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經被打得遍體鱗傷也死不鬆口,硬生生地咬斷了想要搶奪他食物的那個男人一根手指。 他就是這樣才活了下來。 他已經不記得自己到底受了多少次傷,垂危過多少次。 有一次他拖著斷掉的腿爬迴垃圾場裏的洞中時,高燒了整整一天一夜,他曾經以為自己會就這樣死掉。 可是或許真的是人賤命大,他硬是撐了下來。 貧民窟,一個城市裏最陰暗、最醜陋的地方。他們這群肮髒的乞丐都待在那種地方,垃圾的匯集處,城市傾倒垃圾的地方……或許他們本身就是被傾倒、被遺棄的一部分。 他們隻配生存在這個腐臭、黑暗的地方。 偶爾,從貧民窟裏出去到外麵乞討的時候,他所看到的,都是厭惡、嫌惡、避之不及的眼神。就算那些會施舍東西給他的所謂好心人,看著他的目光也是居高臨下,輕蔑的,宛如俯視螻蟻一般。 那些人看著他,就像是看著一個人型的垃圾。 他很不喜歡那些人看他的眼神。 …… 突然有一天,他的整個人生都改變了。 數個穿著體麵、對他來說高不可攀的人找到了他,哭著跪在他腳下,對他喊著一個陌生的名字。 他們哭著叫他,赫伊莫斯小主人。 這些在過去走在路上眼角都不會施舍給他一眼的高等人,叫他主人? 那個時候,他很懵,還有些不知所措,反應不過來,隻能呆呆地站在原地。 “赫伊莫斯!” 帶著哭腔的動聽聲音傳來,一陣好聞的香味迎麵而來。 小孩抬起頭,看到了他所看過的最好看的年輕女子,那個女人小跑著向他跑來,臉色激動,眼中含淚,伸著手似乎想要抱住他。 和那個女人熱切的目光對上,他感覺自己的胸口好像也被什麽東西充斥著,熱了起來。 女人的腳步在即將靠近他的那一瞬間,戛然而止。 那本是打算伸向他的手也硬生生地卡在半途,縮迴去擋在下半邊臉前,掩住鼻子。 他從那個女人的眼中看到了一個熟悉的眼神。 嫌惡。 他曾經從無數人眼中看到過的東西,這一刻又再一次在這個讓他的心髒跳動的女人眼中看到。 原本暖起來的胸口在這一刻沉下去、冷下去,重新變得毫無溫度。 當冷靜下來之後,他才看清了,看明白了。 那些跪在他身前的,用獻媚的眼神看著他,看似尊敬地叫著他小主人的人們,看著他的眼底同樣也有著努力想要掩飾住的深深的嫌惡之色。 他想,原來沒什麽不同。 這些人,這個自稱是他母親的女人,那個人,那些人,不管是誰,都是一樣的。 所有的人,都一樣。 ………… ………………………… 少年猛地從黑暗中睜開眼,從過去的夢境中醒來。 四周很暗,已經到了夜晚,隻有一點微弱的月光從窗子裏照進來,照在他的側頰上。 身體很重,也很燙。 他許久不曾感受過的辛苦的感覺……但是莫名有些熟悉。 在他還很小的時候,在他還隻是一個卑微的、人人都可以毆打踐踏的小乞丐的時候,那個時候,他拖著遍體鱗傷的身體,躺在垃圾挖開的洞裏,渾身發燙,燒得意識不清。 ……現在又似乎迴到了以前。 他勉力撐起沉重的身體,大滴大滴的汗順著他滾燙的下巴滑下來,滴落在床單上。 他試著用沙啞的聲音喊了兩聲,沒有人迴應,屋裏屋外都沒有人。 意料之中,不過是慣有的捧高踩低罷了。明眼人都看得出來,卡莫斯王寵愛的王弟是那個小孩子,自己不過是可有可無的附贈品罷了。 他喘了一口氣,翻身下床。 渾身都在發熱,熱得厲害,他需要涼水。 赫伊莫斯搖晃著虛弱的身體,緩緩地向外麵走去。 可是,他的身體實在虛得厲害,緩不過來,這才剛走到門口,他的視線突然一黑,再也撐不住,整個人猛地一下向前栽倒了下去。 “哇啊——?” 一聲大喊,當然不是一頭栽倒在地已經失去意識的赫伊莫斯喊出來的。 發出那聲大喊的,是剛走到門口就差點被栽倒的赫伊莫斯砸在身上的伽爾蘭。 ……躲慢了。 