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 蔓延而來的火焰無情地吞噬了那具纖細的身軀。 巨大的轟鳴聲中, 那白色的暴雪如洪流一般從西方鋪天蓋地而來,徹底掩埋了亞倫蘭狄斯的大地…… ……………… 赫伊莫斯抬手, 按在胸口。 哪怕他清楚地知道那隻是夢境, 可是隻要迴想起夢中倒在地上的少年被火焰吞噬的那一幕, 他胸膛深處正在跳動的那個東西就狠狠地抽搐了起來。 他按著胸口, 金紅色的眼底隱隱浮現出一抹戾氣。 陰鬱迅速蔓延籠罩了他的眼, 他幽暗的瞳孔仿佛吞噬了一切光芒, 眼看就要淪落到最深的黑暗之中。 突然, 一點翠意折射出一點微光, 從他眼角掠過。 赫伊莫斯低頭, 目光落到自己的手上。 褐色的手指上,那鮮綠欲滴的孔雀石戒指映著明亮的陽光,將一點微光折射到他的眼中。 刹那間,原本如黑霧般在他眼底湧動著的戾氣仿佛被驅散一般盡數褪去。 他看著那枚戒指,抬手,用指尖撫摩了一下那清涼的翠綠孔雀石。 “赫伊莫斯殿下。” 一個聲音從旁邊傳來,喚起了赫伊莫斯的注意力。 赫伊莫斯抬頭,映入他視線的是沙瑪什的祭司歇牧爾那高大的身影。 再微微一轉頭,他的目光透過身側的窗戶,看到了天空中已升到正中央的太陽。 “我睡著了?” 在他有記憶的時候,太陽還斜掛在空中。 “是的。” “你應該叫醒我。” 赫伊莫斯目光銳利地掃了歇牧爾一眼,語氣冷硬。 在這個危急的時刻,一分一秒都不能夠浪費。 “連日來不眠不休的工作,您已經很疲倦了,我認為,再這樣下去,疲倦將會影響您的思維,從而讓您無法做出正確的判斷。” 歇牧爾麵無表情,同樣也是語氣硬邦邦地迴答。 赫伊莫斯眯了下眼,看著歇牧爾,沒有再說什麽。 對著這個石頭,繼續說下去也是浪費時間。 他又摸了一下手指的戒指,那枚由伽爾蘭損壞的孔雀石耳環改造成的戒指。 他問:“王城外的所有村鎮的遷移工作完成沒有?” 沙瑪什的祭司深深地看了赫伊莫斯一眼,眼神有些複雜,但是他依然平靜地、一絲不苟地迴答了赫伊莫斯的問題。 “已經按照您的命令,清理了王城附近所有的村鎮。” 歇牧爾說, “王城這幾日湧入了數萬的民眾,所有城鎮的守軍也都已召集到王城,已經安排人將他們整編成軍隊。” 在數日前返迴王城後,赫伊莫斯就以王子的名義接過了整個王城的指揮權。 他那‘黑騎士’之名以及在北地打出的顯赫功勳,讓王城中的所有人都不敢對此有什麽異議。 畢竟,就連作為王太子的鐵杆支持者的沙瑪什祭司歇牧爾以及王家騎士團團長薩閣都對此事默認了,表示服從赫伊莫斯王子的命令,其他人就更不會在這種危急的時候多嘴了。 而赫伊莫斯在接過指揮權後下達的第一個命令,就是讓王城附近、尤其是加斯達德人行軍過來的那個方向,沿路上所有村鎮的居民全部遷走。 無論是遷移到大型城市裏麵,還是搬遷到王城中都可以,反正所有人都必須遷走。 同時,村鎮中所有的糧食和物資都必須帶走,帶不走的,直接就地燒毀,隻準留下一個既沒有人也沒有任何物資的空蕩蕩的村鎮。 堅壁清野。 這是以前從沒有人用過的戰術。 赫伊莫斯一下令,這個戰略就立刻在王城中引起了極大的爭論和異議。 不少人紛紛指責赫伊莫斯這種做法是在苛待民眾。 還有人質疑,這種從未使用過的計策到底有沒有作用。 而且這個命令的確引發王城周邊諸多民眾強烈的不滿,他們不願離開家園,更不願意燒毀自己的屋子。 但是赫伊莫斯根本不理會那些民眾的不滿,聽說民眾不願意搬遷,他就直接派出軍隊,強迫他們搬遷。 死活不肯走的人,就讓士兵將他們強行趕出去,然後直接放火燒了整個村鎮,逼得他們不得不遷走。 一時間,大地上青煙陣陣,一座座小型村落在大地上被燒毀。 家園被燒的民眾們雖然憤怒不已,卻也無可奈何,隻能拖家帶口地逃到離自己最近的大型城市裏,或者是王城中。 而經此一事,原本在民眾之中就有著恐怖之名的‘黑騎士’兇名更甚。 那雷厲風行的行為,冷酷無情的手段,都讓眾人對之懼怕不已。 對此,赫伊莫斯毫不在意。 