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明琴看著黑漆漆的院子,一顆心沉在了穀底。思緒突然漫無邊際飛起來,那個中午,孟華滋突然出現在學校,後來一整個下午宋致朗都沒有來學校。

    她從未聽宋致朗提起孟華滋這個人,想來雖然是青梅竹馬,但是也就是泛泛之交了而已。況且宋致朗已經出外讀書,而孟華滋隻是這古老梧城裏的一個舊式小姐。他那麽喜歡新奇東西的一個人,自然會更喜歡洋學堂裏出來的自己吧。她倒不是有意看不起孟華滋,隻是她一直在這連點燈也沒有的小小梧城,能有何見識?

    論家世,論見識,自己哪一樣不比孟華滋好?她也就是長得還過得去而已,自己也不差哪。

    鍾明琴坐在廊簷上,她倒要看看宋致朗怎樣送孟華滋迴來。

    秋宛是李夫人臨時指派給鍾明琴的小丫頭。她噔噔噔跑過來,奇怪道:“小姐,不進屋休息?大晚上坐在這裏,冷吧?”

    鍾明琴擺擺手:“月色好,我安靜坐坐。”

    “那我端杯茶來?”

    鍾明琴點點頭,正說著,院子裏有了些微響動,聽著是有人走進來,還有聽不清楚的低語聲。

    莫不就是宋致朗牽著孟華滋緩緩走來。屋簷下的紅色燈籠像一雙雙妖異的眼睛,照在宋致朗與華滋緊緊牽住的兩隻手。

    鍾明琴豁得站起來,衝到兩人麵前。

    華滋和宋致朗都吃了一驚,看鍾明琴臉色不對,異口同聲問到:“還沒睡?”

    鍾明琴狠狠盯著兩個人的手,心裏鬱積了滿篇的話,隻問出了一句:“這是什麽意思?”

    宋致朗滿臉笑意:“以後請你吃喜酒的意思。”

    鍾明琴如受五雷轟頂,又生氣,又傷心,完全顧不上矜持,帶著哭腔問到:“那你當我是什麽?”問完之後五髒都似碎了一般,想來自己哪有立場如此問,宋致朗可曾明確表達過一絲情意?可曾給過任何承諾?沒有,什麽都沒有,隻是若即若離的,曖昧。是了,隻是曖昧。想到這裏,才更很宋致朗:“你憑什麽來招惹我?”

    宋致朗和華滋都吃了一驚。華滋更加尷尬,趕緊將手掙脫,向宋致朗翻了個白眼:“你們先敘舊,我告辭了。”宋致朗要去拉,華滋低聲說:“先解決這裏吧。”

    鍾明琴無暇去管孟華滋,聲淚俱下隻是責問宋致朗。

    宋致朗一時無措,完全沒想到會這麽難過,隻得安慰:“你先不要哭,臉都花了。”說著,要扶鍾

    明琴進屋。

    鍾明琴一把甩開他的手:“不要你惺惺作態。”卻也不肯進屋。她早向玉琤打聽過宋致朗的過往,知道他風流成性,身邊姑娘不斷,隻是都是過眼雲煙,逢場作戲而已,做不得數的。他一個大家公子,日後成婚必然要娶一個門當戶對的小姐,自己不是上上之選麽?哪料到他竟然與孟華滋有情?還是他早就鍾情孟華滋卻得不到,所以才放浪形骸?憑什麽自己成為炮灰?

    想想真是不甘心!她指著宋致朗大罵:“你真是虛偽透了!你既然心有所屬為何沾花惹草?旁人的心碎才能襯托你們感情的來之不易嗎?我肯定不是唯一一個,但是你憑什麽傷害那麽多人?”

    宋致朗有些心虛,男歡女愛說來是你情我願,隻是其中進退一旦戳破,難免諸多不堪與自私計較。當年,宋致朗對鍾明琴動過心,那麽鮮活一個漂亮姑娘,任誰都要動心的吧。可是這動心隻是驚鴻一瞥的歡喜,不持久,也沒有傷筋動骨的牽掛。說到底是他自私了,他當成一個遊戲,希望鍾明琴也當成一個遊戲,豈知她竟這樣認真?

