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h陰型血——這是一種熊貓血,方義博自己是a型血,韓丹妮也是a型血,那麽這個孩子……為什麽會是rh陰?

    方義博走到醫院病房的洗手間,用冷冰冰的水衝了衝臉,他關了水,但水龍頭有點沒關嚴,水珠往下圓潤地墜著,隔一兩秒就發出一道好聽而單調的叮咚聲——這說明,他喜歡的文卓,每次見到自己就笑得很咯咯咯的文卓,不是他的孩子,反倒是那個——他萬般輕視的、從未給過好臉、甚至是差點被自己害死的傻子,是他流落在外多年的兒子。

    他怎麽會傻呢?他以前從沒想過這個問題,現在卻覺得,或許是魏蓓蓓給他的孩子吃了什麽藥……也或許是他遭遇了什麽不幸,因為他這個父親沒有稱職地為他保駕護航。他隻知道那是個傻子,起州很喜歡那個傻子……現在他唯一的兩個兒子,竟然以一種奇異的方式相遇了,並且相愛了。他說不上來自己是什麽心情,有一種既然那是個傻子那就不要管他了,還有一種那畢竟是自己的種的愧疚與懊悔——再加上韓丹妮騙了他,或許根本不存在什麽冷凍精子,那隻不過是她偶然懷孕後,編得一個謊言。

    那孩子剛出生時,他也曾想過這或許不是他的孩子,但是文卓和他太親了,總會拿小小的手指戳他的嘴唇,嘴裏咯咯地笑著。小孩子的可愛,軟化了他心底的那麽一點懷疑,雪莉剛生下來也是這樣的,很健康,和他很親,喜歡笑。藝巍生下來時身體弱一些,他沒怎麽管過,起州是他最喜歡的那個,但是孫明媚不肯讓他碰孩子。

    隻要一想到,他還有個孩子——鍾虎,他突然記起了,最開始的調查資料上,寫著的名字。他心中便沉痛不已,那孩子長得那麽冰雪可愛,那麽像徐菁,在自己麵前出現過那麽多次,他都不曾發現。

    有保鏢敲了敲門,低聲詢問:“二爺,您沒事吧?”

    “我沒事。”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又用衛生紙擦了擦臉,他向來會偽裝情緒,但鏡子裏那紅得過分的眼眶,似乎說明了他也不過是中國千千萬萬個父親當中普通的一員。他整理好神色,擦了擦皮鞋上的水漬,開了門。

    他在重重監護室的窗戶外看了眼戴著唿吸機的起州,然後又走到文卓的小病床前。醫生已經替他縫合好了傷口,但是剛打麻醉,他腿還不能動,隻有保鏢在旁邊看著他,他的臉小小的,因為哭而脹紅,濃眉大眼的,還有個小酒窩,委屈地撇著嘴,但是看見他的那一刻,又張開了手臂,好像是要他抱。

    方義博伸手捏住他的小手指,扭頭問旁邊的護士,“他的傷沒事吧?”

    護士說:“可能會留疤,結痂時擦點藥就沒問題了。”

    “不,”他搖搖頭,“我是說,他現在能動嗎?”

    護士愣了愣,“您是說把孩子轉移迴家嗎,沒問題啊,隻要不牽扯到傷口就可以……”

    方義博眉毛也不抬,“扯到傷口怎麽辦?”

    “這……可能會對腿腳有影響,”護士臉上有些為難,“您看啊,傷口正好就開在……”

    “好,我知道了。”方義博打斷了她,俯身抱起小文卓。旁邊保鏢問需不需要找輛嬰兒車,方義博低頭看著小嬰兒的那張燦爛的笑臉,搖了搖頭,“我想抱會兒。”

    現在起州的那個舅舅也在醫院裏,他帶了大批人手來,所以他暫且不用擔心起州的安危。他抱著文卓,打開了第二封郵件。張薛料事如神,似乎猜到了他要怎麽做決定,所以給了他地址,讓他一個人抱著小孩子過來,保鏢擔心他的安危,質疑他要一個人走的決定,而方義博知道,張薛從來都不是要他的命,他隻是想讓自己家破人亡,讓自己體驗到親人孩子一個個離世而自己還活著的苦痛。

    所以他讓自己用一個孩子,來換另一個孩子。

    他目的達到了,方義博的確很難過,尤其是文卓一臉天真,還在咬手指,困倦地眨著眼睛叫爸爸的模樣,更讓他難過了。

    他把孩子放到後座,固定好他,讓他別亂動,而自己在司機座,驅車開往郵件中的地址。

    那是禹海人跡稀少的一片野湖,冬天會結冰,到現在化了一半多了,高大的樹木光禿禿的一截截樹枝,倒映在冷徹骨的水麵上。而那野湖上,還有個公園劃船用的那種卡通船隻,但是有些舊了,像是從垃圾場翻出來的,十分破敗,鮮豔的顏色脫了殼,安靜地飄在水麵上,一動不動。

    “看見那個船了嗎?”張薛的聲音從電話裏傳過來。

    方義博嗯了一聲。“很好,”他愉悅地笑了,“抱著你的孩子放到船上去吧,我們做個遊戲。”

    他的聲音聽起來很悶,好像是待在什麽密閉空間。

    孩子已經睡著了,十分香甜地流著口水,像是在做一個沒有苦難的美夢。張薛肯定不知道,文卓其實不是他的親生兒子,他養了不過一年不到,他覺得自己還沒有那麽難下決定。方義博狠下心,把孩子安放在其中一個灰煙瘴氣的座位上,自己

    正想離開,耳麥裏傳來了“no,no,no……”的聲音,張薛好像是在監控他,自己的一舉一動他都了如指掌。

    方義博左右望了望,他的目光鎖定了遠處的一個高塔,那是被燒毀的仿古建築,是這附近最高的地方,從那裏,能夠很容易地通過望遠鏡瞭望到自己。

    “我的意思是,你們一起坐上船……不然遊戲怎麽玩?”他說,“你難道不知道,那個船要用腳踩嗎,你踩著船去湖中央,別耍心眼,我看得見你。”

    “我的孩子呢?”

