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寧迴到艙房,披頭散發的花娘被帶到了他麵前。


    花娘之前威脅青衣人的時候,說過她主人家在鄆州城勢力非凡,趙寧便想順便問問她的主人家是誰,這次要不要順路“拜訪”一下。


    一直擔心自己被丟進河裏喂魚,所以對扈紅練等人滿懷恐懼的花娘,發現自己竟然挨到了鄆州城還沒死,心中不由得燃起了希望之火。


    方家實力強大,在各行各業都有利益,從酒樓東家到販夫走卒,哪裏都不會少了方家的爪牙,花娘雖然隻是不入流的人物,上不了台麵,但因為經營著畫舫,以往還在鄆州城的時候,沒少招待三教九流的人物,跟方家底層鷹犬尤其熟悉。


    她有把握,隻要讓她走下這艘樓船,不用多長時間,方家就會知道她需要救援,並且會及時派遣修行者過來。


    她或許隻是個小人物,但關係著的是方家的臉麵,在鄆州地界上,還沒有人能動了方家的人後能夠全身而退的,就算是動了方家的一條狗都不行。


    “奴家的主人家姓方,公子隻需要稍微打聽就能知道。看公子也是貴人,若是要在鄆州城做客,方家必然會盡地主之誼。之前的少許誤會,主人家必然不會在意,這也算不打不相識了。公子若是相信奴家,奴家願意親自引薦。”


    花娘盡量讓自己笑得真誠。


    她相信,隻要眼前這些人,下船去打聽打聽方家是什麽存在,就一定會嚇得心驚肉跳。在鄆州這地方,方家說一不二,鐵打的方家流水的刺史,是真正的土皇帝。


    而且方家勢力不隻局限於鄆州,跟附近幾個州的大族,都有密切往來,家族生意更是連接齊魯大地與中原。族中高手如雲,猛士如雨,財寶多得數都數不過來,一旦方家有什麽大麻煩,憑方家這些年來對官府的利益輸送,刺史都會親自出麵解決。


    在花娘看來,屆時對方要是不嚇得立即逃跑,就必然要給方家道歉,而她現在隻要表現得大度些,對方就很有可能對她以禮相待,讓她幫忙說情,主動結交方家。


    花娘當然不會給這些人說情,她要的是這些人付出代價!最好,是讓打她的扈紅練被掌嘴掌到死!不如此,不足以消減她的心頭之恨。


    趙寧將花娘的細微眼神變化納在眼底,雲淡風輕的問:“如此說來,你對方家很熟悉,也能聯係到不少方家的人?”


    花娘立即笑得得意起來:“公子真有眼光,別看奴家現在這副樣子,年輕時候也是鄆州城一代花魁,就連方家家主,當時都是奴家的恩客呢。這些年奴家為方家經營畫舫,一直都是在鄆州城的,去鬆林鎮也隻是巡遊一番,找找好苗子,平日裏方家的大小管事,哪有不來找奴家手下的姑娘的?奴家跟他們熟著呢!”


    趙寧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就在花娘也跟著笑得開心,在覺得自己即將被奉為座上賓,擁有報仇的大好機會時,卻見趙寧對扈紅練道:“帶下去好好拷問。”


    聽到“拷問”這兩個字,花娘麵色一僵,不知道趙寧為何還要這樣對她,連忙喊道:“公子,方家可是鄆州霸主,你不能這樣對奴家,否則方家不會放過你們......”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名青衣人一巴掌抽翻在地,“閉嘴!”隨後對方就拖著她,跟在扈紅練身後往底艙走去,不管她怎麽唿喊,都完全不理會。


    花娘再度被恐慌籠罩,她沒有等來向扈紅練複仇的機會,反而還要被扈紅練繼續折磨。她不知道自己即將麵對什麽,但她知道那絕對比斷了兩隻手臂更痛苦!


    “你打算怎麽對付方家?”


    花娘被拖走後,坐在一旁的楊佳妮簡單直了的問。


    “這可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趙寧摸著下巴沉吟道。


    趙氏、楊氏在鄆州城並沒有多大勢力,如果是尋常時候,趙寧這個趙氏家主繼承人到鄆州城來,無論方大為還是刺史,都會熱情迎接、奉承結交。但這迴趙寧是要來動他們的利益,要方大為的性命的,不能指望他倆還會配合。用趙氏、楊氏的威名施壓也不會有用。


    至於讓一品樓出動大批元神境高手,直接闖進鄆州城夜襲方大為,毀家滅族,製造驚天血案,那不管皇帝和朝廷眼下如何忙著權力鬥爭,也會立即派遣大臣能吏來徹查此案,追捕兇手,並且絕對不會善罷甘休。


