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荷莫名其妙地被帶到李家,住了一晚上,住的還是他當初待的那個院子,被打掃得好好地,除了沒有院子裏的那一片玉米地,一切都仿佛他沒走似的。

    他這一晚睡的香甜,第二日一早睜開眼,就見天已經大亮了。金寶坐在李老太太身邊,李老太太則笑眯眯地招唿他去吃飯,好久沒吃到林嬸做的東西了,夏荷還有些想,四下裏看了看,沒瞧見李慕在哪兒。想了想,還是吃飯要緊,吃完了再問吧。

    剛用完飯,夏荷忽然想起什麽來,轉頭去翻昨兒個和李慕一起帶迴來的包裹,點了點,東西少了不少,都是夏荷曾經說過,要帶給張十一和蘭娘的。

    心下裏便想,大概是李慕這一大早不在家,是幫他帶東西迴去了吧。

    既然是李慕拿走的,夏荷也不擔心,將還剩在這兒的點心取了出來,毫無作客的自覺,跑到李家廚房,拿了幾個碟子,學慶陽的那些酒樓,將點心挨個擺在碟子上碼得整齊好看。擺完後,夏荷心滿意足,這才將點心端到李老太太和金寶那兒。

    李老太太是見識過夏荷端盤子的功夫的,金寶那時候卻還不記事,乍一見夏荷雜耍似的一口氣端了五個盤子過來,眼睛睜得滴溜溜地圓。

    “這是我跟慕哥買的點心,可好吃了,帶迴家給老太太和我爹娘,都嚐嚐。”夏荷道是。

    李老太太連道了兩聲“好”,“難為你們兩個,出門在外,還記得惦念家裏頭。”這麽說罷,接下來卻又道是,“老太婆年紀大了,牙口不好,夏荷你吃吧。”她哪兒能不知道,自己那兒子並不貪於食欲,夏荷才是愛吃點心的那個。

    小金寶在吃上卻一點也不像李慕,反而像夏荷似的貪嘴。他眼睛大,胃口小,見了這香噴噴的點心就覺得都能塞到自己肚子裏去,一張口卻打了個飽嗝出來。李老太太一見金寶一邊打嗝還一邊伸手,忙攔下他道是:“金寶乖孫,今早晨可吃得夠多了,小肚子不漲麽?哪兒還吃得下這個呀?”

    金寶便埋怨上了夏荷,鼓著嘴巴抱怨道是:“姨姨壞,不早拿給金寶。”

    夏荷笑著湊在金寶麵前,點了點他的小鼻子:“誰叫小金寶剛剛多吃了一碗粥呀。”

    金寶想了想,道是:“金寶,晌午少吃,隻吃半碗幹飯。”他說的是自己的小碗,然後看著點心,抓了一塊小魚模樣的,道,“這個,要吃三塊!”

    夏荷估摸著他手裏的點心個頭也不大,便答應下來:“好,都是金寶的!”

    轉頭問李老太太道是:“老太太,慕哥呢?去鎮上了麽?”

    “我叫他去書院和你家報喜了,本來想把你喊上,但是他說你睡的香,讓你先睡,不急著迴去。”李老太太道是。

    夏荷抓抓腦袋,嘿嘿一笑。都怪自己睡過頭了,真是奇怪,他並不是貪睡的性子呀,怎麽昨兒個睡得這麽沉,今日一醒,老太太都起了呢?

    夏荷還以為自己是坐了一路的車,太累了,沒多想,哪兒知道昨晚上李慕在他屋子裏點了一根安眠香。李慕手裏捧著書院裏借來的兵法,心道是兵不厭詐,今日去拜訪張家,恐怕要承受張十一的怒火,說不準還要挨兩下打,夏荷還是乖乖睡覺好了。

    書院那兒有早迴去了的同窗,青君書院出了鄉試榜首一事,早便傳開了。淩先生等在書院,就等著李慕迴來,旁邊還有著書院裏的別的先生,以及他們的得意門生,好向李慕討教。李慕到了後,好一頓寒暄,等能脫身時,晌午已經過了。

    淩先生留他用飯,李慕不好推辭。稍微喝了兩杯酒,許是人逢喜事,又許是本就打算借酒發力,李慕竟感到三分微醺。

    淩先生見他送迴來的兵法,趁著旁人不注意,低聲問道:“可有何感悟?”

    “凡事直諫是最簡單的法子,卻未必是最好的。”李慕應到。

    “然也然也!”淩先生樂嗬嗬地,“直臣易青史留名,卻未必能成事。全看你究竟是為人謀士,還是打算為己求名。”

    李慕想,他這一輩子,大概是都在為別人而活吧。

    自打他剛記事起,就被家裏叮囑,將來成了人,中了進士,一定要為恩人家平反。後來有了夏荷,他心底裏裝進了夏荷的影子。再後來,兩件事成了一件事。

    李慕現在別無高誌,不求名揚萬裏,名垂千古,但求能讓張家昭雪,而後若是沒惹惱上頭那位,僥幸還能活命,就帶著夏荷,在安樂村這個村如其名,安安樂樂的地方,守著他李家的偌大家業,將金寶養大了,好好過日子。若是更幸甚,還能謀得一官半職,那便做個好官,不需位高權重,隻要治下清平。過些年,再帶著兩袖清風,迴到安樂村去。

    不過……眼下還有最要緊的事,那便是要張十一和蘭娘點頭答應他和夏荷的事。

    李慕心想著,告別了書院,前往張家。

    蘭娘正半掩著院門,手中的活計雖未停,卻一直留意著門口的動靜。算算日子,夏荷怎麽著也該迴來

    了。

    卻不曾想,門咿呀響起,進來的卻是李慕。

    “二姑爺?”蘭娘怔了怔,而後往李慕身後看,奇怪的是卻不曾見到夏荷的影子。

    她又瞧見李慕臉上那壯士斷腕似的神情,不由得往最壞處想,夏荷,難道是出事了?!