    “當然是在我這裏……你動作快點,因為再過兩小時不到,他就會死。”

    “我怎麽知道你有沒有騙我?”

    兩秒後,方義博收到一張圖片,小虎蜷縮在一個不大的浴缸裏,浴缸正開著水龍頭。這個浴缸,看起來是小旅館的設施,方義博立刻把照片傳了出去,讓人去搜索附近的旅館。

    他鬆了遊玩船的船索,正欲踩下腳筏,張薛說:“你也應該拍張照給我吧?我怎麽知道那是你的……還是別人的小孩呢?”

    方義博沒動,張薛說:“行了,你迴車上抱個真的來,動作快點。”

    他的車停在不遠處,方義博彎下身子,將旁邊座位上的小孩子抱起來,這個孩子臉上有很嚴重的高原紅,臉頰皮膚因為季節過敏蛻皮了,十分難看。他咬著牙,迅速迴到車裏,將酣睡的小文卓抱起來。小文卓很鬧,方義博之前不得已,給他吃了半片藥,現在睡得很沉,地震來了或許都不會醒。

    張薛在電話裏笑著說:“哥……我認識你這麽久,你會耍什麽心眼我能不知道?”

    “我不是你哥。”他糾正道。

    “你以前也叫過我弟弟的呢……”張薛無所謂道:“但你可能失憶了,沒關係,我讓你想起來。”

    他幹的壞事太多了,乃至於,張薛一開始來尋仇時,他都不知道是為什麽,也不太記得清,當時發生了什麽,好像是死了許多人,張薛是唯一的活口。還有那個船……也是一樣,他看見的那一刻就想起來了一些事,是三十年前的事了,他去越南談一筆生意,帶著大量美鈔,被一群越南佬伏擊了,方義博滾下了山,他被人救了,那戶人家有個孩子,就是當時還不到十歲的張薛。

    那個村莊很小,他受了很嚴重的傷,張薛一家是中國來的,他們在這邊生了孩子,那孩子很聰明,機靈地替他跑腿,叫他哥,問他中國是不是很漂亮。他笑著說你是中國人

    ,以後要來中國看看,到時候我招待你。

    他受了傷,卻不能醫治,因為張薛一家沒有錢替他看醫生,他隨身攜帶的箱子有密碼,裏麵全是鈔票,但是卻不能用,美鈔在這種地方,太打眼了。村裏會一點醫術的老人,替他上了不知道什麽草藥,他的傷漸漸有一點好轉,但是依舊行動不便,半死不活地拖著。

    後來張薛給他買了西藥迴來,防感染的藥物,很難搞,也很貴,一個十歲的孩子是怎麽做到的呢?張薛不肯說,後來他們有一天,去遠一點的地方坐船玩,張薛從包裏摸出了一張美鈔來,本傑明·富蘭克林的臉,就印在那張紙上。

    他吃驚地問你從哪兒拿來的,張薛說你的箱子裏。但他的箱子有很複雜的密碼,而且他從未在人前開過這個保險箱,張薛說他趁自己睡著時,玩那個密碼箱,他覺得很有意思,就那麽破解了。方義博在船上,問他怎麽破解的,張薛說就拿牛奶袋子,裏麵有一層肉眼難辨的薄膜,小心地貼在密碼上。

    “你後來打開了一次保險箱,但是沒發現我貼了東西在上麵,”他十分自得,通過在陽光下辨認指紋,張薛得到了這個密碼。

    “你想要錢?”

    “我不要錢啊,”他理所當然道:“我就是好奇……我隻拿了兩張,一張給你買藥了,一張在這兒。我不要錢的,”他真摯地注視著方義博,他有些黑有些瘦,但是不難看出長得很好,他這麽聰明,以後肯定大有作為。他誠懇道:“你懷疑我,你就把密碼改了,我保證這次不去破解你的密碼了。”

    “你拿那裏麵的錢——買了藥?”方義博忍住想把他掐死的衝動,“你知不知道,這會有麻煩的!”

    那天晚上,半夜裏,方義博拖著好了七七八八的傷,帶著錢跑了,張薛起夜發現了,就尾隨著他。似乎是買藥的美鈔惹得麻煩,就在他走的那天夜裏,一群人綁了村子裏的所有老小,包括張薛的父母,玩伴。他們隻要錢,承諾說姓方的把錢拿出來,就放人。

    但是張薛看見他冷酷地不為所動,他的保險箱裏,設置了所謂那種非正常途徑打開,會自爆的程序。張薛看出了他不想交錢,但是這些人不要他的命,就隻要他嘴裏的密碼,張薛衝動地跳出來說自己知道密碼,讓他們放了村子裏的人,但是密碼錯了,方義博改過一次。

    後來,村子裏的人一個個被釘子釘進太陽穴,這似乎是這個幫派傳統的殺人方式,十分殘酷。

    後來所有人都死了,張薛不知為什

    麽逃了,他總有些小聰明,方義博也得救了,他得到了支援,而且從頭到尾,都不為所動。村子被放了一場大火,人不多,十來口人家,但是有些人家有五六個小孩子,最小的還不會說話走路,他們都不能幸免於這個酷刑,死法很淒厲。

    像美國大片一樣的經曆——張薛記得很清楚,他是那個最不幸的人,一心想著報仇,而方義博,卻好像都記不清了,他兒女雙全,有好幾個老婆,活得十分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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