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正他已經在這個人手中死了四次。 再難看的模樣,再醜陋的模樣,再懦弱的模樣,赫伊莫斯已經全部都看過了。 所以,就算現在在赫伊莫斯麵前暴露出這種軟弱的模樣,也沒什麽大不了。 ……是不是? ……… 【因為你在等我。】 我一直怕得要命。 【別怕,有我在。】 嗯。 ……………… 深夜時分,獨眼騎士風塵仆仆而來,快步走過走廊,他輕輕地推開房門。 一抬頭,他怔了一下。 坐在床邊的赫伊莫斯抬頭,金紅色的眸看過來。 他看著凱霍斯,抬起手,食指豎起在唇邊。 被他摟著的少年在他懷中沉睡著,安靜的,眉眼平和而安穩。 暖黃的燈光落下來,那一縷金色的長發從赫伊莫斯褐色的手臂上滑落。第112章 昨晚並不是一個寂靜的夜晚, 城外的海灣中的戰爭雖然已經結束,但是依然有不少人在其中忙碌。 血染的城牆要衝刷,城牆上下堆積如山的屍首要清理,托澤斯將士的遺體被一具具抬下來, 放好,海盜的屍體被丟在一處荒廢之處, 等著事後點火燒掉, 還有, 堵住了城門的海盜戰船以及托澤斯小型戰船糾纏在一起的殘骸要清理……零零碎碎, 忙得負責指揮的塞斯等將領連喝口水的時間都沒有。 城中也是吵吵鬧鬧的, 一晚都不安靜。 但是,這卻是托澤斯的城民們這段時間以來睡得最踏實最香甜的一個夜晚。 援軍趕到, 海盜被徹底擊潰。 他們終於安全了,再也不需要擔驚受怕。 雨過天晴, 堆積在托澤斯城上空的烏雲終於散去, 壓抑在眾人心頭的黑雲也終於被驅散。 這一日,湛藍的天空萬裏無雲, 萬丈大海平靜無瀾。 當一夜過去, 明亮的太陽從海平線上升起來的時候, 無論是剛剛從夢中醒來的市民,還是忙碌了一宿的將士們, 看著那火熱的太陽, 都發自內心地露出了笑臉。 明亮卻不灼眼的清晨陽光斜斜地照進窗子裏, 亮堂的房間裏, 伽爾蘭坐在暖暖的床鋪上,靠著床頭。 流金般的長發在後頸散落下去,他將最後一口粥喝完,在一旁等候著的醫女伸手接過,用帶著尊敬和仰慕的目光看了伽爾蘭一眼,然後端著用完的餐盤退下了。 伽爾蘭靠在床頭,微微側著頭,眯著眼,從窗子照進來的暖洋洋的陽光落在他身上,一點點將那數日中滲入他血肉中的寒氣驅逐出去,照得他整個人都懶洋洋的。 雖然後背上的傷還在隱隱作痛,燒還沒退,腦子暈乎乎的。 但是此時此刻,或許是因為突然從緊繃的狀態一下子徹底放鬆下來,一種慵懶的感覺充斥在四肢裏,讓他有種一動都不想動的感覺。 事實上,他現在還有點小鬱悶。 正是因為曾經和赫伊莫斯敵對了許多次,所以,他也比任何人都了解赫伊莫斯的強大之處。 作為敵人,赫伊莫斯的強大讓人恐懼。 但是作為同伴,赫伊莫斯就是讓人無比安心的存在。 【別怕,有我在。】 他知道。 偌大的一座城市的安危,十幾萬子民的性命,這些沉重得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的重任,終於可以從他的肩上卸下來了。 他終於不用再強迫自己撐下去了。 時時刻刻繃緊著的那根弦,因為赫伊莫斯那一句話,瞬間崩塌。 他一時間情緒失控,竟是在赫伊莫斯麵前露出了那種懦弱的模樣…… 現在睡了一覺冷靜下來了,他迴想起來就覺得丟臉。 也不知道被抓住了這次把柄,事後赫伊莫斯會怎麽嘲笑他。 啊啊,想起來就煩—— 伽爾蘭正坐在床上繼續懊惱著,外麵突然響起了哐哐哐的重量級腳步聲。 緊接著,房間被推開了,一個圓滾滾胖乎乎的圓球像是滾著一般衝進來了。 “王子!王子啊啊啊!聽說你受傷了啊!” 那圓球滾到了床邊,胖乎乎的少年目光在伽爾蘭身上掃動著,一臉心疼。 “我都聽人說了,我說您可是王子啊,身嬌肉貴的,怎麽可以上那麽危險的戰場呢?還受了這麽重的傷?” 他攀著床沿,眼巴巴地瞅著伽爾蘭。 “疼不疼啊,王子?