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一片廢墟在沙土中若隱若現,那巨大的石柱拔地而起, 被歲月腐蝕的柱身殘缺不全, 殘垣斷柱坍塌在沙地上。 那個傳承了數千年的文明國度已淹沒在這片黃沙中, 幾乎失去了所有的痕跡。 隻有那經曆了千年的風沙依然倔強地挺立於大地之上的石柱一角上, 被侵蝕得隻能隱約辨認出一點雄獅輪廓的雕紋痕跡還在向後人傾訴著,曆史上那個古老而神秘的雄偉國度的存在…… ………… 伽爾蘭在床上沉睡著, 清晨的陽光透過天窗落下來, 落在他的臉上。 他發出均勻的唿吸聲。 然後, 那唿吸聲稍微變了一點節奏,睫毛微微一動,沉睡的少年睜開了眼。 映入他金色的瞳孔中的是熟悉的房間,高大而寬敞,圓潤的白石柱將其撐起,碧石雕琢而成的花紋纏繞其上。 臥室的一角,香爐上冉冉升著一縷青煙,將清甜的香氣充盈在房間中。 窗子敞開了半邊,微風帶著外麵庭院中春日的暖意吹進來。臥室中半透明的青紗在微風中輕柔地拂動著,輕薄宛如煙霧一般。 靜靜地看了眼前熟悉的景色好一會兒,伽爾蘭再次閉上眼。 夢中所見的一切清晰地浮現在他的腦中。 ——那被掩埋在黃沙中的巨大廢墟—— ——亞倫蘭狄斯按照前幾世的軌跡走下去的那個未來—— ………… 前世的軌跡中…… 一百多年的戰亂,大地上弱肉強食,人心越發變得險惡,民眾流離失所,隨處可見累累白骨……或許是因為諸神對此感到失望,他們漸漸開始放棄去庇護這片大地。 於是天災不斷,動亂四起。 土地越來越荒蕪,沙漠日益擴大,一點點向西方蔓延,漸漸的,就連那兩條哺育了亞倫蘭狄斯的河流都徹底幹枯。 最終,黃沙淹沒了亞倫蘭狄斯的大地,亞倫蘭狄斯的子民四散而去,曾經華美的宮殿在漫長的歲月風沙中化為廢墟…… 千年之後的人們隻有從黃沙中那半遮半掩的殘垣斷柱,才能窺見一點消失的雄獅帝國曾經的繁榮與壯麗…… ………… 伽爾蘭睜開眼。 他剛坐起身來,那一直等在外麵的女官長察覺到他的動靜,掀開天青色的紗幕走了進來。 數位侍女跟在塔普提身後,或是手捧白巾,或是手捧華美的衣著和飾物,或是端著盛著熱水的金盆,還有侍女抱著剛采下的還帶著露水的鮮花。 伽爾蘭對他的女官長和侍女們笑了一下,下了床。 其他侍女站立不動,唯有女官長上前,親手為伽爾蘭換上那件特意為今天製作出來的服飾。 那是一件極為華美的衣飾,嶄新的,似雪一般的潔白,柔軟如雲朵,捧著在手上,輕盈似天鵝羽毛。 袖子在側肩如蓮花瓣一般從伽爾蘭的肩上披散下來,邊緣金絲的流蘇落在白皙的上臂上,和套在上臂那沙瑪什符文的金色臂環交錯在一處。 天青色的腰帶束起,越發勾勒出少年緊致的腰線。 嵌著如星光般細碎的碧綠孔雀石的純金頸飾垂在少年的胸前,半掩住纖細的鎖骨。 甚於金飾的明亮的金色長發從少年線條優美的頸上散落在胸前,和金色的頸飾相映生輝,映著清晨的陽光越發閃閃發光。 少年的手微微一動,白皙手腕上十來個花紋各異的細細金環就彼此間輕輕撞擊著,發出清脆的撞擊聲。 塔普提細心地將一束綴著米粒大的白色小珍珠的絲鏈編入她的小王子的金色長發中。 然後,她將那如雲霧般蓬鬆的額發撥開,看著她的王子。 少年明亮的金眸也凝視著她。 塔普提微微一笑。 她想。 不知不覺中,那個小小的孩子已經長這麽大了,都快要和自己差不多高了。 女官長看著伽爾蘭,她眼中的溫柔幾乎要溢出來。 然後,她拿起那已經沾染了如朝霞一般豔麗的朱紅顏料的筆。 以前所未有的認真神態,她一筆一劃,細細地在伽爾蘭的額頭上描繪出緋色的沙瑪什符文。 “‘王子’……” 放下筆,她說, “這是應該是我最後一次這樣稱唿您。” 