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後,他展開一張紙條。 那是不久前他的下屬派人傳給他的信息。 ‘……墨涅斯特城…………’ 赫伊莫斯快速掃了一眼,然後一把將紙條攥成一團,一抬手,將其丟進了城中的河道裏。 他縱馬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那泡在河水中的羊皮紙被浸濕,上麵的文字很快化開成一團汙跡,再也看不清楚。 …………………… 整整一天一夜,在眾人不眠不休地挖掘下,總算挖開了一條渠道,連通了堆集起來的水潭和山頭另一邊的裂口。 此刻,隻剩下水潭口邊上的一小段還沒挖開,幾個特別選出來的年輕力壯、身手敏捷的青年正在那裏小心翼翼地挖掘著。 他們身上還係著粗繩索,另一端牢牢拴在遠處牢固的岩石或是樹幹上,以防遭遇危險。 就在溝渠和水潭隻剩下薄薄的一層土壁時,那層土壁突然猛烈地晃動了起來,眼看就要被衝垮。 一直集中注意力盯著這裏的那十來個士兵眼疾手快,猛地一下將那幾個在下麵挖掘的年輕人從溝渠下麵拖了上來。 說時遲那時快,隻聽見轟的一聲悶響,薄薄的土壁瞬間被水流衝破,巨量的水湧進了剛挖好的溝渠中,沿著溝渠向山頭另一側的裂口洶湧而去。 那陡然飛濺起的水花像是巨浪一般,一下子將離溝渠近了些的人們澆得渾身都濕透了,他們飛快地向後跑去,離開得遠遠的。 那爭先恐後洶湧到裂口的巨量的流水轟的一下,從裂口直衝下去,夾帶起無數碎石,卷起倒塌的樹木,從高山上轟鳴而下,很快就在這一片山壁上形成了一次小型的泥石流。 從半山腰上傳來的泥石流巨大的轟鳴聲在山中迴響著,震耳欲聾,仿佛山頂都被這個聲音震得晃動了起來,讓人聽得心驚不已。 可是沒有人因此而感到驚懼,相反,每個人臉上都露出了喜悅的神色。 他們趕在了堵起來的水潭崩坍之前挖通了渠道,他們守住了自己的家園。 特威路爾城的危機過去了。 眾人看著那洶湧著奔騰下去的流水,提心吊膽了一天一夜的心髒總算是放了下來,甚至有人握緊著雙手,跪在地上感謝他所信仰的神靈。 挖了一天一夜的壕溝,每個人都是灰頭土臉的,看起來狼狽至極,但是喜悅的氣氛在此地洋溢著。 等那個堆積起的深潭裏的水流得差不多了,隻剩下岩石平台上那薄薄的一層,隻淹沒到膝蓋的水量之後,身上綁著繩索的年輕人們立刻迫不及待地跳下去,搬開堆積在岩石平台口子上的岩石和樹木,挖開堵在岩石縫隙裏的泥土。 他們像是螞蟻啃木頭一樣,一點點地將那一堵垮下來的石堆清理了下來。 在那還有著一層薄薄的瀑布的斷崖上,隻看見不斷有碎石和樹木接連滾落下去。 這一幹,就又幹了一天一夜。 太陽落下去,又升起來,等再一次升到天空最高處的時候,又是轟的一聲,最後一點碎石已經不需要清理了,被流水直接衝下了斷崖。 雄偉壯觀的瀑布重新出現在特威路爾山上,原本不算很大的流水聲重新變得震耳欲聾,震得瀑布邊上每個人的耳膜都嗡嗡作響。 水汽四濺。 明亮的陽光照下來,在瀑布奔騰的水汽上形成了一道七彩的虹光。 眾人們發出了巨大的歡唿聲,那聲音是如此的巨大,幾乎壓過了震耳欲聾的瀑布流水聲。 每個人都是一身泥漿,像是從泥坑裏爬出來的一樣,可是每個人的笑容都比此刻正午的陽光還要燦爛。 同樣在這山頭上待了整整兩天兩夜的卡尼列城主在這一刻也終於鬆了一口氣。 別看他麵無表情,一副不動如山的模樣,其實心底也很緊張。 先王將特威路爾城賜予了他,如果這座城市毀在他的手中,那麽就算他死了也沒有臉去冥間見先王。 而另一邊,舒洛斯站在那裏,當親眼看著瀑布重新出現的這一刻,他心裏那堵了很久的東西似乎也在此刻被衝開了。 心底前所未有的暢快,他揚唇露出一個笑容。 就在他開心著的時候,身邊傳來了腳步聲,他一迴頭,就看見那位一直跟在城主身邊的中年幕僚向他走來。 “你是來抓我們的?要給我們治罪?” 舒洛斯警惕地看著那個中年人,他沒有忘記他和伽爾蘭劫持貴族的事情。 “不,隻是城主大人請你們過去,他有話和你們說。” 