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生,他們肯定都躲起來喝酒了,你卻罰我喝粥,還是這種清湯寡水的秈米粥。”明霄坐在榻邊,叮鈴當啷地用勺子攪動著雪瓷碗裏的清粥,微仰著頭眼巴巴地望著小花兒,“我頂不愛喝秈米粥,沒點粘性,要不,讓他們去換糯米粥吧?”充滿希望地問著,明霄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瞅著小花兒,早把他當成糯米粥吞下了肚子。

    小花兒好笑地搖搖頭,走過去坐在他身邊,隨手拿起雪瓷碗,“傻瓜鸞兒,這秈米性甘溫,無毒,可止血養胃利腸,你這兩天還是多喝點秈米粥吧。糯米不好消化,吃不得。”說著小花兒就舀起一勺送到明霄的嘴邊,好像又迴到了三年前的坤忘草廬之中。

    冰雪聰明的阿鸞一聽就明白了,臉上又緋緋豔豔地紅了起來,乖乖地吞下勺子裏的粥,卻皺了眉頭,“那我以後豈不是要天天都喝這清粥了?”樣子又饞又委屈。

    小花兒嗬嗬地樂了,騰出一隻手揉著他稠密的烏發,“嗯,殿下天天都要侍寢,也就隻好天天都喝清水粥咯。”邊說邊就著阿鸞驚怔微張的嘴又送進去一勺子粥。

    “……你……你……我……我……咳咳……”明霄嚇得輕咳起來,心裏卻快樂得疼痛,“景生,我一直都記得在山上時你喂我喝的那碗藜米粥,這些年,我再也沒有嚐到過那種甘美的滋味兒。”

    小花兒輕扯著他的長發將他按進懷裏,“阿鸞,我們未來的年年歲歲定能填補這三年的空白!”接著,小花兒深情的話音兒一轉,嘻然而笑道:“臣一定努力讓殿下天天喝清粥,一直喝到厭!乖,再喝一口!”

    明霄剛剛感動得鼻子發酸,繼而聽到後話便又哭笑不得地嘴角抽搐,杏眼兒微睞斜睨著小花兒,“你這麽油腔滑調的,當真像個無賴!是不是和你那些個表姐學的?”話一出口,明霄好像想起什麽似的問道:“哎,你哪裏跑出來這麽多表姐呢?還有,你父親現在何處?我去坤忘山找過你們,草廬已被付之一炬,什麽都沒剩下。”一說起那個心冷如冰的寒冬之日,明霄春意盎然的臉上便浮起一絲蕭索。

    小花兒放下粥碗,緊擁著明霄,寧定地說:“阿鸞,這件事說來話長,我掉下蒼淵後幸被行船至此的杜氏族人救護,她們帶我迴到大華島,後來也將我父親接過去了,今天你父王也曾問起過我父親,我隻迴說他已死於山火了,你也知道他最不喜拋頭露麵。”小花兒擁著明霄輕搖,侃侃而談:“後來,杜氏長老請我繼任島主,因為南嶽與你們南楚的特殊過往,所以杜氏遺民對南楚一向比較迴避。

    ”

    “……嗯,”明霄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他們還真撿了個大便宜,原來那個小島寂寂無名,遠離內陸,生蠻荒僻,如今卻富可敵國,欣欣向榮,景生,我總覺得你很不簡單呢。”明霄側眸望著小花兒,眸光灼灼。

    小花兒一笑,屈指刮了一下明霄挺秀的鼻梁,學著他的聲音說道:“——那杜華再有本事,畢竟人孤勢單,一旦進入大興宮,便由不得他了……”

    “——啊!你竟然偷聽!”明霄怪叫,心虛地將臉埋進小花兒的懷中,一邊悄悄深吸口氣,——唔,真香!

    “我那是為了方便照顧你,忘恩負義的小鸞兒!”小花兒不客氣地伸指彈他腦門兒,“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再和那許君翔獨處一室,孤男寡男的,實在可疑!”

    明霄本欲反駁,可轉念一想就記起來說完那句話後便被君翔偷吻,不禁汗顏,又往小花兒的懷裏拱了拱,“你這個臣妃倒管起殿下的閑事來了,大……大膽……”

    “——嗯?看來殿下精力還很旺盛嘛,還有心思想閑事兒?不如讓臣伺候著殿下再做點喝粥的好事兒吧。”小花兒手臂一使勁就將明霄扯倒在床上,“你的小毒舌還沒求饒過吧,我可都等不及了。”

    “……嗯嗯……求饒過了……再不敢了……”明霄躲閃著小花兒上下其手的亂摸,低喘著求饒,一邊悄悄地將兩人的寢袍衣帶係在一起,當他忙碌的手指停頓片刻之時被小花兒一把攥住,“阿鸞,你在做什麽?”

