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花架時,她寒暄一般同裴雁來道:「上次去先生府裏,看到花花草草都長得很好,讓人想起很多年前,曹府草木蓊鬱的樣子。可惜府裏如今越發冷清,沒有人煙氣息了。」她不急不忙地絮叨著:「想來盛衰枯榮輪迴乃世間常事,也不知道那間大宅子,到哪一年會恢復昔日的熱鬧。」


    裴雁來靜靜聽她說這話,然她卻突然停住了步子,迴過頭看了他一眼。


    她突兀地問道:「先生,西院那棵大桂樹下埋的酒呢?」


    裴雁來微皺了皺眉,似乎有些不解。


    「就是父親說為了慶賀我出生埋的一罈子女兒紅,你知道那迴事嗎?我聽說是埋在那棵桂樹底下了,可卻沒有找到。」她語氣稀鬆平常,神色也是淡淡的。


    裴雁來慢慢迴道:「不是在西院,是在老爺住的那間屋前麵的花壇裏。」


    阿植唿出口氣,自嘲般笑了笑:「我果然腦子不好。」


    她繼續往前走,到門口時吩咐小廝送茶點過來,進去請裴雁來坐了,自己這才在對麵的椅子上坐了下來。


    屋子裏沒有提早生暖爐,即便關了門也冷得厲害。外麵的風又大了起來,阿植哈了哈手,等著熱茶送過來。


    這期間兩個人一直沉默,直到裴雁來要開口時,小廝敲門送茶進來了。阿植接過茶盞握在手裏,這才覺得皺巴巴的心稍稍舒展了些,卻還是懸著一樣不舒服。


    裴雁來確實沒什麽事同她講,想和她說的那些話,如今卻也不知如何開口。就如梅方平說得那樣,到了最後想要解釋什麽,都是徒勞無功的事。阿植就是個不折不扣的死心眼,她不會迴頭的。先前便存了讓她恨一輩子的想法,如今她倒一副不在意的樣子。


    從十五歲,到即將而來的十八歲,她歷經了被隱瞞、被欺騙、被拋棄、以及迷茫不知何處去的漫長過程。可如今看上去,卻一片明朗的模樣。


    「先生方才要說什麽?」


    「沒有什麽。」他答得亦是平平淡淡。


    「先生如今看上去身體比前陣子好些了,最近天越發冷,也當更注意些。」阿植放下茶盞,想著下麵要說些什麽,可卻毫無頭緒。


    她突然抬頭與對麵的人道:「先生我要去隨國了。」


    「恩。」敷衍又沉悶的迴應。


    她的語氣卻顯得有些焦躁:「興許一輩子都不迴來了。」


    「也好。」


    阿植深吸一口氣,又嘆道:「先生還是同以前一樣,什麽事情都敷衍我,連說兩句挽留或是再會的話都不肯。罷了,先生如今若是過得很好,我便沒什麽好問的了。」


    本想著要問問他當時把她逼走,到底值不值得,轉念一想,卻覺得毫無意義。糾纏已經發生且不可挽迴的事太過愚蠢,阿植想自己愚蠢了十幾年,不能這麽繼續愚蠢下去。何況,一件事能夠給人帶來的影響,除去那些不好的結果,也應當有其圓滿的一麵。


    「小姐若是過得很好,我也不必再問什麽。」他停了停,「小姐雖然因為執拗常常吃虧,但也未必是壞事。」


    「我知道,吃虧是福。」阿植隨意地接了他的話,又將茶盞端了起來,接著剛才想的方向繼續走神,為什麽人生會因為一兩件事徹底就改了模樣呢?一切機緣巧合,難道真是命中注定?


    她正百思不得其解,卻聽得裴雁來繼續說:「小姐若是覺得以後能再見,那定會再見。人生雖不過寥寥數年,變數卻頗多,不要輕易下一輩子這樣的定論。」


    她斜睨了裴雁來一眼,皺眉道:「先生,若是你當初就一直窩在曹府裏,想來我如今還過著混沌日子,不思進取著。」她略停,「先生讓我曉得,這世上誰能護誰一輩子的事,都是因緣分深到了極處。我同先生之間,緣分雖然不淺,卻似乎到不了如此地步,所以……我後來想了想,倒也並不覺得有什麽難過的地方。」


    她說完之後偏過頭狠狠吸了口氣,悶頭將被子裏的茶都喝盡了,才覺得暖和。


    裴雁來默不作聲地淺抿了一口茶,看了一眼窗子,慢慢說道:「天色不早了,我該迴去了,小姐若是到了隨國,讓人捎個信來罷。」


    阿植見他已經站了起來,連忙也跟著站起來,略有些急躁地問道:「先生,梅家那些帳冊……你還會拿出來麽?」


    裴雁來默不作聲地走到門口,手剛搭上門閂時,阿植已經走過來,放緩了語氣又問了一遍。


    他側過頭,看著身旁的阿植,忽然抬手摸了摸她腦袋,然轉瞬卻又將手收了迴來,淡淡迴道:「都燒了。」


    他這分明是說,了結容家的事之後,這一切便都不會再深究下去了。


    阿植輕唿出一口氣,他已經推門走了出去。


    阿植送他到了大門口,看著那蕭瑟背影,喊了一聲:「先生,等到哪年特別特別冷,我就迴來將府裏那罈子酒挖出來。」


    那背影微頓了頓,卻又繼續往前走了。


    阿植一直看著那背影消失在街巷盡頭,霧蒙蒙的灰暗暮色,就這樣如一把巨傘般,迎頭蓋了下來。


    ——*——*——*——*——


    這場算不得正式的離別,宛若夢境。阿植後來迴想過多次,覺得唯一可以證明它不是夢境的理由,便是以後再迴到曹府,看看曹戎當年臥房前的花壇裏,有沒有一壇酒。


    她記錯了年幼時的許多事,若是無人告知,她興許就會帶著錯誤的迴憶直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br>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財主」姑娘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趙熙之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趙熙之並收藏「財主」姑娘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