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枝心裏鬥爭一番:「不行,把你一個人丟這兒我實在太不放心了,要麽我就陪你住一段日子,看你病好了再走。」她想她來照顧阿植到底要比梅聿之照顧來得更穩妥些。


    阿植毫不猶豫地點點頭。然點完頭她又後悔了,她曉得金枝與梅聿之互有成見,指不定見了麵又要吵。況且這宅子又不是自己的,這樣子留客,似乎不大好。她低著頭想了會兒,罷了,先讓金枝這麽住著好了,等梅某人迴來再說。


    她瞧著金枝其實也有些落寞,便猜到定是陳樹和容三小姐往來太過密切,可憐的金枝定是吃醋了。她將手伸過去,捏了捏金枝肉嘟嘟的手背:「包子你臉色很不好啊。」


    是麽?金枝摸摸臉,好像又長肉了,真惆悵。


    阿植往桌子上一趴,同金枝輕聲絮叨著。屋子裏安靜又暖和,阿植覺得若是時間就此打住便好了,不必計算著日子,也不必擔心未來的路。


    等過了這個秋天,容夫人就要迴隨國了。


    ——*——*——*——*——


    天光徹底暗了下去,昏昧的燭火透著燈罩散開來,有些疲倦的味道。密密麻麻幾排藏書架上麵,都落滿了灰塵,空氣裏浮著一股子黴味,走進去便粘得滿身都是。孝明三年的案卷堆放了滿滿一排,標號全被打亂,非常難找。


    梅聿之小心翼翼地將案卷一摞一摞地搬下來,一旁的火光不停跳著,卷宗室裏靜得隻剩下唿吸聲。他在角落裏坐下來,將燭台挪近一些,一頁一頁地翻找著。


    自從前陣子理檢司收到孝明三年的那錠庫銀以來,朝中就有了不少動靜。最近上頭整頓吏治,徹查貪汙,恐怕連十年前的舊案都會被翻出來重審。看著同僚紛紛落馬,朝中難免人人自危,各懷鬼胎。傳出庫銀攙鉛鑄造之事,恐怕牽涉到的人,不是一個兩個。


    何況,近來理檢司隔三差五就收到這樣的庫銀,幾乎每一年的都有。前前後後五錠攙了鉛的庫銀足以證明「庫銀造假,監守自盜」並非偶然。每年這一大筆多出來的銀子,到底流入了誰手裏,恐怕最上頭那一位,心裏也是有數的。


    然他今天找的,卻是孝明三年另一樁案子。曹戎抄家案裏頭,存了太多疑點,雖然曹戎本人未必完全清白,但後來莫名被安上去的罪名,想來也隻是欲加之罪。事隔十餘年,想要翻案,不是一件易事。若是要為曹家正名,那先扳倒始作俑者,之後便是順水推舟的事了。


    他知道梅家在這件事裏未必幹淨,出錢收買府吏這樣的事,梅家定是也參了份子的。曹戎與西南逆黨勾結這樣的事,更是落井下石的牽強罪名。他知道父親為人並不光明磊落,難怪曹老夫人那天同他說起梅家在曹家被誣陷時又是個什麽角色,老夫人會迴以「棄信忘義」四個字。


    浩淼案卷之中,當年事竟被抹得一幹二淨,無從找起。手段滔天的容家,欺上瞞下做了這麽許多事情,必會有咎由自取的一天。可是梅家呢……到時候若是徹查起來,怕是也逃不掉的。


    燭油燃著燃著,忽地爆了一記明亮的燭花,之後又安安靜靜地繼續燒著,在這灰塵氣十足的卷宗室裏,透著倦懶的意味。


    梅聿之抬手揉了揉睛明穴,一陣強烈的酸痛感襲來。太久沒休息而神色疲倦的臉上,有著對麵前這一堆案卷深深的失望和無力。想要保全每一個人的辦法,這世上果真是沒有的。


    腦海裏突然浮過阿植那晚心虛的樣子,她若是已經知道了事情原委,大約……會跟著容夫人迴隨國罷。可之後呢?管儀一旦離世,她孤身一人在隨國,便真成了無人庇佑的棋子,任人擺布了。隨國太遠了……太遠了……


    他重重嘆了一聲,太陽穴處傳來一陣一陣的疼痛,自己像深埋在海水之中無法唿吸的溺水者,這滿屋子的灰塵像是要將人悶死一般。


    一旁的燭火猛地跳了跳,他一抬頭,便聽得另一端的黑暗盡頭傳來一陣猛咳聲。


    作者有話要說:


    聽說我弟弟四十六章也在存稿箱裏,不曉得是不是真的,他昨天跟我說明天他就出來了,我不等他了,就先出來了


    46


    46、病世子未雨綢繆 ...


    人在黑暗之中通常會變得警覺,遠處的那一陣咳嗽將他從方才的神遊中徹底拖了迴來。那一陣咳嗽結束後,卷宗室門口忽然亮起昏昧的燈光,梅聿之一動不動地注視著門口,正要開口問,卻看得管儀打著燈籠走了進來。


    他走得很慢,良久才走到梅聿之麵前,淡淡問道:「去喝酒嗎?」


    借著昏昧的燈光,梅聿之不大看得清楚管儀的神色,隻有這一聲輕描淡寫的詢問,平靜得出奇。他既不解釋為何會到這裏來,也不問自己在做什麽,卻隻問喝不喝酒,未免太奇怪了些。


    夜晚的大風颳著外頭的樹葉子嘩嘩作響,管儀又咳了咳,索性在他麵前坐了下來,良久才慢慢道:「這些日子都睡不好,總覺得自己時日無多,昨晚夢到自己忽然沒了重量,幾近以為自己已經走了。」他似乎笑了笑:「按理說這麽多年,對一切應當看得更開才是。可如今卻生出眷戀與不舍,實在是不應該。」


    梅聿之默不作聲地低頭收拾鋪在地上的案卷,忽地抬頭問道:「所以,世子想帶阿植迴隨國麽?」


    管儀幾不可聞地嘆了一聲:「怎麽會呢……如今隨國的狀況擺在那裏,她若是迴去,立刻就會變為母妃和曹允的傀儡。母妃忌憚的不過是澤越身後的勢力罷了……」他停了停,接著道:「澤越的身世你大約還不知道罷……當年母妃還懷著我和阿植的時候,去了南州行宮,然卻不幸早產。說是有人偷偷餵了母妃催產藥,讓胎兒未足月便誕下來,便活不長久。速報剛到父王那裏時,南州行宮便遭了竊,被偷走的不是什麽貴重錢物,而是阿植……那人甚至留了書信,據聞言辭刻薄又尖酸。母妃初時還打算同父王坦白事情原委,然時任南州州牧的曹允卻出了計策,從當時南州駐軍林將軍手裏抱了一個女嬰過來替了阿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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