    “我——”明霄的聲音囁嚅著,沒來由地心裏輕顫,“我們結縭而眠,好嗎?”說著便滿足地倚著小花兒,閉上了雙眼。

    ——結縭?小花兒低頭看看緊緊相係的衣結,忽然想起在溶洞中避難的那些夜晚,心裏恍然大悟,不禁鼻子酸澀,自己真是太遲鈍了,早在那個時候,阿鸞就明確了對自己的心意,但卻完全被自己忽視了。

    小花兒長臂一伸將倚在身邊的阿鸞擁進懷裏,輕輕地貼在胸前,下巴抵著他瑩白的額角,“阿鸞,我……讓你等得太久了……倒底辜負了你……”

    明霄依然緊閉著雙眼,唇角卻彎出一抹溫存的笑,伸出食指封住小花兒道歉的嘴唇,“說什麽傻話呢?景生,你……明早不會離開吧?我醒來時……你還會在我身邊嗎?這宮殿……太空落……太冷……”

    聽著阿鸞輕聲細氣,小心翼翼的問話,小花兒猛地紅了眼圈,他珍愛地輕拍著明霄秀致的肩膀,將他更深地收進懷裏:“阿鸞……對

    不起……對不起……”

    “……景生……明早能和你一起看日出呢……真好……”明霄牽腸掛肚,戀戀不舍地沉入了夢鄉,如果不是因為太過疲倦,他絕對不敢,也不舍得就此睡去,從此之後,他都不會再留戀夢鄉了,因為……他的景生……就好好地活在他的身邊,地久天長!

    *************************

    夏至夜,大夏東安宮城中萬籟俱寂,偶爾傳來陣陣蟬蟲輕鳴,使暗夜中的宮宇殿閣更顯空闊巍峨。內宮翎坤殿的寢殿中還亮著兩盞碧紗燈,燈光幽幽,明滅不定地照著燈下批閱奏折的纖秀身影,

    “娘娘,這都四更天了,眼瞅著就快天亮了,您趕緊歇下吧,還能在早朝前睡一會兒。”端午站在一旁輕聲勸著,眼神憂愁地望著衛無暇,一邊搖動著手中的團扇,“您每天又要上朝聽政,又要與群臣議事,還要批閱奏折,就是鐵打的人也吃不消呀。”

    大夏太後衛無暇略略側首,繼而又將雙眼緊盯著那一冊冊硬皮本子,不敢歎息,隻溫和地笑了,笑裏藏著絲苦,因為太深沉,反而不易覺察,“我多做一些,阿璃就能省點心,也許……他的身子就能……就能慢慢好起來……”衛無暇將‘好起來’三字說得格外清晰,仿佛將所有的盼望都灌注其中了,“端午,你說陛下他這些日子是不是精神好了許多?昨兒還去湖上泛舟了呢,這個月上朝十次,比上個月多了兩次,是不是?”衛無暇扭頭望著端午,依然美麗的星眸中閃爍著希翼的光芒。

    “嗯,沒錯,沒錯,陛下這些日子胃口也好了很多——”端午熱切地隨聲附和,心裏卻浮起陣陣冰寒,盛夏時節,身上沒來由地起了寒戰,“昨兒我聽愁眉說陛下一直在問南楚太子青鸞的事兒,也不知是哪個亂嚼舌根子的在朝上說了青鸞即將冠禮之事,攪得陛下悶悶不樂呢。”端午的話剛說出口,還熱乎地冒氣兒,她就後悔得胃裏抽痛,——真是越說越亂,哪壺不開提哪壺。

    “——哦?那天阿璃並未上朝,倒是哪個不曉事的傳給他聽的?”衛無暇啪地放下朱筆,擰眉望著端午,——真是怕什麽來什麽,最近這一年來常有好事之徒明示暗示成帝親政之事,於是,何時為阿璃舉行冠禮就成了關鍵。

    “呃,是……是禮部鄭侍郎家的小公子……就是特別會做風箏的那個……前兩天又給陛下做了個會擺尾的金魚……”端午緊攥著團扇,卻忘了搖動,汗珠子劈裏啪啦地滑下額角,“陛下見他配了玉冠,很……羨慕,便……打聽

    起冠禮的詳情了……”

    無暇一下子皺緊秀長的眉,眼光銳利,“那怎麽又說起明青鸞了?他也還未行冠禮呀,而且他比咱們陛下年長一歲。”她的話音清淡,仿佛不甚在意,心裏卻沉甸甸地搖擺起來,這偌大的朝堂真如波詭雲秘的汪洋,一不小心就會遭滅頂之災,“禮部尚書剛和瑞王結了親吧?他們禮部倒一下子就變成瑞王的口舌了。”

