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此,伽爾蘭什麽都沒有問。 “凱霍斯他們還沒迴來?” 伽爾蘭坐在床上,咬了一口軟軟的麵包後,抬頭問道。 女官長嗯了一聲。 早些天前,在王宮以及王城的醫師都束手無策的情況下,凱霍斯、塔爾、諾維等人都離開王城,緊急在四處尋訪名醫,一直沒有迴來,隻是不斷地派部下將各地的名醫送到王城。 本就一直遊曆在外的吟遊詩人舒洛斯也亦是在這樣做。 在伽爾蘭病倒的這一個多月,政務皆是由歇牧爾、索加以及王庭的左司相共同處理。 雖然伽爾蘭王病重,但是得益於他五年裏的努力,國家早已穩定下來,所以並沒有出什麽亂子,隻是亞倫蘭狄斯的民眾們都很憂心王的病情,整個亞倫蘭狄斯的氣氛都有些壓抑。 “陛下,艾爾遜王女求見您,已經請求了十幾次,因為您的身體的緣故,我一直沒有答應。” 艾爾遜的使團已經在王城滯留了快要兩個月,按理說早該啟程迴去,但是由於小王女不肯,所以現在還待在王城。 女官長問,“您要見她嗎?” 將最後一口粥咽下去,伽爾蘭想了想,說:“讓她晚上過來吧。” ………… 時隔一個月之後,艾瑪終於又見到了她一直擔心著的那個人。 仍舊是在那座行宮,在那個懸於開滿了淡紫色蓮花的池水的露天陽台上,她心心念念著的那個人依然如她第一次進入這座行宮裏一樣,坐在石欄長椅上。 赫伊莫斯,這個她不喜歡的男人一如往常,站在那人的身邊。 伽爾蘭仰著頭,和站著的赫伊莫斯在說話。 他在笑。 那個傳說在戰場中如同地獄魔鬼一般可怕的黑騎士低著頭看著他,低聲和他說話,目光是說不出的溫柔。 她怔了一下。 因為她從未曾見過這麽溫柔得讓人看一眼都心悸的目光。 察覺到艾瑪的到來,伽爾蘭停止說話,轉頭看她。 一眼看到伽爾蘭,艾瑪的心口驀然一顫。 明明來之前,有著滿腹擔心的話想要說,可是這一刻,她張著嘴,卻不知為何說不出一句話。 她看見伽爾蘭側身坐在石欄長椅上,靠著白色的石柱,他對她笑,從夜空中撒落的月華落了他一身的流光。 他的膚色本來就白,此刻在黑夜中,更是白得近乎透明一般。 一眼看去,宛如一個不真實的幻象。 仿佛伸手一碰,就會湮滅在黑夜之中。 哪怕隻是這麽看著,都看得她止不住的心慌。 “艾瑪,你在亞倫蘭狄斯待得太久了,我聽說女王已經來信了好幾次,召你迴去,你該動身了。” 穩了穩心神,小王女沉聲迴答。 “明日我就讓使團迴艾爾遜。” 她說得斬釘截鐵。 “但是我要留下來,不親眼看到你病好,我不會離開!” 和艾瑪對視了稍許,看著小王女固執的眼神,知道自己無法說服她的伽爾蘭搖了搖頭。 他笑著說:“好吧,我現在也打不過你,沒法將一位艾爾遜女戰士從我的地盤上趕走。” “那也說不定,我們還沒打過,說不準誰強誰弱,等你病好了,我們比一場就知道了。你可是王,哪能那麽輕易就說什麽打不過我這個王女。” 雖然稍顯別扭,那已經是艾瑪很努力想出來的鼓勵伽爾蘭的話了。 若是換成別人,殺了她她也不樂意說出自己可能打不過對方的這種話來。 小王女的話雖然別扭,但是伽爾蘭卻聽得出來藏在其中的關心。 他頓時失笑,然後站起身向艾瑪走來,抬手摸了摸艾瑪的頭。 “艾瑪,你不是問我到底該怎樣做一個女王嗎?