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璜卻是愈發愉快,一方越是跳腳,另一方就越是心情愉悅——這是一個無解的惡性循環,到了最後巫璜幾乎大笑出聲。他不得不承認自己還是有些怨氣的,他不是什麽無欲無求的聖人,隻是個世俗又帶著偏見的凡人。所以知道我死了之後大家都不好過,再沒有比這更好的事情了。巫璜的存在牽動了主腦全部的心神,它驅使著整個世界的殘骸試圖將巫璜也拖下水,一同淹沒在渾濁髒汙這種永世不得翻身,卻隻被身體健康不至於一激動就吐血的巫璜氣得七竅生煙,因而也就沒有注意到已經被它征用肉體壓得神誌泯滅的青霄,空洞的眼中逐漸閃爍出一抹亮色。同時作為它降臨通道而已經宣告報廢的係統,響起了微弱到難以察覺的滋啦滋啦電波聲。雖然跟本來的計劃有點差距,說好伺機而動給主腦致命一擊的巫璜成了正麵對敵的那個,而說好正麵對上主腦吸引注意力製造機會的青霄,卻完成了最後的反戈一擊。——巫璜有後手半點不著急他可沒有退路,在靈魂都已經被壓散了大半的情況下,不最後拚一把,他就真的隻有死路一條了。第35章 青霄並沒有什麽太好的辦法, 主腦對他是壓倒性的差距,以至於他現在還能夠動的隻有微弱的意誌, 唯一的武器隻剩下了嘴。他對著主腦咬了下去——此處是一種比喻的說法,畢竟一個明明滅滅螢火蟲一樣的小光點衝著一個亮得叫人睜不開眼太陽般的大光球撞過去蹭了一絲光亮,一撞之下誰稍微亮了一點誰稍微暗了一點,根本看不出來。如果青霄不是隻剩下了一點點意誌, 他想自己咬下去的第一口就得被惡心得吐出來。怨恨, 痛苦, 絕望,貪婪,欲壑難填, 由這種東西構成的主腦能有什麽好味道,勾得人心魔橫生眼前出現種種幻象, 要把他也拖下這汙濁而深不見底的泥潭。為青霄提供了防禦的是係統。當然不是係統主動的。處在青霄現在的境地中, 反倒能夠更清晰地看到世間萬物的本質。係統說到底就隻是被主腦分化製作出來的一種道具,並不具備真正意義上的個體意識, 它的所有反應都是設定好的程序, 麵對什麽樣的宿主應當使用什麽樣的模板,什麽時候賣萌耍賤什麽時候認真正經, 一板一眼按部就班,甚至還不如稍微高級點的ai。青霄雖然對此早就心知肚明, 在親眼見到係統被主腦衝擊得破破爛爛的數據流時, 依然忍不住感受到了幾分失落。哪怕是養條狗, 強行綁定朝夕相處養個幾千年也得養出感情來了。不過係統的這個特質也讓青霄避免了一口咬上去反倒被主腦同化的悲劇結局。他用係統的破碎數據作為屏障, 無欲無求的單純數據迷惑了主腦的感知,像是太陽根本不會去注意身邊有沒有飛著隻螢火蟲,它本身的亮光已經足以湮滅其他的一切光亮。但同樣有一句話,叫做千裏之堤,潰於蟻穴。一隻螢火蟲不會引起太陽的注意,一團火或是一個燈泡一樣沒什麽亮度,但如果是另一個太陽呢,如果是勢均力敵日月同輝呢?這變化過程極慢,慢得肉眼死死盯著都看不出來,卻也快得讓主腦來不及反應,隻知道當自己全力試圖把巫璜拖下水時後院起火,不知道什麽時候一隻小螞蟻鑽進來連吃帶拿把它啃得千瘡百孔,細微到不會被察覺的叮咬已經累積成了連主腦也無法忍耐的劇烈疼痛。在堅實壁壘上奮力撕咬出的細微裂縫漏出了第一滴水,昭示著局勢變幻正麵戰場的開啟,小小的縫隙洞穴在外力的不斷衝擊之下變成了巨大的裂痕,吞噬了大量氣運已經能夠逐漸和主腦抗衡的青霄奮力掙紮,擠迴自己的身體裏。