此刻,他隨意翻了一下負責清掃驅趕民眾的下屬呈上來的匯報,繼續問歇牧爾。 “加斯達德人還有多久到王城?” “一日夜,估計在明日傍晚到達。因為您派去的騎兵一路騷擾的緣故,他們的行軍速度比預計地要遲了兩到三日。” 早已將軍情爛熟於心的祭司開口迴答。 赫伊莫斯在下達讓王城四周以及敵軍沿路的民眾全部遷移的命令後,第二件事,就是派遣了兩千多人的精銳騎兵,分成數十個小騎兵小隊,沿途不斷對加斯達德大軍進行騷擾。 他們也不正麵對敵,往往是趁其不備偷襲一下就跑,或是深夜裏遠遠地放箭。 就算被大軍驅趕走了,繞個圈又迴來繼續騷擾,弄得加斯達德人煩不勝煩。 對他們來說,這些時不時騷擾大軍的騎兵小隊簡直就像是圍著他們嗡嗡叫卻又打不到的蚊子一樣。 這樣一來,這些騎兵小隊雖然不能給加斯達德人造成實質性的損傷,但是極大地拖延了他們的行軍速度。 不然,按照原本的行軍速度,加斯達德人此刻早已兵臨王城之下。 赫伊莫斯嗯了一聲,站起身來。 他此刻位於王宮之中的高塔之上,透過窗子,可以遠遠地眺望到離王宮最近的那一處城門。 城門那裏此刻擁擠不堪。 無數被他強行趕出家園的民眾還在源源不絕地進入王城之中,拖家帶口,一個個麵色難看,怨聲載道。 隨著他的目光,歇牧爾也看到城門那一處的情形。 這些天來,王城的城門都是這樣的情景。 沙瑪什的祭司皺了皺眉。 說實話,他一開始並不讚同赫伊莫斯的這種做法——敵軍還沒打來,就先自損——這種戰術簡直聞所未聞。 他看著赫伊莫斯的側臉。 這位王子的麵容是極為俊美的,可是那雙金紅色的眼俯視著城門那些民眾的目光沒有絲毫的感情。 他看著那些人的眼神就像是純粹地看著一個個在棋盤上任由他擺布的棋子一般。 歇牧爾想起那一天。 那一天,赫伊莫斯提出這個戰略的時候,也是現在這樣的眼神。 那時他還沒開口,王室騎士團團長薩閣已經先一步起身反對。 “我不同意!” 黑棕色短發的魁梧男子皺著眉一臉不悅地說。 “加斯達德人還沒打過來,我們就先讓自己遭受損失,這是什麽可笑的戰略?” 麵對薩閣質疑的目光,赫伊莫斯依然穩穩地坐著,神色冷靜而從容。 他說,“戰爭總是會有損失的,無論勝敗,不過是多和少的區別而已。” “那也沒有還沒開戰就自損的道理!我不同意!歇牧爾祭司也不會同意!” 赫伊莫斯淡淡地看了兩人一眼。 “別忘了,伽爾蘭的密信裏給你們的命令是,完全服從我的指揮。” “…………” 薩閣沒法否認。 王太子在密信中下令——以王太子的身份對他們下令。 他們必須無條件服從赫伊莫斯的所有命令。 他緊緊地皺著眉說:“難道你就想不出更好的戰略嗎?” “最好的戰略?有。” 赫伊莫斯抬眼,如金紅色琉璃珠一般無機質的淡漠雙眸看向兩人。 “在我看來,最佳的戰略是放棄王城。” “!!” 無視薩閣眼中的怒意,赫伊莫斯雙手交叉放在膝上,自顧自地繼續說下去。 “放棄王城,放棄北線,放棄東線,將剩下的所有軍團的兵力集中起來退守西北部,徹底放棄亞倫蘭狄斯的東部地區。這樣一來,我們就能以厄亞河的天險作為防線,同時背靠友國塔斯達,進可攻退可守。” “而一旦我們撤離東部地區,蓋述人南下,伊斯人西進,都不會放過王城這塊肥肉,加斯達德人想要守住剛打下來的王城,就必須不得不與這兩個國家戰鬥。” “那三個國家彼此爭鬥時,我們待在西北部慢慢蓄積力量,重建軍團。等一年半載,那幾個國家消耗得差不多之後,主動權就掌握在我們手中,無論是想要截斷加斯達德人的退路,還是先解決北方的蓋述人,都由我們決定。” 赫伊莫斯平靜地說出這一段話,他的聲音冷靜到近乎殘酷的地步。 一開始露出怒色的薩閣張著嘴,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不能認同赫伊莫斯放棄王城的做法,但是他也無法反駁這個戰略。 這的確是目前最行之有效、也最能保留亞倫蘭狄斯軍隊實力的戰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