我現在可以迴答你,雖然你自己的強大很重要,但是比這更重要的,是你更多的子民的強大。” “雖然我是打不過你,但是我的麾下,赫伊莫斯,凱霍斯,還有不少強大的騎士,他們都可以戰勝你。” 他溫和地說, “這就是亞倫蘭狄斯之所以強大的原因,你懂了嗎,艾瑪?” 小王女皺起眉來。 她不喜歡伽爾蘭的這種口氣。 這種感覺像是在做最後的交代,與她說著最後的話一般的口氣。 她搖了搖頭,固執地盯著伽爾蘭說。 “你別敷衍我,就這麽幾句話能讓我懂什麽?做一個好的女王哪有這麽容易,我得跟著你,慢慢看,慢慢學。” “…………” 這一次,伽爾蘭沒有迴答。 他隻是看著她,臉上帶著淺淺的笑意。 他隻是笑著,什麽都沒有說。 她向來很喜歡這個人的笑容,她向來很喜歡看這個人對她笑。 可是這一次,不知道為什麽,看著這個熟悉的微笑,艾瑪隻覺得心底很不舒服,像是壓著一塊大石頭一般。 你病了。 你不難受嗎? 為什麽還能這樣笑出來? 她忍不住想要這樣問,可是就在她開口的那一刻,她的心髒猛地一跳。 她看見前一秒還在對她笑著的伽爾蘭忽然閉上眼,身體驟然向後倒下。 她下意識地伸出手。 她的指尖下意識努力地想要抓住點什麽。 可是她什麽都來不及抓住,從旁邊伸過來的褐色手臂已經一把將伽爾蘭接住,牢牢地將其摟在懷中。 小王女呆呆地站著,看著赫伊莫斯抱著伽爾蘭。 伽爾蘭靠在赫伊莫斯的胸口,閉著眼,細長的睫毛在白得近乎透明的頰上落下深深的陰影。 他仿佛隻是在安靜的沉睡。 她看見赫伊莫斯將伽爾蘭橫抱起來,邁步向房間裏走去。 當從她身邊走過時,她看見赫伊莫斯低著頭,看著懷中仿佛隻是在沉睡的伽爾蘭。 她從未見過如此溫柔的目光。 她從未見過明明如此溫柔,卻看一眼就讓人胸口被感染得疼痛到難以唿吸的目光。 【你有嗎………那個你喜歡的,也喜歡著你的人?】 她忽然很難過。 說不出理由,隻是忽然之間,她就是覺得難過得厲害。 從小到大,她都沒這麽難受過。 她記得的。 她記得那個時候,就在這裏,也是在月光下,那個人很開心地笑著說,有的。 【有的。】 ………… ………………………… 先是一片無聲無息的黑暗,他仿佛在其中無止盡地沉下去。 他的身體好像失去了所以的力氣,好像不再屬於自己。 什麽都聽不到,看不到,感覺不到。 亦動彈不了分毫。 就這樣不知道過了多久,他似乎終於沉落到了底,四周一點點地亮了起來。 身體終於有了知覺,被他重新掌控。 當他睜開眼的時候,他看到熟悉的灰白色大地。 那是最開始的地方。 一片廢墟一般的遺跡之地。 如果說他第一次看見的遺跡之地還僅僅隻是有些殘缺的話,那麽他現在看見的遺跡之地,已經徹底崩塌。 在他的身前,是碎裂了一地的祭台。 原本豎立在四麵八方的方尖石碑已經盡數迸裂,成為滿地的碎石。 伽爾蘭正茫然地看著這個熟悉的地方,忽然,一個巨大的身影出現在他的身前。 那是一頭體格健壯的雄獅,身體之龐大,足足有一人之高。 它向他緩緩走來,帶著萬獸之王的威嚴。 火炭般的雙目炯炯有神地注視著伽爾蘭,濃密的金黃色鬃毛隨著它的走動如波浪般起伏著。 “涅伽?” 叫了一聲的伽爾蘭自己搖頭。 不,不是。 雖然很像,但是有輕微的區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