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兩側民眾的歡唿和夾道歡迎之下,出征的大軍在灑落的花瓣之中走完了王城大道,返迴了王城另一側的軍營。 凱霍斯隨著伽爾蘭迴到王宮。 很快,他已經站在了行宮的房間裏麵。 房間裏現在隻有伽爾蘭和他兩人,女官長守在外麵的庭院中。 凱霍斯獨自來到這裏,並非是為了向伽爾蘭匯報戰況,畢竟每隔幾天他就會傳一份戰報迴來,所以此次戰爭的過程伽爾蘭都一清二楚。 站在沉默著的伽爾蘭麵前,第一次,金發騎士有種想要從少年身前逃離的衝動。 他第一次覺得,和這個他看著長大的孩子對話是如此的難以啟齒。 “……很抱歉,殿下。” 醞釀了許久之後,凱霍斯終於艱難地開了口。 他的聲音幹澀得厲害。 “我無法將赫伊莫斯閣下的遺體帶迴亞倫蘭狄斯。” 右手握緊按在胸口,保持著躬身行禮的姿勢。 不知為何,他不敢去看身前少年的臉,垂著眼說道。 “幾乎是半座山塌了,王宮那一塊已經整個兒凹陷下去,完全被滑落的山體埋住,無法挖掘。” “如果強行挖掘,我擔心那裏很可能會有繼續塌陷的危險。” 赫伊莫斯對陛下很重要。 凱霍斯知道。 一個月過去了,赫伊莫斯的死亡已經是注定的事情,如果能將其的遺體帶迴來,或許多少能帶給陛下一點安慰。 但是他更知道。 就算伽爾蘭當時就在卡納爾王城,也絕不會做出讓將士們冒著生命危險挖掘遺體的決定。 金發的騎士低著頭,看起來就像是一個做錯了事的孩子。 “真的很抱歉,王子。” 在混亂中,他又下意識叫出了那個熟悉的稱唿。 他按在胸口的手用力地攥緊。 “我不該讓赫伊莫斯閣下潛入卡納爾王城的,都是我的錯……” “凱霍斯。” 一隻手伸過來,握住他那隻攥緊到指關節都微微泛白的手。 伽爾蘭仰頭看著他。 “如果要追究原因的話,是我。” 他說, “是我讓赫伊莫斯去將那些被俘的亞倫蘭狄斯人救迴來,他才會以身犯險,不然,你知道的,他根本不會去做那種事——所以,歸根究底,害了他的人是我,錯的是我。” “錯不在你,王子!” 凱霍斯猛地抬眼,他一把反握住伽爾蘭的手,毫不猶豫地反駁道。 “誰都沒想到會發生那樣的事情,戰場上,瞬息萬變,誰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王子,我知道您很難受,但是您不能把錯歸咎在自己身上,您明白嗎?” 伽爾蘭沒有立刻迴答。 他看了一眼自己被凱霍斯抓緊的手,然後,笑了。 他說,“這才像你啊,凱霍斯,剛才那副畏畏縮縮的模樣,完全看不出身為烈日騎士的風範。” “…………” 凱霍斯一時間有些反應不過來,目光茫然地看著伽爾蘭。 伽爾蘭搖了搖頭。 “就像你所說的,戰場的事瞬息萬變,誰都預料不到,所以,不是我的錯,更不是你的錯,隻能說……” 他頓了一下,才繼續說下去。 “命該如此。” “陛下……” 伽爾蘭抬起左手,覆在凱霍斯握著自己手的那隻手上。 他雙手握著他的騎士的手,仰著頭,金色的瞳孔微微彎出一點柔軟的弧度,對他的騎士露出微笑。 “凱霍斯,我很高興你能平安迴到我身邊。” 他笑著說, “你不用擔心我,我很好。” ………… 在和伽爾蘭稍微談了一會兒話之後,凱霍斯離開了房間。 畢竟在出征半年,一場惡戰之後,又率領大軍風塵仆仆地趕迴王城,就算是他,也有些疲倦了。 凱霍斯曾親眼見過,兩年前目睹卡莫斯戰死後,年輕的少年將自己蜷縮在黑暗中,抱著自己將頭埋入雙膝之中,整整兩日,不言不語,不吃不喝,猶如沒了靈魂的木雕一般的模樣。 他亦是知道。 在這兩年多裏,赫伊莫斯在伽爾蘭心中已經逐漸占據了極其重要的位置。 所以,在親眼看到伽爾蘭之前,他一直都非常擔心。 看到伽爾蘭現在的狀態之後,他總算是能稍微放下心來。 少年王在大軍之前所展現出的風姿一如從前,威勢更勝。 剛才兩人獨處的時候,伽爾蘭站在他眼前,身型雖然看起來消瘦了一些,但是在說起那個人的死訊時神色很平靜。 就連笑容也是,看起來似乎和以前一樣,沒什麽太大的變化。 凱霍斯想。 是啊,經曆了這麽多的事情之後,那個小小的孩子終究還是一點點地長大了。 變得比以前堅強了,也成熟了許多。 在心底如此感慨著,剛剛離開大門的凱霍斯忽然記起,他好像將他的披風落在了房間裏的桌上。 幸好還沒走遠,他趕緊轉身,走迴了房間。 他離開的時候沒有把門關緊,現在他返迴的時候也是虛掩著,他的陛下似乎還在房間裏沒有離開。 凱霍斯走到門口,伸手搭在虛掩的門上,就要將其推開。 還沒動手,在他抬眼看過去的時候,透過門縫,他就看見了站在那裏的伽爾蘭的側容。 伽爾蘭站在敞開的落地窗之前,臉色平靜,像是在注視著外麵鳥語花香繁花似錦的庭院。 春天的暖風從外麵吹進來,掀起幾縷垂落在肩上的金色長發。 房間裏充斥著陽光,明亮而溫暖。 此刻,隻有伽爾蘭一個人的身影。 他站在落地窗前,抬起手,扶在落地窗邊上。 少年看著庭院,似乎看得很出神。 濃密的金色額發散落下來,那陰影籠罩在他的眼上。 凱霍斯的手已經按在門上,正要推門進去。 忽然,一陣微風從庭院裏吹來,掀開了少年的金發額發。 凱霍斯看見了伽爾蘭的眼。 他的腦子猛地嗡的一下。 他看見了少年的眼神。 那是難以用語言去形容的眼神。 可是不需要說,更不需要去形容。 任何人隻要看到,就能感覺到其中入骨般疼痛的痕跡。 凱霍斯的腦子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見伽爾蘭扶著窗邊的手緩緩地縮迴來。 像是被風吹得有些冷了一般,伽爾蘭的雙臂抱緊了自己。 站在落地窗前的少年緩緩地蹲在了地上。 他將自己抱得很緊。 他低著頭,長長的金發從他肩上披散下來,像是將他整個人包裹在其中。 少年就這樣抱著自己,深深地埋著頭,蹲著,蜷縮著身體,像是孩子一般將自己縮成小小的一團。 看起來異常的無助。 少年的手指扣在自己的手臂上,扣得很緊,深陷到勒出淤青的地步。 那泛白的指尖或許是因為用力到了極點,幾乎能看見微微顫抖著的痕跡…… ………… 再也看不下去,凱霍斯伸手就要推門闖進去。 可是一隻手猛地從旁邊伸出來,一把攔住了他。 心情正處於極度混亂中的凱霍斯剛要動手,一抬頭,看見的卻是熟悉的女官長的麵容。 他呆了一下,然後就被塔普提強行拽走,帶到了房間外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