青霄那張高嶺之花的美人臉已經完全崩了,麵容扭曲七竅流血,因為驟然擠進了兩個意識的壓力皮膚開裂如幹燥龜裂的土地,一層層混著血往下掉。這是得道之人的身軀,鮮血裏也帶著濃鬱的靈氣。翻湧的晦暗汙濁不知饜足,血剛剛滴落便前赴後繼撲上去將其吞吃殆盡,殊不知那些鮮血甫一被吞吃進去就化作了清氣團團,縹緲起玄音陣陣。一滴兩滴。皮肉落盡。站著的就隻剩下了一具骷髏,搖搖欲墜地發出卡啦卡啦的聲響,下一秒就要散架的模樣。一半一半。整個世界是一百的話,此時五十翻湧著汙濁泥濘,五十飄散著清氣雲霧。漆黑一片的世界被塗抹成了渾濁朦朧的灰,一半的黑摻雜了一半的白,哪個也不多,哪個也不少。主腦被激怒了。分散在各個世界的無數任務者驚駭地發現陪伴自己多年的係統突然反水,他們的靈魂從附身的軀殼之中被抽離,意識撕裂般劇烈疼痛,像是張廢紙被撕成幾片又團成團,丟進垃圾處理廠軋得粉碎。於是他們身上的氣運無所依憑地漏了出來,被係統裹挾著倦鳥投林般與主腦融為一體。太陽的光愈發明亮,燒起來似的氣勢滔天,要將一切焚為焦土。主腦的無數任務者,保證了它能立於不敗之地。而巫璜也在同一時間,劃開了自己的手腕。鮮血從傷口流淌而出,不是血液應有的紅色,而是灑金般散著淡淡的明光。金光化為清氣上湧,相比起青霄那艱難蠶食的狀態,隻一刹那金光就照亮了小半天際。汙濁貪得無厭地吞進巫璜的血,又像是吞進了劇毒般發出垂死的呻吟,一陣震顫後汙濁像是個氣球從內部被戳出了一個又一個孔孔洞洞,清氣從中飄出來又扭頭把汙濁吞噬,升騰擴散如霧氣彌漫。已是強弩之末又突然有了助力,青霄精神大振,原本稍顯頹勢的火星猛地熊熊燃燒起來。巫璜的臉變得越來越白,他指尖摁在手腕上強行將血液逼出來 ——已死之人身上能有多少血,不過是心頭尚存著未散去的一口熱氣,流一滴少一滴,流光了就是真的得躺迴棺材裏去了。巫璜忽然又想到,自己似乎是沒有棺材的。他死前最不想要的就是棺材,四四方方封死的一個盒子,隻看著都覺得憋悶得叫人喘不上氣。青霄也討厭棺材,更不想把自己追尋大道的無限生命交代在這種髒汙穢氣的地方。但他和主腦五十五十誰也撕扯不過誰,加上主腦的積累深厚又打定主意不惜一切代價弄死他這個不安定因素,連巫璜都暫時不再去管了。青霄目前尚能打遊擊戰維持著勢均力敵的局麵,但是時間一長,他肯定玩不過有著無數任務者做後備能源的主腦。他需要一個機會,隻要一個小小的,能夠讓他破局的口子。巫璜看出了他的窘迫,身在主腦的主場,青霄又是剛剛爬過最後一道坎還沒完全穩定住的狀態,能維持住平局已經相當不容易了。要不然本來也不會預定讓巫璜跟主腦死懟。巫璜歎了口氣,指尖從傷口上移開,劃開的傷口血氣漸收,而汙濁翻湧猶如一條條見縫就鑽的泥鰍,追隨在他的傷口附近徘徊。他主動露出了個破綻,隻要主腦抓住機會就能把他一道拉扯進這翻湧的泥濘汙濁之中徹底沉淪,但是從和青霄的爭鬥中分神,主腦並不確定自己是否會在這條小陰溝裏翻船。雖然到了現在這個地步,主腦依舊不怎麽把青霄看在眼裏,卻也承認這個小跳蚤確實是一擊打在了它的薄弱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