    “都是我的錯,你隻管恨我就是。”宋致朗安慰道。

    鍾明琴想聽的卻全然不是這個,她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麽,想怎麽辦,隻是心裏堵得難受。誰知道,若你喜歡一個人,那人卻不喜歡,該如何?你哭泣,你憤怒,你傷心,對那個人來說,都是無關緊要的情緒吧。他沒有心思去體貼。

    宋致朗無法,強行拖著鍾明琴進房,又叫丫鬟打水給她淨麵。秋宛嚇得說不出話來,宋致朗叫了兩邊,她才小跑著出去了。

    鍾明琴哭得累了,又自覺顏麵掃地,伏在桌上,不再動。

    華滋在樓下,一雙耳朵卻都聽著樓下動靜。當年自己在蔣雲澹和碧雲的故事裏,也是這般落魄而慘痛罷。

    她對鍾明琴倒是沒有非議。誰沒有在大好年華裏愛過不該愛的人?再慘烈的痛都會在時間裏結痂。隻是蹉跎了一年又一年的時光。

    以前覺得,我愛他,那就夠了。哪怕他不知道,哪怕他已經遠走。這愛是一個人的盛宴。後來才明白,愛是兩個人的事情,兩情相悅才有意義。隻是要從這牛角尖裏鑽出來,非得脫一層皮不可。

    宋致朗走之前來看華滋,兩個人在黑暗中握著手,隻是靜靜望著對方,不說話,卻泛起溫柔笑意。

    第二天,鍾明琴自覺無臉見人,尤其不想見孟華滋,在房間裏躲了一天。飯菜都是秋宛送進去的,可是粒米未

    動,完完整整都擺在桌上。鍾明琴坐在床上,抱著膝蓋,眼淚一顆顆往下掉。

    華滋差秋宛把院裏所有下人叫進房,硬著一張臉說:“不許往外傳,一個字也不能走漏!”

    眾人怯怯地應了是。

    人還未散出,耳邊傳來驚天巨響,轟隆,轟隆,似要炸開天地一般。眾人麵麵相覷,不知何事發生,急著往外看。

    華滋也衝出門來,隻見漫天火光,煙塵拔地而起,遮天蔽日。空氣裏全是嗆鼻的味道,塵土飛揚,更遠處火光和濃煙阻斷了視線。

    不久大街上響起哀嚎聲,哭叫聲,奔跑逃命的雜亂聲。

    孟府裏也亂成一團。

    華滋跑到大廳裏,命人趕緊關門,所有人迴房,不許外出。

    爆炸聲剛停止,華滋就趕緊派人上街去大廳。

    “小姐。”打聽的人迴來以後咕咚咕咚灌了一杯茶才惶惶說出在街上的見聞:“打仗了,夷寇打進來了,有槍有炮,碼頭被炸得稀爛,沿河的房子都榻了,壓死了不知多少人!河水都紅了,宋府的酒店被炸掉一半。”

    華滋的一顆心倏地糾起來:“酒店有傷亡嗎?宋公子在不在那裏?”

    那人抓抓頭:“那就不知道了。”

    華滋急得眼睛裏充了血,不會的,上天不會這麽殘忍,不可能剛給她一點希望就全部打碎。她什麽也顧不上說,就往大街上跑去。心裏麵涼颼颼的。

    大街上能關的門已經關了,越近碼頭越是瘡痍。

    路上滿是殘破的磚牆和屍體。幾乎看不到一棟完整的房屋。黑瓦灰牆變成破敗的遺跡,河邊那些吊腳樓的支撐被炸斷,房子斜j□j水裏。隔幾步就能看見屍體,被火燎黑的麵容上布滿汙血。甚至還有斷肢,半截胳膊,一條腿。血腥味和火藥味衝進鼻子裏,攪得腸胃翻騰。

    滿耳裏都是哭叫聲。有些屍體曝露街頭,有些屍體被家人摟在懷中。一個婦人,臉上、手上都是刮傷,緊緊抱著懷裏隻剩下上半身的屍體,哭嚎不止。血沾滿了她的腿。

    華滋從來不知道自己能跑得這麽快。那個恢弘的酒店如今隻剩下一半仍矗立在河邊。倒塌的磚牆下似乎有人在唿救。她奮力跑過去,手腳並用去袍,去扣,隻看見一張被血汙了的臉,已經辨認不出模樣:“宋公子今天來酒店了嗎?”

    那人卻似聽不懂般,隻是哭。

    華滋像瘋了一樣,嘴裏念念有詞:“

    不會的,不會的。”致朗不是天天來酒店的。他肯定不在這裏。她一塊一塊去翻倒塌的磚牆,逢人就問:“宋公子在不在?”眼淚浸過的臉在寒風中如刀割般疼。

    她跪在地上,鋒利的石塊隔著裙子硌得骨頭都要碎了。雙手費勁去刨眼前的磚塊,因為那下麵有一角藏藍色。這一點點顏色,像命運鋪墊已久的一支利劍,最後的一支,粉碎了所有生的意誌。碎石卡進指縫裏,她也不覺得疼,隻知道一直挖下去。昨晚分別時,燭火下,宋致朗正是一身藏藍外套,像要融進黑暗裏。

    那聲音簡直不像來自她自己,“致朗,致朗。”卻原來是掌櫃的,他的腿傷了,被卡在石頭下,齜著牙說了一句:“公子今天沒有過來。”

    華滋一顆心猛然落迴。她低頭看看自己的手,十指都裂開,鑽心一樣地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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