唔,一定很疼的啊,您長這麽大,除了小時候那次,這麽多年來,你手上劃個傷口塔普提女官都心疼得不行,要罵我們一頓的。” “啊啊啊,都怪我,要是我能早點把艾爾遜海軍帶過來……不對!都是艾爾遜的錯!都是她們磨磨蹭蹭地不肯早點出兵!” 塔爾滿眼心疼地瞅著伽爾蘭,鼓著腮幫,一臉仇大苦深的表情,碎碎念個不停。 那嘟嘟囔囔的話多得讓人聽得頭疼,但是此刻卻是讓伽爾蘭聽得笑了起來,被塔爾這麽嘟囔著,仿佛身後的疼痛也稍微減輕了幾分。 “辛苦你了,塔爾。” 他抬起手來,笑著摸了摸胖少年的頭。 “能把艾爾遜海軍帶來,一定不容易吧?” 被伽爾蘭這麽一表揚,塔爾頓時就來了精神。 “那是——相當不容易啊,殿下!” 他衝著伽爾蘭大倒苦水。 “那女王一開始死活不肯答應出兵,我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好不容易說服了她。” “您聽我給你說啊,殿下,事情是這樣的。” 一興奮起來,塔爾就開始比手畫腳地給伽爾蘭展示當時的情景。 ………… 數日前。 艾爾遜島的王宮中。 眼看一口拒絕的艾爾遜女王已經起身離去,塔爾眼睜睜地看著女王馬上就要消失的背影,心髒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他想起臨走之前,送他離開的伽爾蘭王子對他的笑容。 那個時候,王子說,全部都靠你了,塔爾。 王子說,都靠他了。 塔爾用力咬牙。 不行,他不會放棄的……不可能那麽輕易就放棄! 王子相信他,才把這麽重要的、甚至是關乎自己性命的事情交托給了他,他怎麽能辜負王子對他的信賴? 無論如何……不管用什麽方法,他也一定要讓艾爾遜出兵! 這一刻,塔爾的腦子在飛速地轉動著。 有什麽……有什麽可以打動艾爾遜的東西,或者該說,可以打動艾爾遜女王的東西…… 從遇到艾爾遜女戰士開始,一直到來到王宮的這段時間裏,與艾爾遜有關的一幕幕飛快地在他腦海中閃過。 突然間,在他剛剛來到島上時待了不少時間的那個貿易港口蕭條的景象在他腦中掠過,頓時,他腦中靈光一閃。 賭了! 塔爾猛地衝上前,卻被守在王座前的女戰士一把攔下。 他毫不氣餒,扒著女戰士的手臂扯著嗓子衝著女王的背影大吼一聲。 “女王陛下!您打算就這樣讓艾爾遜繼續沒落下去嗎?” 他這毫不客氣的話一出口,立刻就引發了四周的艾爾遜女戰士的怒火。 本來隻是攔住他的那位女戰士手稍一用力,立刻讓塔爾疼得嗷嗷大叫了起來。 可是小胖子一邊疼得嗷嗷直叫,一邊還奮力地朝著女王大喊。 “艾爾遜再這樣繼續封閉自守、與世隔絕下去,遲早會亡國的!” 砰的一聲巨響,他的腦袋被怒極的女戰士狠狠地砸在地板上。 那砸下去的力道是如此之重,讓塔爾有種腦袋像是要被砸裂的錯覺。 被砸暈的他懵了好一會兒,等迴過神來的時候,就看見一雙腳站在自己跟前。 艾爾遜女王不知何時去而複返,迴到了塔爾的麵前。 “亞倫蘭狄斯的使者,你知道你剛才說出的是何等不敬的話嗎?” 身型高挑的艾爾遜女王站在被壓得跪伏在地上狼狽不堪的塔爾身前。 她銳利的目光帶著不善的氣息,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腳下這個胖得像是圓球的少年。 “光是憑你剛才那兩句詛咒我國的話,我就可以下令將你處死。” “我的話是不是詛咒……嗚……是不是危言聳聽……” 腦袋被死死地按在地上,被反扭的手臂疼得塔爾直咧嘴,但是他還是艱難地、斷斷續續地說下去。 “陛下您心裏應該很清楚……不然……您不會跟我說這種廢話,恐怕隻會直接一劍捅死我……疼疼疼!” 努力強撐著說了幾句話,小胖子最後還是沒忍住,發出好幾聲慘叫,一包眼淚都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