    端午的心裏抽痛著,為無暇也為阿璃,——無暇本為國破家亡的沒落郡主,若不是先帝華寧傾心相愛,傾力相護,若不是無暇神慧堅強,善於使大夏各派勢力互相製衡,又有清平閣暗中幫助,恐怕他們母子早就被人取而代之了。大夏幾代都是一脈單傳,但卻也有八杆子打不著的遠親枝蔓,喜歡將一個祖宗掛在嘴邊,生怕別人忘記他們和華家幾百年前是一家。這瑞王便是這麽妙趣橫生的一個人,原本也挺安生兒的,直到五年前他的第十三房小妾終於為他誕下麟兒,忽然就開始了奇思妙想。

    “別管他是想挑撥我們母子關係,還是妄想累倒阿璃圖謀不軌,這個瑞王都不得不防,叫清平閣盯緊了他。”衛無暇不鹹不淡地說著,重又拿起朱筆,手指微一發力,噗地一聲,那鐵竹紫毫筆已折為兩段。

    “聽說那明家青鸞新添了後宮,是個什麽島主……”端午興衝衝地開口,本欲轉移話題,卻不料又說錯了話,心裏已將自己罵了個狗血淋頭,“……娘娘……我……我沒別的意思……”端午說著便垂下了頭。

    “我自然知道你沒別的意思,可旁人怎麽想?阿璃……他會怎麽想?他……”無暇的聲音嘎然而止,再也無力為繼,——阿璃已經快十七歲了,雖然年前給他配了幾位選侍,但卻從未被他招幸過,那幾位少男少女都成了聾子的耳朵——擺設!也不知他是有心無力,還是根本就沒有開竅。

    “青鸞的那位內宮你師兄立春跟我報告過,是東南外海大華島的島主,老杜王爺的遠親,據說滿麵紅斑,貌醜不堪,武王勉強把他塞給青鸞還不是圖謀人家的大華島,為了抗擊海寇,鞏固海防,他和青鸞也算是處心積慮,各出奇謀了,連自己的姻緣都搭進去了。”衛無暇幹脆推開麵前的奏折,以手支著下頜,臉上帶著點疲憊厭倦的神氣。

    “嗬嗬……也不能算是把姻緣搭進去了……”端午忽地笑開了,又往碧桃香鼎裏加了枚玉簪香片,“娘娘怎麽忘了,一位太子可有十位承徽,那個什麽島主不過就是其中之一,青鸞恐怕看都不會看他一眼就把他丟在腦後了,唉,就是可憐了那個孩子

    ,背井離鄉的,被人算計死都不知曉。”端午雖對那位遠方的荒島男孩兒一無所知,但不知為何還是感覺心戚戚然有點酸楚。

    “帝王之家本就是如此,哪有多少恩情好講。”衛無暇歎了一聲,隨即便正色說道:“武王此舉還真是非常聰明,有了大華島做後應和緩衝,東夷海寇之憂當可緩解,隻是——”無暇話音一轉,微帶唏噓,“隻是他……他一向把後宮看得很輕……以前是對他自己……如今是對他兒子……那個明青鸞恐怕也學得和他一樣了……”

    “我看定是如此,那武王對人對己都太狠……”端午暗歎一聲,抬眼環視著空落落的殿堂,——在這深宮之中,帝王和未來的帝王們,兜兜轉轉,永遠都逃不出感情的劫難,代代相傳,最後便習以為常了。

    “唉,他也是真難,這幾年一直不斷遭受海寇襲擾,又傷痛頻發……”衛無暇猛地止住話音,驚覺自己竟將心聲宣之於口了,可見疲倦和深宵最易使人軟弱。

    “……咳咳……娘娘,”端午心裏酸澀,臉上卻微微笑開了,欣然說道:“娘娘,幸虧北句麗這兩年豐收,不然那些饑民勾結了東夷九州島海寇又要為害我們的沿海村鎮了。”端午誇張地舒了口氣,拍拍心口,“前三年鬧得多兇呀,連春狩都取消了,還好我們地處北地,冬季漫長,海寇不易頻繁出動。”

    “端午呀,這才更加不能大意,如今南楚有了海防盾牌,那些劫掠慣了的東夷海賊必定會北上另辟蹊徑,我們豈不是要遭殃了,所以,我看還是要和南楚建立海域協防聯盟,簽訂一個條約,共同抵禦海寇!”衛無暇深思熟慮,將反複斟酌的話說了出來,心裏也覺得豁然開朗,卻忽然聽到殿門吱呀一響,隨即便傳來一個嬌嗔的聲音:

    “——娘,您也還沒睡呀!”隨著那略帶慵懶的聲音,一個明黃的身影閃身走了進來,身後跟著外殿值夜的小宮女,一臉的無可奈何,端午一看便急得站起身:“——陛下,這都什麽時辰了?”

