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長的腿一隻向前伸出,一隻屈膝立起。 他一隻手搭在屈起的右膝上,微垂著頭,不知在想什麽。那細碎的黑發散落下來擋住他的臉,讓人看不清他臉上的神色。 開門的動靜驚動了像是在沉思的赫伊莫斯,他抬頭,看到伽爾蘭,就唇角一勾。 “你來了。” 他說, “我等你很久了。” 赫伊莫斯的口吻極為篤定,像是他認定了伽爾蘭一定會來一樣。 反而伽爾蘭一時間不知該說什麽才好。 他猶豫了一下,然後向前走了兩步,屈膝半跪在赫伊莫斯跟前。 “給你。” 伽爾蘭伸手,手掌上托著一個小布袋。 他叮囑赫伊莫斯說:“我讓人熬出來的藥丸,你記得早晚都要吃。” 赫伊莫斯怔了一下,然後啞然失笑。 大概是他也沒料到,伽爾蘭過來第一句話說的竟是這個。 他雖然是失笑,卻還是伸手接過了那個小布袋。 他說:“好。” 他說著好,金紅色的眸看著伽爾蘭。 即使是在黯淡的光線中,他看著伽爾蘭的眼中仍舊有著那帶著說不出的溫柔的微光。 伽爾蘭張了張口。 他有一肚子的話想要問,卻又因為想問的東西太多了,亂糟糟地堵住了喉嚨,讓他說不出話來。 他茫然了好一會兒,不知為何,突然忍不住問了他本來不打算問的那個問題。 他問赫伊莫斯:“你為什麽要這麽做?” 為什麽要這麽做? 還要……做到這種地步? 伽爾蘭很迷茫。 他一直以為他很了解赫伊莫斯。 可是現在,他又覺得他似乎一點都不懂赫伊莫斯。 一隻手伸來,摸了摸麵色迷茫的少年的頭。 裹著雪白繃帶的手指纏繞著那流金色的發,指尖沒入發絲深處。 “因為你在等我。” 赫伊莫斯說,口吻輕描淡寫。 一句話,六個字,簡簡單單。 理所當然。第123章 自從見了赫伊莫斯迴來之後, 伽爾蘭就一直在深思一個問題。 一直以來都非常讓他疑惑不解, 困擾了他很長時間的問題。 赫伊莫斯這家夥真的是第一次談戀愛嗎? 一點都不像是第一次啊! 作為一個二十多年的時間裏都沒有任何感情經曆的家夥,赫伊莫斯應該是個純情處男才對。 他就應該和幾輩子都沒有談過戀愛的自己一樣,這才符合邏輯啊! 可是為什麽赫伊莫斯的撩人技巧那麽熟練? 明明隻是那麽簡單的一句話, 明明自己對赫伊莫斯沒有那種感情, 那一瞬間卻還是覺得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紮了一下。 湧出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感覺。 ……或許就是因為, 那個人隻是在簡單地坦誠自己的心思。 那輕描淡寫的口吻,就像是那是再理所當然不過的事情。 隻有真正發自內心的語言, 才最打動人心。 伽爾蘭歎了口氣, 他抬手按了按太陽穴, 隻覺得很頭疼。 這下好了。 離開王城的計劃隻能繼續延期了。 就算他不打算接受赫伊莫斯的感情, 就算他再怎麽遲鈍沒心沒肺,也做不出不管赫伊莫斯自己跑掉這樣的事情來。 迴到自己的行宮之後,他就開始和自己的諸位下屬商談。 “的確事有蹊蹺。” 伽爾蘭說, “我們都認為,赫伊莫斯不會做出殺死王室騎士這樣的蠢事,而事實也的確如何。赫伊莫斯告訴我,他確實拿走了兵符,但是,隻是暗中盜取, 並不是殺人搶符。” “而且, 他還說, 在盜走兵符離開之時, 那兩位在門外看守的王室騎士都還好好地站在那裏。” 凱霍斯點了點頭。 “也就是說, 有人在暗中盯梢,並在赫伊莫斯王子離開之後,殺死了那兩名王室騎士,將其嫁禍於赫伊莫斯王子身上。” 小胖子趕緊說:“我以前偷偷……不是,是不小心探聽到的,卡莫斯王的寢宮後麵有一個單獨的石砌房,常年由王室騎士團的騎士看守。