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大罵這張君閑真乃弄臣,一提近臣,朱厚洵想到的便是他。

    不過他是少府,掌管著皇帝的內帑,既然是朱厚洵出資賑災,算算也是應當的。想到這大好的差使就到了張君閑的手上了,眾人在心底冷啐一聲,卻不得不俯首說:“陛下英明。”

    見附和之聲占了多數,朱厚洵朝立在禦階之下,百官之前的攝政王,笑得露出兩個酒窩,幸而沒幾個人敢直視天顏,是以無人發現他這過分可愛的笑容。

    德安公公見時辰不早,用尖細的嗓門喊道:“有事請奏,無事退朝。”

    此時朝上一直眼觀鼻鼻觀心的大司馬徐東華忽然上前一步,“臣有本要奏。”

    朱厚洵連忙收起笑臉,帶著幾分恭敬,沉聲道:“徐卿請說。”林子任要他善待朝中幾個老臣,因為他們的人脈遠不是他們剛剛拉拔起來的官員所能比的。

    隻不過言老丞相不管事,徐東華又放權於下,唯有蔡老禦史撐著朝廷,偏偏他又是那剛正不阿的性子,讓朱厚洵好生沒趣。

    此刻聽到徐東華主動說話,朱厚洵自然高興,隻不過等徐東華說完,他的臉色便沉了下來:“告老還鄉?”

    徐東華神情奕奕,沒有絲毫老態,聲音卻有些沉啞:“陛下,我臨朝有六十致仕的律法,臣如今六十有二,已是過了兩年,請陛下恩準。”

    朱厚洵麵色漲紅,剛剛因為景王之計順利進行而生出的那點欣喜也不見了。剛要駁迴,卻聽言老丞相亦上前一步,恭謹地道:“臣亦六十有九,也是不好占著這位置了。”

    兩位老臣的話讓朝元殿寂靜下來,在場有許多是這兩人的門生,向來唯他們馬首是瞻。

    有些首鼠兩端的官員則惶恐不已,朝局若有大變,他們恐怕就要遭殃了。百官左右顧盼,恍然發覺九卿之中,僅有三個老麵孔了,郎中令蔡子言、廷尉錢勝、新任太仆常季、大鴻臚段子良、少府張君閑,兼著宗正之位的攝政王。

    再看看自己底下的官員,似乎都是近幾年來的新秀。許多老官員抬頭看著朱厚洵頭頂那刻著乾坤日月四字的牌匾,一種前所未有的頹靡浮上心頭,將來無論是誰上位,誰掌權,這朝廷都將是另一番局麵……

    “這樣的大災大難,民眾難免會暴亂,到時候,死了個欽使也很難追究責任,好計!好計!”

    驚世駭俗的話語,在青年侍衛的口中顯得漫不經心。這長相俊美的青年侍衛吊兒郎當地騎著匹夜照玉

    獅子,這稀世名馬卻與他十分親密,不慢不緊地在前麵領著路。

    他話剛說完,一個滿身塵土的禁軍就從他身後那輛載滿糧食的車子底下鑽出來:“這麽說,原來是有人要謀害我們大人啊!是誰呢?”

    青年侍衛麵色一變,喃喃道:“誰知道啊……其實我們大人很好殺的,費這麽大勁做什麽,難道這帝王家做事都要圖個名正言順?”

    這是道旁的枝葉發出梭梭梭的聲響,又一個禁軍從裏麵鑽出半個頭來:“這就叫既愛逛窯子又想舉孝廉!”

    青年侍衛笑罵:“你這家夥耳力極好,偏是個大嗓子,就算發現了什麽,你這麽一喊,方圓百裏的活物都被你嚇跑了!”

    “沒錯,”騎馬走在隊伍最前方的人摸摸下巴,微微笑:“也不想想,如今的世道有哪個孝廉是不逛窯子的?”