    衛無暇也吃驚地望著那越走越近的單薄身影,秀眉緊皺:“阿璃,你怎麽還不睡呢?是不是又發熱了?怎麽就隻披著件紗袍,夜裏風冷!”衛無暇一疊聲地問著,從榻上站起身,將華璃拉到身邊坐下,一邊向殿門口張望,果然看到愁眉苦臉在殿門邊探頭探腦地不敢進來,

    “你們兩個進來,說說看,為何陛下現在還未就寢?”不等無暇發話,端午先開口詢問,一邊拿起榻角的羽絹披風圍在華璃的肩上,“你們倆躲也沒用,越大越不懂事了!”

    “端午姑姑,不怨他們,是我自己做了噩夢便再也睡不著了。”華璃靠坐在無暇身邊,蜷起雙腿,將下頜抵在膝上,一臉的茫然和驚恐,“娘親,我剛才夢見無數的鳥雀飛撲到我的身上,揮之不去,非常驚怖。”

    衛無暇心急如焚,伸臂攬著華璃的肩膀,手指微顫,——噩夢,這十七年來,她天天都生活在噩夢之中,撲擊而來的不是鳥雀,而是永無止盡的譴責!

    “是不是白天逗鳥玩了,所以晚上做夢了,你不是頂喜歡鳥兒呀雀兒的嘛?怎麽今天倒害怕了?”心裏針刺似的疼,唇角卻牽起溫和的笑。

    “是呀,鳥雀多自由自在想去哪裏就去哪裏。”華璃一下子忘了噩夢的困擾,語帶羨慕地笑了,“娘,什麽時候給我行冠禮呀?到那時,我就可以白龍魚服出宮玩了吧?”華璃說著雙眼閃爍出希翼的光,卻轉瞬即逝。

    衛無暇苦笑著連連搖頭,手掌一下一下輕撫著華璃的肩膀,像對待一個未成年的稚氣孩子,“你總想著早點行冠禮難道就是為了能微服出遊嗎?”

    華璃低著頭,沒有迴答,濃密的眼睫下露出一絲頑皮想往的微光,停了一瞬才又開口:“我長這麽大還哪兒都沒去過呢?咱們大夏幅員廣闊,我卻連消暑的夏宮都沒去過,人家明青鸞統禦海防,多神氣呀。”

    衛無暇噗哧一聲樂了,“陛下統禦整個大夏朝,不是更神氣嘛!”嘴上笑了,心裏卻憂急如焚,——這三年來,華璃不但身體欠佳,好像心智也並未成長,帝師王伯慶一直暗示請辭,都被自己強壓下去了,原來是寓教於樂,這兩年來卻是真的在陪他玩了,而立春也遲遲沒有坤忘神君的消息,連哥哥無殤的蹤影也再未尋得。

    “我統禦的大夏朝都在地圖上,明青鸞卻可親臨江海,實地考察。”華璃依然不服氣,嘟著嘴,冰白的臉上又浮起一絲病態的潮紅,

    衛無暇在心中深深歎息,臉上依然淺笑著,溫柔地說道:“我正想著和南楚簽訂海防同盟,到時候,可要陛下親臨用璽,你非要將身體養好,才能出行呀。”

    “啊!真的嗎?太好了,悶在這座宮中又怎能將身體養好呢?”華璃半笑半詰問,聽得衛無暇心中巨痛不已,——如果十七年前便知道是這種情形,那還不如當時他們母子三人一齊死了算了,也省得如今日日痛悔,夜夜噩夢,這些年,她披肝爍膽,苦苦撐持,全都是為了阿璃,這孩子慢慢長大了,卻並不稀罕這個皇朝,這片疆域了。

    “阿璃莫急

    ,明年娘親就為你行冠禮,到時候你就長大成人了,娘便將這大夏江山完全交給你。”衛無暇輕撫著華璃披散的長發,——但願,但願冠禮後阿璃能真的身體強健起來。

    “恭喜陛下,恭喜太後!”端午撲通一聲率先跪倒,眼睛裏熱淚滿眶,——但願,但願陛下能活到冠禮之日!

    作者有話要說:真是鮮明的對照呀,唉,命運的車輪開始轉動了,大家都要珍惜他們現在的甜蜜呀,阿門!

    親親小魚們,泡泡和花,要知道,可憐的我,是沒有春節的,555555~~~,也沒有餃子,55555~~~,能給點花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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