據說,亞倫蘭狄斯曆代的王傳下來的貴重物品都存放在裏麵,兵符也一直保管在裏麵。” “那麽,按照常理推斷,赫伊莫斯王子是在傍晚時分收到了飛到王城的安努的傳信,然後,立刻召集主要大臣和官方將領。” 凱霍斯說,“在議事中拿出兵符,也就是說,他是在召集眾人和眾人抵達王宮之間的這個時間裏去盜取了兵符。” “隨後,他率兵在半夜淩晨時分離開王城。” “而看守兵符的騎士肯定是輪值的,我估計他們的交換時間大概就在淩晨和日出之間,來輪換的那一隊騎士發現了同伴的屍體,並發現兵符被偷走了。” “天亮之後,他們得知了赫伊莫斯王子使用兵符調動軍隊的事情,知道兵符在他手中,自然而然就將兇手認定為赫伊莫斯王子。” “可以猜到,在王室騎士團看來,赫伊莫斯王子之所以如此急切地趕在淩晨出發,這正是心虛、擔心東窗事發的表現。” 凱霍斯沉吟了好一會兒,他看著伽爾蘭,看起來欲言又止。 而伽爾蘭也注意到了自己的守護騎士的神態。 他奇怪地問:“凱霍斯,你有什麽不方便說的嗎?” “……殿下,現在事情的關鍵其實並不在於誰想要陷害赫伊莫斯王子,而在於,那個人的目的。” “目的?” “是的,赫伊莫斯王子畢竟是王子,身份尊貴,就算給他定下罪,也不可能對他施加刑罰真的把他怎麽樣,最多不過是讓他從此離開軍隊,老實待在王宮之中罷了。” “但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一旦這個罪定下來,那麽,赫伊莫斯王子就一定會被……” 說到這裏,獨眼騎士頓了一下。 他看著伽爾蘭,一字一句地說了出來。 “剝奪王位繼承權。” 伽爾蘭怔了一下,就聽到凱霍斯再一次用加重的口吻將其重複了一邊。 “也就是說,那個人嫁禍赫伊莫斯王子的目的,並不是指望能將他怎麽樣,而是為了讓他失去王位繼承權。” 伽爾蘭想了想,他說:“也就是說,我們可以從這方麵入手,找到陷害赫伊莫斯的那個人,是嗎?” 伽爾蘭的話讓他的眾位下屬一時間都被噎了一下,就連塔普提女官長都露出哭笑不得的神色。 凱霍斯如此慎重說出來的話,話裏隱含的某種深意,她都聽懂了。 可王子卻完全沒聽出來。 塔普提忍不住苦笑著搖了搖頭。 不過,這樣一來,她也好,凱霍斯也好,都看出來了。 那種念頭……王子的心裏根本一點都沒動過,才會完全沒意識到吧。 凱霍斯站起身來。 “一時半會兒也弄不清楚,我再去仔細探聽一下。”他叮囑道,“王子,為了應對明天的事情,您務必要休息好,養好精神才是。” 凱霍斯起身離開,塔普提女官長也跟著一同退下了,她要去準備王子的晚餐,還有今晚的湯藥。 唯獨塔爾磨磨蹭蹭地似乎不願走,等到其他人都離開之後,他才一臉神神秘秘地湊過來。 “王子。”他湊到伽爾蘭身邊,小聲說:“就算赫伊莫斯王子定了罪,最壞的結果也不過是被剝奪王位繼承權而已。” 他頓了一下,繼續把聲音壓得低低的。 “他要是沒了繼承權,對您來說……不是很好麽?” “啊?” “我是說啊,要不就這樣吧,赫伊莫斯王子那麽厲害,以後……王座……嗯,肯定會給您帶來很多麻煩的,所以,現在這麽好的機會,您幹脆就……” 小胖子含糊地說了幾句,衝著伽爾蘭擠眉弄眼了幾下,然後不等伽爾蘭迴答就一溜煙兒地跑掉了。 伽爾蘭怔怔地看著那個圓滾滾此刻卻非常靈活的背影消失在自己眼前。 迴過神來,他恍然大悟。 對啊! 他終於轉過念頭來了。 赫伊莫斯沒了王座繼承權,王座就鐵板釘釘是他的了啊! 伽爾蘭坐著深思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