中年幕僚說,“那位殿……嗯,你的同伴呢?” “喏,那邊,說是太髒了去洗洗。” 順著舒洛斯說的方向看過去,就看到伽爾蘭正站在瀑布的邊緣,伸手接著那落下來的流水,正在洗去臉上和手上的塵土。 原本被灰塵染得灰撲撲的金發被濺落在他身上的水一衝,變得濕漉漉的,卻也重新閃耀出流金色的光澤。 舒洛斯和那中年幕僚站在一起,望著瀑布邊上的少年,等著他洗完了過來。 吟遊詩人發出了一聲歎息。 “哎,跑過來找獨角獸,結果獨角獸沒看到,還折騰了這麽大一個麻煩,阿芙朵彌爾女神啊,你是不是拋棄了您最英俊的信徒了?” 想起這十來天的經曆,他忍不住自言自語地嘀咕起來。 “什麽?獨角獸?” 他的嘀咕聲被旁邊的中年人聽到了,這位幕僚怔了一下,然後失笑。 “你也是道聽途說,聽了這個假的傳聞啊。” “什麽?假的?” 中年幕僚笑了一下。 “當然是假的,這世上怎麽可能會有獨角獸的存在?就算有,它也隻會跟隨在眾神身邊,不可能出現在我們麵前。” “可我明明聽說……而且還傳了好多年了。” “特威路爾有一首古老的詩歌一直在流傳著,其中有這麽一句,【白色的聖獸出沒於神聖的特威路爾山脈】,一直口口相傳,你隨便問一個特威路爾城中的老人,他們都知道。” 幕僚微微搖頭,對他說。 “隻是近幾年來,不知道是那個遊客從老人口中聽了這個詩歌,將其傳開了,而傳開的信息又中途變了樣,傳來傳去,結果就變成特威路爾山中有白色獨角獸出沒了,還有人給走樣的傳聞添油加醋,說什麽獨角獸會出現在世界上最美麗純潔的少女麵前。” “因為這件事,這些年都有不少莫名其妙的人跑過來,就為了尋找那所謂的獨角獸。” 幕僚的話讓舒洛斯目瞪口呆。 “那你們怎麽不解釋清楚?” “為什麽要解釋清楚?” 中年幕僚意味深長地一笑。 “因為這個獨角獸的傳聞,不少人專門為此到特威路爾城來,讓我們這裏比以前繁榮了許多啊。” 舒洛斯:“…………” 啊,居然是假的,他還以為跟著伽爾蘭真的能見到傳說中的獨角獸呢,實在是太讓他失望了。 ………… 嗯? 等等,似乎有點不對。 如果白色獨角獸根本不存在的話,那麽,伽爾蘭那天看到的白影……到底是什麽? 而且,舒洛斯現在迴想起來,總覺得那個白影像是故意將他們引到瀑布這裏來的…… 啪嗒。 啪嗒,啪嗒。 那是極輕的踏水的聲音。 一下,又一下。 輕輕的,踏地,將水濺起。 那極輕的踩踏水地的聲音,仿佛就在耳邊。 舒洛斯怔了一下。 不對。 明明他們在大瀑布的旁邊,那瀑布傾瀉而下的水聲可謂是震耳欲聾,讓他們就連站得這麽近說話都要提高聲音才聽得見。 可那傳進耳中的…… 不隻是他,他身邊的中年幕僚,還有站在不遠處的卡尼列城主,以及此刻在瀑布邊的眾人都聽見了那輕輕的踏水聲。 啪嗒。 噠噠。 像是四蹄輕盈落地發出的聲音,就這麽不合常理在他們耳邊響起,一下,一下,像是踏進了他們的心底。 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抬起頭,向傳來聲音的方向看去。 那茂密而翠綠的叢林之中,一個輕盈的身影從頎秀的樹木之中跑來。 它的四肢纖細卻有力,輕輕一蹬,就高高躍起。 在它輕盈地奔跑而來時,它的身軀展現出言語難以形容的優美弧線,就連在水地上輕躍的姿態都是那麽優雅。 啪嗒,啪嗒。 它從林中奔跑而來,在地麵上跳躍著,四蹄交替著踩踏地麵時濺起幾朵小小的水花。 它輕盈地跳躍著,從流水的岩石上躍下。 眨眼之間,它來到了瀑布邊的金發少年身前。 那是一頭通體雪白的白鹿,就像是山林的精靈的化身。 它身體龐大,幾乎高了少年一個多頭,可是身姿卻是甚於一切的優美。 明亮的陽光照在它身上,它一身的細絨白毛光滑得像是上好的絲絨。 它頭上像是樹枝一般岔立著的長角仿佛是無暇的白玉雕琢而成。 它站在伽爾蘭的身前,雙眸清澈如水,安靜地注視著伽爾蘭。 然後,它微微低頭,將口中銜著的那隻鮮翠欲滴的月桂樹枝送到少年那濕漉漉的手中。 瀑布從斷崖上墜落,飛濺起一層層雲霧般的水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