涵眼睛不自然地瞥向樓下的方二爺,小心道:“不然,沒死?那你怎麽不去找他?”

    她的話一棒子打醒了方起州,他如夢初醒地,拿了件厚外套下樓,嘴裏喃著,“我去找他。”

    郭涵被他說幹就幹的作風驚得目瞪口呆,方義博趕緊拉住不顧一切就要出門的方起州,“起州!你冷靜一點!外麵流感,中國這麽大你要怎麽找!”

    方起州扯開他的手掌,目光堅定,“隻要我活著一天,我就要找到他。”

    方二爺怎麽也沒想到,他這樣的人,真的生了個情種出來。

    “你怎麽還不醒醒!那是你弟弟!你們是兄弟!你知道自己錯得多離譜嗎!”

    “啊!!”聽到什麽不得了的真相的郭涵,不小心叫出

    了聲,她立刻捂住了嘴,心說大新聞啊大新聞,方二爺不愧是禹海首屈一指的公共按摩棒。親兒子不小心和私生子攪和在了一起?!接著,方大少的話更加讓她三觀俱裂,心說我靠貴圈真他媽亂。

    “爸,什麽兄弟,那是不是你兒子你調查過嗎?三姨太懷的是你兒子嗎——”方起州定定地看著他,“小虎是張薛的孩子,我們沒有血緣。”

    “這……不可能。”方義博腳步虛浮地後退一步,方起州眼疾手快地撈住他。

    長子的話說明了什麽?說明徐菁背叛了他,說明他做了多少錯事。他搖著頭,“不……不可能,我不相信,不可能……”

    方起州嘲弄地笑,“您醒醒吧,別老糊塗了。”說完,他掙脫開方義博,大步邁了出去。

    頹唐了這麽久,他什麽也沒能想明白,唯一想明白的,就是他無法再一個人活著了。一個人活著叫行屍走肉,兩個人互相契合才叫人,會唿吸、有心跳的,完整的人。

    方起州出去後,從車庫開了車,他從兜裏摸出剛剛從方義博哪兒摸的手機,但是有密碼,他不知道密碼。他正準備打電話給衛斯理,卻頓了頓,往那個數字密碼裏,輸入了孫明媚的生日——手機解鎖了。

    他打開方義博的信息和郵箱,發現了一封剛剛收到的未讀郵件。

    郵件裏簡短地說:他去給人撈魚,被人推下魚塘了,病了。

    方起州直覺,這個“他”,指的是小虎。

    他正準備迴複郵件,套清楚話,手裏的手機卻突然黑屏了。方起州知道,這是方義博手機設置的自毀機製,而且無法恢複信息。

    所以他現在,隻有魚塘這個信息,中國魚塘這麽多,方起州不知道該往哪兒走。但他在心中慶幸著,小虎還活著,他就在這個國家的某個地方,他病了。方起州在手機上瀏覽著機票信息,卻發現由於流感,所有人都在買機票,能趕往國外的,全都去了國外,去不起的,全都去了南方。

    機票火車票,全都吃緊。

    方義博一定是把人送到了很遠的地方,他在腦海裏盤桓著僅有的信息,得出了方義博把小虎送到了南方這個信息。他給衛斯理打了個電話,讓他查方義博在小虎消失那段時間的動向,那會兒,他將所有目光都轉向了,證據確鑿的廖從軍身上,從來沒有懷疑過,是自己的父親動的手腳。

    直到今天,方起州失控地在他麵前說他們是兄弟,他才有了這個猜測——果不其

    然。

    衛斯理接到他的電話,也很意外,但無論如何,起州總算是走出來了,這是好事。雖然他覺得要是找不到人,小州或許會再次一蹶不振,但也不會有更壞的結果了。於是他立馬安排了私人飛機,飛往最近的南方城市,接著他開始通過稀少的蛛絲馬跡,查證方二爺可疑的動向。