塔普提女官長溫柔地注視著她一手帶大的少年,上前一步,如祝福一般輕輕吻在少年額頭那緋紅的印記上。 “我的王子。”她輕聲說,“願諸神的榮光永遠伴您左右。” …… 當伽爾蘭快步走出大門的時候,抬眼就看到了好幾位熟悉的身影。 金發的獨眼騎士。 高大的沙瑪什的祭司。 圓滾滾的小胖子。 他們不知在庭院中站了多久,當伽爾蘭出現的時候,根本站不住的小胖子正在庭院裏繞著圈子,一圈又一圈。 一看到伽爾蘭,塔爾頓時眼睛一亮,像是一隻大胖狗般樂顛顛地搖著尾巴湊了過來,張嘴就想要迸出一大堆話,結果被旁邊的冷麵祭司瞥了一眼,頓時卡了殼,硬是將滿肚子的話都吞了迴去。 他隻能用一雙亮晶晶地眼瞅著伽爾蘭,從上到下,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又一遍,看得眼底都是星星在閃。 王子好看。 真好看。 太好看了—— 語言貧乏的小胖子一邊使勁瞅著他那好看得不得了的王子,一邊在心底反複重複著這幾個字。 冷冷地瞥了一眼小胖子的歇牧爾將目光落迴伽爾蘭的身上,他站在那裏,哪怕是在今天,依然是一貫的麵無表情的模樣。 隻是,他眼底微微湧動的情緒,還有用力握緊權杖的手指,都暴露了他此刻心緒的不平靜。 “王子……” 凱霍斯上前,剛開口說了兩個字,突然整個人向後一個踉蹌,像是被人在後麵拽了一把。 原來是本在茂密的草叢裏打滾的大獅子不知何時衝過來,一口叼住他的披風,使勁往後一拽。 毫無防備的烈日騎士一不留神,就一臉錯愕地被涅伽從他家王子跟前給拽開了。 眾人還沒迴過神來,大獅子已經撲上去。 嗷的一聲,那毛絨絨的大腦袋就衝著伽爾蘭拱了過來,一邊拱一邊還從喉嚨裏發出低低的唿嚕聲。 使勁拱著的涅伽一下子就把伽爾蘭脖子上的金飾給蹭歪了。 祭司的嘴角抽了一下。 被拽開的騎士看著衝著伽爾蘭搖頭擺尾的大獅子一時間哭笑不得。 而小胖子則是一臉羨慕地瞅著大獅子。 伽爾蘭失笑,他伸手摟住涅伽的大腦袋,將臉頰埋入那蓬鬆的鬃毛裏,用力揉了揉。 被揉得舒服了的涅伽又低低地嗷了一聲,長長的尾巴一甩,它用自己略微濕潤的鼻尖輕輕在伽爾蘭頰上貼了一下。 少年目光柔軟地看著它,同樣用自己的鼻尖親昵地頂了頂大獅子的腦門。 然後,他抬眼掃過庭院中的三人,又迴頭看向手中抱著披風安靜地站在身後含笑注視著自己的女官長。 他想。 他們陪伴著自己長大。 以後,也將一直陪著自己走下去。 抱著大獅子的伽爾蘭笑了起來。 他笑得很開心。 歲月流逝,唯有少年的笑容從不曾改變,依然是初見那般的明亮。 當他笑起來的時候,就仿佛勝過了世間一切的美好。 “我們走。” 伽爾蘭笑著對眾人說,邁步率先向行宮大門的方向走去。 大獅子一抖周身長長的金色鬃毛,緊緊地跟在他的身邊。 眾人對視一眼,露出會心的眼神,然後一同跟上了他們的王子的步伐。 ………… …………………… 這是對亞倫蘭狄斯的子民來說尤為特殊的一天。 亞倫蘭狄斯新的王者即將誕生。 諸神的廣場。 恢弘壯麗的王宮之前的廣場。 白石鋪成的大地,幾乎一眼看不到頭。 一條通天大道通往廣場的盡頭,黃玉石砌成的一座巨大的梯形高台矗立在那裏。 那長長的石階斜斜而上,如讓這座淺黃色的高台聳入雲霄。 高台的頂端之上,是金色的王座。 那巨型的石像,亞倫蘭狄斯眾神的石像環繞著聳立在高台的後方。 諸神俯視著前方。 純金鑄造而成的巨大王座在陽光下閃耀著炫目的光芒。 唯有眾神之子才能坐上的王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