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爾蘭低低地笑了一下。 “我怕。” 他是怕死的。 那幾次死亡的經曆,讓他比任何人都還要害怕死亡。 他一直竭力想要離開王座,離開王宮,都是為了讓自己在這一次好好地活下去。 ………… 風中傳來一點血腥的氣息,他閉著眼,卻仿佛能看到不久之後被烈火焚燒、鮮血染紅的城市,還有那堆積如山的屍體。 哀鳴遍地,數不清的子民將死在海盜的屠刀之下。 風陡然間急促了起來,唿嘯而來。 伽爾蘭睜開眼,他伸出手,抓起那件丟在桌上的厚實披風。 他轉過身。 唿嘯的風掀起他金色的長發。 他一邊走,一邊抬手,將那淺色的披風嘩啦一下在空中展開,係在肩側。 “我要守住托澤斯。” 伽爾蘭說,邁步向前走去。 一步步,平穩的,平靜的。 淺色的長靴踩踏在地麵發出響亮的腳步聲。 落在後方的凱霍斯抬頭看去。 他看到了那被燈光照亮,在黑暗中飛揚而起宛如一束光芒的金色長發。 他看到了背影筆挺地前行的少年身後,長長的披風翻飛不休。 【堅守五日,幾乎不可能。】 不可能。 ………… 做不到的事情就不該去做。 理當如此。 陰沉沉的天幕之下,唯獨亞倫蘭狄斯的王子那一雙金色的眸,明明處於黑暗之中,卻是甚於一切的明亮。 可是,有時候 這個世界上,有著明知道不可能,也必須去做的事情。 他要守住托澤斯。第101章 雨一直不曾停歇, 淅淅瀝瀝地下個不停。 已是傍晚時分,天色越發陰沉得厲害, 整個天幕都是灰蒙蒙的,加上那細碎的雨幕, 整座托澤斯城都仿佛被一層黑色的水霧籠罩著。 城牆上的戰鬥已經暫時停歇,海盜們停止了攻城, 返迴船上。 在城牆上和海盜們奮戰了一下午的戰士們得到了喘息的時間, 在將領們的指揮下, 他們開始輪班休整, 返迴城中進食、休息。 雖然海盜暫時放棄了進攻, 但是情況並不樂觀。 所有人都知道, 這隻是短暫的喘息機會, 在太陽再一次升起的時候, 他們所麵臨的, 將是無比嚴苛的戰爭狀況。 啪嗒啪嗒。 淺色的長靴踩踏著濕淋淋的石地, 水花四濺而去。 側肩的披風在空中翻飛著,少年快步在石地大道上行走著。 很快,他就走進了執政府之中。 執政府底層那政務大廳的大門敞開著, 往日裏總是人來人往的大廳此刻卻顯得有些空曠。 隻有數人站在大廳中間那個巨大的橢圓形白玉石桌前,等候著什麽。 他們每一個人的臉色都是凜然的, 目光中帶著幾許沉重。 空曠的大廳在這一刻安靜到了極點, 幾乎隻能聽到這幾個人唿吸的聲音, 眾人都低著頭, 像是在思索著什麽, 氣氛一時間極為凝重。 突如其來,腳步聲從外麵傳來。 那聲音打碎了此刻大廳中醞釀著不安的寂靜。 幾乎是在同一瞬間,那低頭沉默不語的眾人猛地抬頭,向大門口望去。 一個身影在夜色中出現,快步行來。 金色的長發是此刻黑暗中最明亮的色調。 一襲白衣。 身後披風在黑夜中飛揚。 淺色長靴踩踏著青石板,麵容還帶著幾分稚氣的伽爾蘭從大門中走來,走到眾人麵前。 眾人俯身,一手按在胸口,單膝下跪,深深地低下頭。 這幾人低著頭跪著,臉上神色各異。 凡是留在這裏的人都是在海盜襲來的時候率領部下拚死抵抗的將領,不過寥寥數人而已。 他們都心知肚明,他們不少的同僚都服從了執政官以及那些有權勢的大商人的命令,護衛那些人突圍出城,逃離這座城市。 唯獨他們這幾人違背了命令,帶著下屬堅守在托澤斯的內城牆上。 無論如何,身為軍人,他們不可能拋棄這十幾萬手無寸鐵的市民自己逃走。 所以,就算知道自己是螳臂當車,就算知道托澤斯城陷落隻是遲早,他們也決然地留了下來。 他們將會戰到城破的最後一刻。 他們已經做好了和托澤斯城共存亡的準備。 雖然撐過了海盜第一波的襲擊,但是這幾位將領臉上都沒有絲毫喜色。他們很清楚,如無意外,明日就是托澤斯城陷落的時刻。 當海盜殺進來的時候,就是這座城市成為地獄的一刻。 所以,在他們接到命令,讓他們來到這個大廳的時候,他們是極為錯愕的。 因為給他們下達命令的人,居然是他們認為必定是在第一時間被嚴密地保護著離開托澤斯城的那個人。 哪怕此刻親眼見到了,他們也不敢相信,這位身份尊貴的殿下居然留在了城中。 亞倫蘭狄斯的王子,伽爾蘭。 急促的腳步聲再度響起,有人匆匆從外麵走來,正是剛剛才處理完上城區的奴隸暴動事件的塞斯。 他俯身下跪行禮。 然後,他抬眼看向伽爾蘭,那眼神在這一刻極其複雜。 “王子。” 他說,“您不該留在城中……” 話說到一半就戛然而止,塞斯的唇動了一動,終究是再也說不出話來,隻是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托澤斯城已經沒有希望了。 留在這裏,必死無疑。 身為軍人,他們這些人都已經做好了慷慨赴死的準備,可是,王子和他們不一樣,王子他…… 伽爾蘭對塞斯笑了一下。 他一開口,就讓塞斯以及眾人露出了驚愕的神色。 伽爾蘭說:“執政官還在城中,還有,貝托拉那些人也是。” “怎麽會……” 有人搖著頭說。 “不可能!執政官明明已經離開了。” “還有那些人都是——” 伽爾蘭迴頭,看了身後的金發騎士一眼。 凱霍斯會意,上前一步。 “城門在那之前已經關閉,沒有王子親自下令,任何人不得打開,違令者斬。” 凱霍斯注視著那幾個人,開口說道。 “托澤斯的執政官、其他官員、以及那些想要保護貝托拉等商人逃離的將領,屬於戰前臨陣脫逃。我的親衛已經抓住他們,將他們都關押在牢中,王子已經做出決定,將在戰後對他們以軍法進行審判。” 凱霍斯的話令在場的眾人麵麵相覷。 而最後一句話讓他們苦笑了一下。 戰後? 如果戰後他們還活著的話。 看著萎靡不振的眾人,伽爾蘭緊接著開口了:“從現在開始,所有城衛以及士兵歸於你們麾下,塞斯,你的艦隊士兵繼續由你率領。” 他的目光在眾人身上掃過。 “我要你們守住托澤斯。” “殿下,如果可以,我們也很想守住托澤斯,可是,海軍艦隊已被徹底摧毀。” 塞斯苦笑道。 “哪怕是所有的城衛,再加上我麾下的士兵,也不過數千人,根本不可能守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