    兩個小時後,方起州的飛機落地,他獨自驅車,打算從這裏開始,一點點地找人。

    南方的冬天沒有禹海這麽冷,也沒有雪,隻有寒風與昏沉的天色,一點點滲透到了人骨子裏。他在車上備了礦泉水和麵包,因為他根本沒有多餘的時間來吃飯,也幾乎不怎麽睡覺,困了就找個地方停車,然後在車上眯一會兒,最多半小時,然後他接著開車,走訪,詢問。

    他變得胡子拉碴,不修邊幅,身上衣服隻換過一次,他太累了,但是一想到小虎,就有了充沛的精神,他心裏想:我一定要找到他。他不知道連續開了多久的車,每到一個地方,他就去找當地的魚塘,然後盤問認不認識照片上這個人。他枯燥地將這項工作進行了一周,衛斯理才給他來了消息,說了一個省份名稱。

    於是方起州,隻好再次換個地方尋找,他的狀態如同前一周,體力不濟卻又精神充沛,很矛盾,但是有信念一直支撐著他。他那天停車到路邊的小賣部買了煙和礦泉水,問店老板這附近有魚塘嗎,老板就給他指了這個地方,說這裏是他們這兒有名的漁鄉。

    方起州迴過身去開車,發現車窗玻璃不知道被誰砸碎了,他也沒時間去修車,隻能繼續開著風塵仆仆的車,朝著老鄉嘴裏的地址走。被砸碎的車窗讓他狀態更差了,晚上會有烈風鑽進來,空調取暖也沒用,白天好些,沒晚上那麽冷。方起州隻能堅定地踩著油門,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夾著煙提神。他感覺手腳冰涼,耳朵都快被凍掉了,每當這個時候,他就拿出手機裏的照片來看。小虎在靜岡抱著小老虎的模樣,小虎捧著杯子喝巧克力的模樣,小虎熟睡著,半張著嘴唿吸的模樣。

    方起州恍惚在耳邊,聽到他在喊自己叔叔。

    他看了會兒,就覺得心情好了許多,有時會懷念起那些事,然後忍不住笑出來。接著便是一陣劇烈的難過,因為他從來不知道,想念是這麽一種既甜蜜,又折磨人的酸楚感情。

    他的車油表見底了,輪胎也癟癟的,他終於到了這個小漁鄉。

    方起州將車開到路邊的洗車店,雖然地方小,但是該有的東西也都有,他有些不適應

    外頭明晃晃的日光,以及嗅覺裏,那股不知從何處飄過來的魚腥味。

    “這附近有魚塘嗎?”他下了車。

    修車的人迴答了他,並且給他指了方向,方起州又深深吸了一口氣,發覺正是這個方向,味道正是從這邊飄過來的。

    “虎子!出來了!”

    這個“虎”字,鑽進他的耳朵,一下將他的神誌拉迴來,讓他心中一跳,接著,他便聽見這人又喊道:“方虎!”

    方、虎——方起州聽見自己耳邊一陣陣的嗡鳴。

    “嗨呀這死孩子,蹲茅坑呢這是。”林圓說話帶著口音,換做平時,她可能進去把人揪出來了,但今天她可舍不得,難得看到有天仙一樣的人呢。

    方起州朝修車鋪,髒兮兮的內部望去,到處都是黑色機油的印記,味道刺鼻,他卻管不住自己的腳步,他被什麽引導了,不受控製地往裏麵走去。

    “哎!大哥你幹啥!”林圓喊道。

    方起州聽不見她的叫喊。他越往裏麵走,那種預感就越強烈,他的心髒砰砰砰地跳著,他聽見離自己不遠,大約兩三米的一根牆柱背後,傳來了劈裏啪啦,像是驚慌失措後,碰倒了一些零件的聲響。

    他動了動嘴唇,聲音像是被什麽東西阻塞了,堵著發不出來。

    方起州走到那根髒汙的白色柱子旁邊,他看見一個人,一個躲在柱子背後,蜷縮著,抱著一個同樣充滿機油味的鐵桶,蓋在頭頂的可笑的人。

    他好像在發抖,所以他抓著的鐵桶,“砰砰砰”地撞擊著牆柱。

    方起州抿著嘴,慢慢將那個桶,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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