    話剛落音,旁邊的草叢又竄出個人來,憨憨地道:“俺爹以前嚇唬我,孝廉是不能逛窯子的,上迴頭兒又要求俺們不可太粗俗,俺想扯上孝廉總算雅了吧,俺就說了,沒想到居然給大嗓門聽去了。”

    青年侍衛雖然已經對這些時不時冒出來的家夥,還是忍不住哼笑道:“我說你們這群兔崽子,好好地路不走,偏要這樣藏頭露尾的,像什麽樣子。”

    這時‘嗖’的一聲,一人從夜照玉獅子的腹下翻上馬頭,也不管那馬驚得兩蹄亂踢,笑嘻嘻地問:“頭兒,嚇到了吧?”

    青年侍衛拍拍那小子的臉頰,輕輕一推,那家夥便摔到泥潭裏去了。青年侍衛胯-下的夜照玉獅子示威性地嘶鳴一聲,似乎代他主人怒罵:“找死!”

    這行人正是被朱厚洵派往蘄州的欽使,君閑領著唐越的‘百勝軍’即日就往蘄州出發,為了護住賑災糧食,中途還繞過了許多險地,遠不及急行軍時來得快。

    君閑離了帝京就分外輕鬆,當唐越稟報他們已到蘄州境內,也隻是微笑說:“看來他們都算得挺精的,要人盡其用才肯下手啊。”

    原該哀鴻遍野的蘄州卻讓他們大吃一驚,官府發糧,民眾並不爭搶,仿佛久經行伍的軍隊一般有序,還有人將自己的口糧分給老幼病殘。

    聽見欽使到來,蘄州州令不卑不亢地出迎,這倒也怪不得他不熱心,畢竟曆來欽使都是盤剝地方的官匪。

    君閑也不在意,隨口問起衛堤的情況,這才知道這一來一往的耽擱,洪水已經退了大半,衛堤的缺口也已堵上,正在籌備大規模的修繕。

    京中的景王倒是錯估了蘄州的民情,人家不僅沒有亂起來,還自發地組織起來,投入到衛堤的重修之中。

    而將賑災的糧草跟銀錢都交接好,沒人理睬的欽使便領著手下親自前往衛堤。

    衛堤起處,有一處長亭,乃當初平楚侯摯交為紀念好友所建,相傳正是平楚侯親自督造衛堤。

    君閑凝著快要與衛堤持平的江水,輕聲念出刻在長亭中的那首《永遇樂》:“……去歲曾遊,臨江又見、萬丈霜衝雪。雲追濤怒,風催浪起,幾欲吞山倒嶽。記當時,摩肩並進,笑問生死誰怯……”

    臨朝曾經有那樣的光景,豪俊滿朝,文武相得。君明臣良,百姓和樂。即便是前丞相在時,那比不上當年的萬分之一,無怪乎當初能滅南楚,震遼國,取東溟,天下無敢不從。

    君閑負手立在衛堤之上,輕輕閉眼,心中反複念著那句:“記當時,摩肩並進,笑問生死誰怯。”

    他們所向往的湮滅的盛世是那麽的遙不可及,如今誰又能和誰並肩而行。

    死後逢生,曾經他想和那人一起乘風出海,漸漸卻發現那人並不像自己,那人有那麽多不能放下的事情,有依賴他的皇侄兒,有他臨朝的江山,還要延續朱家的血脈……

    原想著做一世摯友也未嚐不可,事到臨頭,卻見不得他娶妻生子,見不得他和旁人恩愛廝守。

    原來情之一字,總在悄然不覺間在心底生根。這些年看著他想著念著那個早已在午門心死的施霄芳,看著他不斷讓那段失敗的過往重現人前,隻要不是鐵石心腸,就不可能不因他夢迴的那些囈語所動搖。

    想到景桓與朱厚洵的合謀,又想到唐清的背叛,君閑眼底笑意褪去,有的隻是二十年來沉沉的清寂寥落。

    如今三州已定,朝中又是新舊交替。景桓明有衛平疆,又有殺人於無形的暗衛,也不可能再遇險。細細算來,這臨朝便沒有他的事了。

    天邊黑雲壓著水麵,江風吹得衣袍獵獵,君閑看著那殷殷修築河堤的百姓,呢喃道:“這雨,可莫要下得太大才好……”