    這件事需要講究策略。


    該殺人的時候不能手軟,但也不能隻用刺殺的手段。


    就在趙寧尋思的時候,樓船外忽然響起一陣喧囂,“有人落水了”“救命啊”“快救人”之類的唿喊一下子炸了鍋。


    趙寧起身來到窗口,往聲音傳出的方向看,就見已經有青衣人從水裏撈起了一個人,正在抓住從樓船上拋下的一根繩子,借力躍上來。


    樓船上的一品樓修行者,做的就是行俠仗義這種事,看到有人落水當然會毫不猶豫施救。


    樓船在鬆林鎮鶴立雞群很顯眼,但到了鄆州城也就不算什麽了,看到這一幕的人拍手叫好之餘,雖然也有人好奇樓船主人的身份,但並沒有多作注意,很快就迴頭繼續去做自己的事。


    趙寧跟楊佳妮來到甲板上,被救的人已經醒過來,對方雖然喝了一肚子水,但因為被救援及時,幾乎沒出什麽岔子。


    那是個三四十歲的男子,看衣著樣式與氣質應該是個書生,但家境肯定說不上殷實,大冷的天衣衫單薄,就眉眼神色來看,還是個中年落魄的書生,估計也沒什麽功名在身,頂多是個秀才。


    相逢就是有緣,趙寧揮揮手,示意青衣人帶對方進艙,給他換身幹淨暖和的衣裳,問問他為何落水,如果人品正直又有困難的話,鋤強扶弱的青衣人必然會幫一幫,至少會給幾兩銀子。


    然而這位落魄的中年書生,在看了看錦衣玉帶的趙寧、楊佳妮等人後,卻拒絕了趙寧的好意,而且眉宇間流露出很濃重的戒備與敵意,甚至還有掩蓋不住的恨意,在行禮道謝之後,他就要告辭下船。


    救他的青衣人其實看見了他是自己跳水的,挽留了幾迴,說如果他有麻煩可以幫他,再怎麽也換了衣裳再走,不然這大冷天會生病。中年書生雖然一再躬身致謝,但盡快離開的態度卻很堅決,而且從始至終,都沒有看趙寧這個富貴公子第二眼,生怕汙了他的眼睛一樣。


    “你這麽討厭富人,是自己受了權貴欺壓?”趙寧輕飄飄的一句話,就讓中年書生的身形頓了頓。


    但他仍然沒有停步的意思。


    直到聽到趙寧的第二句話:“你認為權貴都是一丘之貉,本公子必定不會幫你,哪怕本公子的人剛剛救了你的命。”


    中年書生雖然停住了腳步,但卻沒有迴頭。


    直到他聽到趙寧的第三句話:“欺壓你的權貴在鄆州城應該勢力不小,你也不認為本公子能幫你出頭。然而本公子可以告訴你的是,就算是鄆州勢力最大的豪強,本公子也未必放在眼裏。”


    中年書生轉過身來,猶豫了一下,遲疑的問:“公子果真願意幫我?”


    他這話充滿懷疑與不信任。


    趙寧隨手招了招,一名青衣人立即搬了一把椅子過來,放在他身後。趙寧撩撩衣袍在太師椅上施施然坐下,一副輕輕鬆鬆吃定中年書生的姿態。


    這讓中年書生滿麵通紅,他好像迴憶起了什麽極為痛苦的事情一樣,氣得轉身就要走。


    “就算你遭受了不公,畢竟手腳俱全,身體也沒有大礙,竟然自己跳水尋死,這種沒有擔當的懦弱行為,莫說不能稱為士子,連男人也說不上吧?”


    趙寧那好似什麽都知道,一切都在掌握中的語氣,讓中年書生五官都扭曲起來,他嗓音嘶啞的低吼出聲:“我不是懦夫!我連死都不怕,怎麽會是懦夫?”


    趙寧哂笑一聲,看中年書生的眼神更加輕蔑,“不怕一死算什麽。能在日複一日年複一年的困厄生活裏,在看不到邊際的絕望中,依然有跟接憧而至的苦難,拚殺到最後一刻的意誌,那才是真正的勇氣。”


    中年書生怔了怔。


    趙寧高高在上的態度,無疑在摧殘他本已很脆弱的自尊心,讓他很想咬趙寧一口再轉身就走絲毫不停留,但趙寧的話又如晨鍾暮鼓,正中他心中最柔軟的地方。


    “公子生下來就什麽都有,又哪裏會知道什麽叫真正的絕望?公子意氣風發躊躇滿誌,又哪裏會明白什麽叫真正的痛苦?”中年書生慘笑一聲,布滿滄桑的臉上盡是悲涼。


    趙寧當然知道什麽是真正的絕望、痛苦。


    前世十年國戰,屢戰屢敗屢敗屢戰,眼看山河寸寸沉淪,眼見族人親人相繼戰死,最後以鎮國公的身份死在國滅之際,連最疼愛自己的趙七月都保護不了,沒有人比趙寧更懂絕望與痛苦是什麽滋味。


    但此時此刻,在楊佳妮等人的注視下,麵對正處在人生最低穀的周鞅——他當然不會記錯也不會認錯,眼前這個落魄中年男子,就是十年國戰後期赫赫有名,被視為大齊中興希望的一代名臣周鞅,其實趙寧第一眼就認出了對方,畢竟前世他們曾經並肩作戰數年,共經血火,多次一起死裏逃生,情同手足,前世對方同樣沒有在今天溺水而死——他沒有說自己很懂,而是不鹹不淡的道了一句:


    “願聞其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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