    這麽想著,蘭娘哪裏還拿的穩手中的小筐,那筐子砸在了地上,裏頭的零碎小物咕嚕嚕滾了滿院。蘭娘顧不得管,問道是:“二姑爺,夏荷呢?”

    “嶽母,夏荷累了,正在我家休息。我適才從書院迴來,便順路將夏荷給嶽父嶽母的東西捎來。”李慕道是,將手中的小包袱擺在了張家的桌子上。

    蘭娘心裏頭懸著的石頭落下了,鬆了口氣,趕忙將灑落出來的東西都撿了起來。李慕也幫忙,蘭娘忙道是“不必麻煩姑爺了”,但李慕還是撿了不少。

    收拾妥帖後,蘭娘攏了攏發鬢,才道是:“唉,夏荷這一路給二姑爺添了不少麻煩吧,還叫姑爺你破費了。”蘭娘給的盤纏不算多,勉強夠夏荷這一路的食宿,哪兒有閑錢買這麽多東西?

    “不會的。”李慕左右一看,問道,“嶽丈可是不在家?”

    “他?也該快迴來了吧。”張十一這兩年在鎮上打零工,事情不多,還好因著他可以識文斷字,賺得倒不算少,活兒也輕快,不必賣力氣。

    正說著,張十一就背著手,進了院子。

    “姑爺?”張十一見了李慕,頭一個反應也是四下裏看夏荷在哪兒,“夏荷這是玩野了,姑爺都迴來了,他還沒迴來?”

    隻聽噗通一聲,蘭娘和張十一都不曾有準備,李慕便在二人麵前跪下了。

    張十一忙去掩門,蘭娘則是手足無措了,哎呀一聲,道是:“姑爺,你這……這是作何?”

    李慕行了個大禮,道是:“請嶽父嶽母諒解,小婿想和夏荷……共度此生。”

    “……什麽?”張十一瞪了眼。

    李慕抬起頭來。他算不得巧舌如簧的一個人,更不可能學夏荷的說法,說什麽張家祠堂已經不知何在之類的混帳話,隻能仗著喝了酒,膽子大了幾分,結結實實地磕兩個響頭,以求得諒解了。

    張十一見李慕眼底裏半分沒有說笑的意思,氣急之下,也不管這姑爺是個秀才,恐怕還可能考上了舉人,有功名在身,與他這白身,還是隱姓埋名的戴罪之人有天壤之別,打之不得,順手拎起一張板凳來,就要砸。

    蘭娘這才緩過神來,忙將人給攔住:“當家的!你這是要幹什麽?”

    “我幹什麽?你聽他說了什麽混帳話!夏荷可是……”

    “二姑爺怕不是那個意思吧……”蘭娘心存僥幸,神色焦急,瞥向李慕。

    李慕卻道是:“小婿沒有胡說,我和夏荷已經定了終身……”

    “我家夏荷,也是堂堂兒郎!”張十一揚聲。

    忽然,大門被推開了。

    “爹!”夏荷闖了進來,見李慕跪在地上,張十一又拎著張板凳的模樣,一把撲到了李慕身邊,護住了他。

    “你還知道迴來?”張十一怒瞪。

    “爹,是我跟慕哥說,要跟他過一輩子的。”夏荷將李慕攔在身後,將張十一的火往自己身上引。

    “哎呀,夏荷,你是說什麽胡話呢!”蘭娘快要攔不住張十一了,急了起來。

    夏荷抿著唇:“娘,我沒有。——律例都改了,男子是可以和男子廝守的,我怎麽就不能跟慕哥過了?”

    “律例是律例,倫常是倫常!你就不怕耽擱你的好慕哥的前程?”張十一冷哼一聲,道是。

    夏荷頗有些心虛。

    李慕卻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來,對張十一道是:“我不怕,若是能和夏荷廝守,丟了性命都可以。”

    “慕哥?!”夏荷一聽,急慌慌地轉身。他的眸子對上李慕的神色,怎麽瞧,都瞧不出李慕像是一時起興,才說這話的樣子。

    “你們小小年紀,哪裏知道畏懼於死?”張十一皺眉。

    李慕行了個大禮:“嶽父,那件事……本就兇多吉少,我願為夏荷而去,若我能僥幸活著迴來,還請嶽父答應,讓夏荷與我共度餘生。”

    張十一緊鎖著眉:“不必多事,我張家的事,自然有我張家去做。這些年我家在安樂村受的你家的恩惠,已然足以抵當年救你父親那一命了。”他急於與李家撇清關係,心底裏想著,大概這饒南鎮,他們家是真的住不下去了,還是帶著蘭娘和夏荷早早走吧。

    再一見夏荷,男娃這些年長開了眉眼,卻隻能被禁錮在女子的裝束之中。張十一歎了一聲,見夏荷緊緊拽著李慕的模樣,不知能不能帶的走他?

    夏荷卻忍了許久似的,在李慕和張十一的爭執愈顯時,他忽然喊了一句:“夠了。”

    “夏荷?”李慕連忙攬著夏荷。

    “爹,當初是你答應了將我做女兒養的,現如今我已經一十七歲了,你又忽然讓我做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你有沒有想過,我做的到嗎?”夏荷快要哭出來的樣子。

    這些話他在心底裏憋很久了,但麵子上,他一直是假裝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的模樣。隻是現在,他憋不住了。

    夏荷很少哭,但這一迴,他眼角酸的要命:“爹,家裏的冤屈我會想辦法解決,我已經有個主意了。我隻想著等做完了那件事後跟慕哥好好過,我隻有這一個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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