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植被嚇到了。


    之前她完全不知京都容家同她一個小小的破落戶有何關係,如今從花孔雀的話中聽來,容家同她家還真是——很有淵源。


    她揉了揉眉間,將事情梳理了一遍。也就是說,若父親當年是冤死的,容家是主謀。容家甚至暗中還要害死她。可為何要害死她?她一個小小孩童,又不能握大刀衝去報仇雪恨,即便到現在也沒有這個本事。


    「容家想要的,不過是一本帳。」曹允勾了勾唇角。


    「難道當年還拿我去威脅老夫人了?」阿植蹙著眉問道,「不給帳就哢嚓?」她忽地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曹允停下步子又揉了揉她腦袋。


    「那後來給了麽?現在又在誰手裏頭?」阿植一臉探究。


    曹允看著四處飄著的紅色招紙,一字一頓道:「就在津州曹府裏。」


    阿植心裏咯噔了一下。


    神仙他令堂的,她在那座破府裏活了十多年,從來不曉得府裏還有一本可以值得拿人命去換的帳冊。


    夜風裏混雜著鹹味和香火味道,阿植覺得腦子裏一團糟,都快要打結了。當年是哪個畜生將她悶在麻袋裏頭啊,都悶得腦子出毛病了。


    她癟癟嘴,心裏頭有些難過。


    以後再也不對先生和老夫人發脾氣了,再也不暗地裏說他們壞話了。活下來是如此不易的事情。安安穩穩地活著,每天有兩頓飯吃,每晚有一張被可以蓋,便是這世上最重要的事了。


    她忽地偏了頭問道:「那麽叔父,我何時能迴津州呢?」


    「再見一個人,見到他,你便能迴去了。」


    阿植摸了摸腦袋。


    ——*——*——*——*——


    曹允要她見的這個人,在秋季迫近時為世子管儀和澤越公主辦了一場盛大的慶生宴。隨國素來奢侈,此次大宴群臣,不曉得又耗去了多少人力物力。阿植曉得這個事情,是因為同樣接到了邀請,讓她一同進宮赴宴。


    阿植有好些日子沒進宮了,她不大喜歡這個地方。容夫人總讓她覺得心裏毛毛的,很是奇怪。至於澤越,阿植覺得遇上她就會倒黴,也不願見。世子……


    哎,阿植走在路上嘆了一口氣,想著管儀的身體是不是會有好起來的一天。


    又過了一個生辰,等於又挨過一年了呢。


    然阿植並不知道,與其這樣苟延殘喘,管儀有時候更希望能徹底做個了斷。她正發著呆,忽地有人在後頭拍了拍她的肩,她一扭頭,便看到管儀站在她身後淡淡笑了笑。


    「世子?」他身體似是比前些日子好一些了。


    管儀神色清雅,依舊是慢慢淺笑道:「不必這樣客套,我叫管儀。」他輕輕扶住阿植的肩,微微低頭說:「記住了嗎?」


    阿植有些窘迫地點了點頭,侷促地喊了一聲「管儀」。


    「為何到這邊來呢?我看到他們都往那邊去了。」阿植似是想要化解這番尷尬,便開始胡言亂語了。


    「太吵了些。」管儀的說話聲像嘆息,他闔了闔眼,又睜開,眼眸之中神色莫辨。阿植瞧見他背後的一株高大鳳凰花樹,在夜色裏分外妖冶。


    阿植覺得有些口幹,也不知說些什麽,訕笑道:「秋日裏過生辰涼爽呢。」


    管儀臉上的笑意忽地濃了一些,漸漸融進夜色裏,他微涼的手搭在阿植臉側,神色裏有些寵溺的意味。


    「你又是何時過生辰呢?」他說這句的語氣仿佛是在哄小孩兒,讓阿植懵了懵。


    「臘月初十……」阿植窘迫著說完,又想起以前過生辰時,總是纏著先生要一碗長壽麵吃,放些小蔥花,清清爽爽很是好看。先生每年都會替她量身高,刻在門框上,她無事的時候便常常去比對著玩。


    這幾年,正是長得快的時候。


    她想著自己漸漸長大了,不免心裏有些許惆悵。


    十六歲這年,許多莫名的事紛至遝來,遠遠超出了她之前所有的認知。或許這樣便是長大了罷,要應對許多事,很多時候也隻能是自己一個人。她深深吸了口氣,管儀卻忽地將她攬進了懷裏。


    「怎麽辦呢……」低柔的聲音聽起來像無奈的嘆息,「恐怕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這語調中的感傷讓阿植的心揪了起來,清冷的氣息就在耳畔縈繞,管儀懷裏有淡淡藥香,與先生那令人安穩踏實的懷抱所不同的是,這隻讓阿植覺得難過。


    ——仿佛這具身體,很快就要到盡頭了。阿植眼眶有些發酸,低低說道:「我、我大約還會再迴來的罷。」


    「隻怕那時候,我已經不在了。」然這迴,聲音裏卻隱約帶了笑意。阿植感受得到管儀胸膛的細微起伏,頓時喉嚨口像卡了魚骨頭一般,悶悶堵著,十分難受。


    怎會難受呢?她認識這位世子才半個多月,雖是有些同情,可依著她的性子,是不大容易這樣難過的。管儀的生死,同她又有何關係呢……


    管儀的手緩緩鬆開,他對阿植微微笑道:「這世上的事,若一絲一毫都記在心裏,便活得太苦了。」頓了頓,他又輕聲道:「你的路還長得很,不要慌,慢慢走便是了。別有用心之人很多,話語也不見得可信……」


    他皺眉深吸一口氣,闔了眼苦笑道:「哪怕是再親近的人,也未必是一心一意。」


    阿植有些愣怔,月色映照在他蒼白的麵容下,安靜又悽美。然這話語中,卻帶著些許辛酸與無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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