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抿著唇,從剛才卡列尼和凱霍斯商量的時候就一直沒有作聲。 細長的睫毛偶爾會輕輕抖動一下, 連帶著頰上的影子也晃動起來。 他似乎是在沉吟著什麽。 “王子?” 騎士的詢問聲將沉思中的少年喚醒。 伽爾蘭抬起頭。 他剛才並不是沒有去聽凱霍斯他們的對話, 隻是在一邊聽一邊想著其他的事。 至於為什麽加斯達德人病症會更加嚴重, 卡納爾和亞倫蘭狄斯人病症輕很多甚至還能自己熬到病好……他心底隱約知道理由。 “嗯,將戰俘隔離吧。” 迴視那兩人看過來的詢問的目光,伽爾蘭開口說話。 “還有,負責看守戰俘的那批後勤軍也要另找他處暫時性隔離,看看這幾日內有沒有發病的跡象,如果病了,讓醫師盡力治療。” “照顧戰俘病患的事情,讓那些病愈的戰俘去做。” “還有,從今日起,營地中的篝火不可熄滅,所有人必須飲用煮沸的水、食用煮過的食物。” 少年抬手,揉了揉額頭。 “還有……” 在現在這種條件下,又是人口密集的軍營裏,雖然及時隔離了病源,但是最好還是進行全方位的消毒。 唔,消毒,要消毒的話,現在能找到的東西隻有…… “凱霍斯,你去讓隨軍的工匠燒製一些石灰出來。” “石灰?” 凱霍斯疑惑地問。 “王子,您是打算在這裏建造圍牆嗎?” 在亞倫蘭狄斯,工匠們會用石灰岩燒製石灰,再把石灰和火山灰混合在一起,製作成一種特殊的建築材料。 他們在建造房屋的時候,把它加水攪拌後去粘合石塊,這樣就能讓石塊牢牢地黏在一起。 一般來說,亞倫蘭狄斯在建造防水提和大河的橋墩的時候,都是用這種方法。所以,伽爾蘭一說要石灰,凱霍斯第一反應是他要建什麽東西。 “不,讓那些工匠直接將燒製出來的石灰粉融在水裏,然後派人將石灰水在整個營地裏撒一遍。還有,將那些石灰粉在戰俘營四周鋪上一層。” 伽爾蘭說,“記得,不是隻做一次,是每天都要做。” “這樣做……是能防止瘟疫?” 凱霍斯問。 他雖然不明白做這些事的意義,但是他知道王子不會做一些沒用的事情。 “是的。” “那種東西能防治瘟疫?” 卡列尼疑惑地問道,“您該不會是被哪個民間劣醫給騙了吧?” 相對於卡列尼的質疑,凱霍斯則是不再多說,直接起身。 “明白了,王子,我現在就去。” 他幹脆的說,轉身就要去執行伽爾蘭的命令。 “等一下,遲點再去。” 伽爾蘭叫住了他,說,“我還有事想和你們商量。” 在凱霍斯和卡列尼商討瘟疫的事情時,他一直沉默不語,就是因為在思索著這件事。 “這次的瘟疫,的確是危機。” 伽爾蘭沉聲說,目光灼灼地看向兩人。 “但是,對我們來說,這也是一個機會。” 一個徹底解決掉提爾的機會。 提爾是個很狡猾的人。 但是同時,他也是個很驕傲也很自負的人。 對於在王城下的止步、還有在北地要塞的失敗,他一定耿耿於懷。 作為一個一路征戰而來從未有過敗績的人,卻在亞倫蘭狄斯接連遇挫。 他想必很不甘心。 他的驕傲不容許自己作為失敗者離開。 所以,他使出了這個毒計。 伽爾蘭很清楚。 提爾使出這個毒計,並不是為了減緩亞倫蘭狄斯大軍追擊的步伐,從而更多地保存加斯達德大軍的兵力。 反敗為勝,才是他唯一的目的。 如何反敗為勝? 在亞倫蘭狄斯大軍感染瘟疫,軍心動搖,眾人離心甚至四散而逃的時候,陡然反攻迴來一舉攻破大軍—— 這就是提爾的打算。 其實,伽爾蘭也不甘心。 隻能眼睜睜地看著提爾離開,安然迴到卡納爾。 這讓他非常不甘心。 但是在其他國家的虎視眈眈之中,為了保存亞倫蘭狄斯的力量,他不能和加斯達德人死磕。 所以,再不甘心,也隻能強忍著。 但是,這一次,機會就在眼前。 如果亞倫蘭狄斯大軍‘感染’瘟疫,提爾就會自己迴來。 是的,他要讓提爾自己主動迴來送死! 聽了伽爾蘭的打算,凱霍斯沉默不語,垂著眼似乎是在思索著此事的可能性。 而卡列尼錯愕了稍許後,皺起眉來。 “殿下,這個計策太危險。對瘟疫的恐懼早已深入人心,一旦稍有差池,就會真的軍心渙散,整個大軍都會因此而崩潰。” 他皺著眉,否定了伽爾蘭的話。 “我們完全沒有必要多此一舉,隻要將加斯達德人驅逐出境,就已經獲得了勝利。” “可是……” “風險太大。” 慣來以求穩為主的老將幹脆地打斷了伽爾蘭的話,眉頭夾緊。 “很抱歉,殿下,我以大軍統帥的身份反對您的計策,我不同意。” 凱霍斯插了一句。 “我認為,我們可以試試看,如果中途出了意外,就立刻停止行動。” “就算中途停止,也有可能會給我軍造成不必要的傷亡,沒必要橫生枝節。” 老人頑固地搖頭。 “卡列尼……如果讓提爾逃走,以他的能力,還有幾乎沒多少損失的加斯達德人的兵力,這次之後我們恐怕再難找到解決他的機會。從此之後,我們與他之間征戰不休,而這個時間必將持續五年、十年、甚至幾十年。” 伽爾蘭看著卡列尼,神色平靜地說, “在這段時間裏會死去多少人,卡列尼,你有想過嗎?” “…………” “相信我,我不會枉顧任何人的性命。” “我一直都是相信您的,殿下。” 老人說,他的聲音很低,帶著長長的歎息聲。 “但是,殿下,您還是太年輕了,您不懂人心,人性……都是自私的。” 伽爾蘭看著老人那經曆過太多而銘刻上了皺紋的臉。 他突然笑了起來。 “或許吧。” 他笑著說,“人性或許是自私的。” 暖黃的燈火映在少年微彎的眼眸,還有他明亮的笑顏上。 他微彎的金眸泛著微光,明亮如光。 “但是,卡列尼,這個世界上,總有一些東西,能超越人性而存在。” 而他願意去相信。 ………… 卡列尼以為大軍很快就會分崩離析,他已經做好了見勢不妙就立刻終止計劃的準備。 可是,讓他驚愕的事情發生了。 選擇離開的將領一共不過六人,甚至還有一人去而複返。 在瘟疫的籠罩之下,在決定亞倫蘭狄斯命運的一戰中,的確有人離去了,但是更多的人選擇了留下。 或許那些人之中有不少人都在歎息著自己的愚蠢。 可是,再也沒有人離去。 在那五個選擇拋棄同伴的將領離去後,又過了兩日,這天深夜,眾位將領突然接到大軍統帥卡列尼的密令,說是召集所有將領前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