    此時唐越從長亭外走來,黑色的禁軍戎袍破開幾個口,他卻絲毫不在意:“大人,那邊來信說,蘭公子會親自來一趟,跟你說些事情。”

    晨風閣主蘭藍本仿佛生來就應當是生在大海中的,六年前到了被稱為江海門戶的陵縣,便連同海王一起沒了消息。

    唐越這也是近來才知道他

    們收複了落在蠻荒人手中的東溟,蘭藍已成東溟之主。

    唐越心思何等通透,怎麽會看不出君閑在猶豫什麽,也隱隱猜到了君閑最可能的決定。

    思及此,唐越又掛心起京中的哥哥,連忙勸說:“大人,哥哥他平時雖然不肯像我一樣隨時陪大人離京,但這次我們很可能就呆在東溟不迴來了,我用信鴿把他叫過來可好?”

    唐越對至親的人是毫不設防的,就像君閑當初對臨帝跟太子的旨意深信不疑一樣。君閑不忍見他傷心,隻慢慢地說:“你可記得以前侯府有一群殺手交到了你哥哥手裏。”

    唐越點點頭。

    君閑笑著說:“我吩咐他將那些人帶過來,還需要些時日,你不必太著急了。”

    笛聲起

    一艘通體烏黑的烏篷船停於江岸,這幾日春潮漸退,烏篷船停在岸邊,也平穩無比。

    船首立著個年輕男子,他身後有朱袍人恭謹跪見:“此行兇險,陛下又大婚在即,需有殿下把持,殿下不必親來的。”

    那男子微微一笑:“下去吧,孤有平疆護著就好。”

    竟是不再管麵色難看的朱袍官員,凝著江麵不知在想什麽。

    朱袍官員一咬牙,叩首道:“下官聽令!”但也沒有完全放心,吩咐幾十人將烏篷船牢牢看住,才疾步離開。

    天色灰沉沉,似乎又要下雨了,也不知這災難何時才能了。衛平疆聽密林間隱匿的人盡去,暗自朝年輕男子點點頭,潛行下了船。

    “你禍亂朝綱,到底是為私利還是為報複?”景王望著江水奔流,眸色漸深,喃喃道:“若不是你,同死又何妨;若是你,我已不是當初那無爪牙的幼獸,憑人宰割,無所適從(奇*書*網.整*理*提*供);即便失掉一切,也要將地獄中的你拉迴來,連帶上次的份一起活下去……”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這邊君閑沒有自討沒趣地去巡看衛堤,而是準備啟程去鬆山,這還是他六年來第一次。

    反正已經跟朱厚洵撕破臉,他也沒興趣踏上那險隘重重的迴程。

    鬆山學院在文人士子間頗有盛名,有它在,連國子監也不敢妄稱天下第一。更要緊的是它的前身是開朝功臣沈適所建,沒有人敢找它麻煩。

    若不是這幾年思念兒子的武侯夫人懇求老院長睜一隻眼閉一隻眼,恐怕連君閑安插的耳目也會被連根拔起。

    這路途漫漫,百來人是浩浩蕩蕩的,極容易被人盯上。

    幸好百勝軍最擅長的就是隱藏行跡,在唐越一聲令下,連君閑也找不出他們究竟藏在哪裏。

    雖然如此,暗衛有唐清相幫,判斷君閑一行人的去向不成問題。

    剛出了蘄州半日,暗衛便調頭追來上來,殺招頻出。不過總算擺脫了敵在暗我在明的劣勢,反是由百勝軍沿路伏擊。

    唐越護著君閑疾行,盼著快些到西州境內,鬆山上有人來援。

    唐清也知道武侯府從前有許多舊人,哪會讓他們到西州。兩邊各懷心思,情況也越發慘烈。

    唐越這才明白何謂伴君如伴虎,自家大人再如何胡為,也曾為臨朝立下不少功勞,天子不知道,景王總是清楚的,天家人果然都是無情無義……

    就在此時,遠處的山麓有傳來悠然的牧笛聲,那邊有炊煙嫋嫋升起,似乎是山中的村莊。

    唐越一喜,“大人,不如我們潛入村莊,等暗衛盡去,我們再南下。”

    君閑怔怔地立在原地,那笛聲無憂,卻似乎承載著許多過往。

    當初他摟著那孩子仔細教會了,便讓他在見到太子來時吹響,好讓他到別處安睡。

    那時候隻想偷閑,沒有那麽多糾葛,也沒注意到那孩子眸中的孺慕。

    後來漸漸看見了,自己卻已不是當初那個人。

    君閑一咬牙,下令:“我們入江,既然有村莊,想必會備船。蘭藍的人也不會太遠,發信叫他來接應。”

    唐越見他神情微慟,想到有百勝軍伏擊阻攔,暗衛一時也追不上。不好多說,應道:“是!”

    君閑與唐越棄馬由小道走往江邊,兩人都不是嬌生慣養的公子哥兒,憑著老到的行軍經驗,很快見到了大江,也見到渡頭停著的一艘烏篷船。

    君閑與唐越對視一眼,唐越壓低聲音道:“大人,有打鬥的痕跡!”

    正要後退,卻見君閑定定地望著船首立著的人。

    那人一身尋常衣物,似乎跟從前出遊時一樣從容。這幾年來分外冷硬的眉目襯著江色,漸漸有了些柔和。

    帝京的風風雨雨,都被江濤卷去,君閑見到景桓微笑而立,靜靜地凝著自己,良久才笑著說:“你來了。”

    “殿下……殿下為何在此?”

    “你舍近求遠,又是為何?身陷險境,逢林不入,你豈會不知

    ?”知君閑不會答,景桓替他答道:“因為你記得那首曲子,因為你心中意亂,因為你就是……他,對不對?”

    這一計也是他所出,大半暗衛偽裝成村民,小半在後追擊撕咬,逼他入村莊。

    若君閑毫無所覺,聽聲而去,等待他的必然是殺陣。

    景桓笑容微慟,這才發現在等待時身上已出了一身虛汗。想要上前,腳也無法動彈,隻能遠遠地看著君閑。

    君閑閉著眼:“殿下……”

    景王沉聲道:“我知君閑你向來巧舌如簧,今日怎能不與我辯上一辯,你為何懂得前丞相專擅的陣法?你為何對軍中之事了然於胸?你為何能取得父王信任將禁軍內監盡數交付?你為何不敢再信皇家,即使安邊立功,懲惡除奸,也隻敢借人之名,自己荒誕行事,做盡庸臣之態?”

    唐越也聽得一臉愕然,恍然想到這些年來,自家大人的確是如此。怔怔望去,隻見君閑的手微微顫動,竟有些難以自製,唐越呐呐道:“大人……”

    君閑撇開臉:“有幸拜得名師,是以諸事都學得通透。”

    景桓仍是見他不認,朗聲道:“施家大哥,出來吧。”

    君閑驀然睜大眼,先王給他的除了禁軍跟內監司,還有一句埋藏多年的秘密:施府舊人,在鬆山之野。

    景桓這一聲喊出,他自然明白喊的是誰,先王不是無情之人,在諸王舊部的施壓下還是保住了施家血脈。

    鬆山遠離朝堂,有海王坐鎮陵縣遙遙相幫,又有高人庇護,自然無人能加害。

    隻是藏得太深,連君閑也輾轉難尋,隻隱隱覺得鬆山這邊有異。

    這幾年得知他們的下落,卻不能見、不敢見,全因自己兩世為人,卻因心中怨憤庸庸碌碌無所作為,愧對那些死去的長輩與摯友。

    施家老大從船艙裏走出來,雖然三十有五,卻絲毫不顯老,他本是內斂之人,見到君閑竟落下淚來:“三弟。”

    這恍如隔世的一聲,直直打向君閑的心底,所有反駁的話都消失在喉間。

    他身形微晃,卻很快穩住心神,仿佛幼時三兄弟被父親操練過後,不服輸地錚錚傲立,嗓音微啞:“大哥,我……”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重生之庸臣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春溪笛曉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春溪笛曉並收藏重生之庸臣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