被撞得一屁股跌坐在地上的伽爾蘭想。 實在是糾結赫伊莫斯走之前的那個眼神,他向仆人詢問了赫伊莫斯的住所。晚上,他在床上裝睡,等所有侍女都離開後就偷偷翻窗戶跑了出來。 他還以為到了赫伊莫斯這裏也要偷偷翻窗戶,結果一看,一個仆人都沒有,唯獨一個守門的還在打瞌睡,他毫不費勁地就溜了進去。 他剛跑到門口,突然就看到一個身影朝他砸下來。 伽爾蘭本能地向後一縮,不過還是沒來得及完全躲過去,一頭栽倒在地的少年撞倒了他,現在,少年的腦袋就壓在他的大腿上。 這是在搞什麽? 被壓住了兩隻腿的伽爾蘭莫名其妙,他伸手去推,可是手一碰到赫伊莫斯的頭,他就愣住了。 好燙。 赫伊莫斯的臉摸起來好燙。 借著月光,他看到對方壓在他腿上的那張臉紅通通的,像是火燒一般,怎麽看都不對勁。 再一看,赫伊莫斯身上的那些傷痕就隻是大概清洗了一下,根本沒收拾。少年的身體在月光下泛著青青紫紫的痕跡,再加上燒得緋紅的臉,看起來有些觸目驚心。 所以你這個死要麵子活受罪的脾氣幾輩子都改不了。 看我不爽歸不爽,給你的藥膏幹嘛不要?到了最後受罪的還不是你? 我今晚要不是一時興起跑過來找你,搞不好你這一晚上就燒成弱智了。 在心底如此沒好氣地碎碎念著,伽爾蘭從地上爬起來。夜晚風涼,本來就發燒了,再繼續讓這人在夜風中吹著隻會燒得更厲害。想要把赫伊莫斯帶迴屋子裏的伽爾蘭一把抓住那個已經燒得神誌不清的少年的一隻胳膊,試圖把他架起來。 一拽,別說架起來了,拽都沒拽動。 伽爾蘭瞅瞅躺在地上的赫伊莫斯那高了他一個多頭的體型,再看看自己的小胳膊小腿。 嗯,拽不動,架不起來,背不動。 他想了想。 好,那就拖吧。 他這麽想著,就這麽幹了,抓著赫伊莫斯的手開始往屋子裏拖。 赫伊莫斯偏瘦,按理說不會很重,但是他骨架大,看起來瘦身上的肌肉卻不少,對一個從小就沒鍛煉的七八歲的小孩來說,哪怕隻是拖起來也吃力得不行。 伽爾蘭幾乎是使出了吃奶的力氣,以蝸牛的速度,才一點點地將赫伊莫斯拖進了屋子裏。 一進屋,他喘著氣看著那半米高的床頓時就傻了眼。他拖赫伊莫斯能拖得動,但是要把這個家夥抱起來放在床上,對現在的他來說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好嗎? ……等等。 他一個小孩子為什麽要親自動手費力巴拉把赫伊莫斯拖進屋子抱上床? 他直接跑出去,喊人過來不就得了? 腦子終於轉過彎來的小孩罵了一句自己笨,然後轉頭就往門口跑,剛跑到門口,啪嗒一下,腳下好像踢到了什麽硬硬的東西。 那硬東西被他踢出去,啪的一下撞到門邊上,又滾了迴來。 伽爾蘭低頭一看,從門口照進來的月光映在那滾迴他腳下的東西上,在他的眼底映出一道帶著寒氣的銀光。 那是一把通體銀亮的匕首,其上不帶一絲累贅的裝飾。應該是在他拖著赫伊莫斯進門的時候,從赫伊莫斯身上掉下來的。 他俯身,伸手握住那柄雪亮的銀刃,森森寒氣滲入他的手指,入手冰涼。 那手柄與劍身交界處的螺旋凹紋深處,依稀可見一點暗紅的痕跡,向人昭示著這把銀亮的匕首並非裝飾品,而是真的見過血,仿佛能感覺到一點點煞氣從上麵滲出來。 伽爾蘭半跪在地上,怔怔地看著握在他手中的匕首。 月光照在匕首上,將一道雪亮的光映在他的側頰上,讓他金色的虹膜邊緣也反射出異樣的光來。 ……有什麽在心底騷動。 那股煞氣仿佛透過他的肌膚滲入他的血液深處,讓他的血液在這一刻鼓動了起來。 他轉頭看向身側的赫伊莫斯。 那個尚還年輕稚氣的少年就躺在地上,在他的身邊,渾身發燙,意識不清,一張臉燒得緋紅,微微張著嘴,急促地喘息著。汗水順著少年修長的頸流下來,濡濕的黑發發梢黏在頸上,就連胸口都滲出一點薄汗,微微泛紅的蜜色肌膚在月光下反射出水潤的光澤。 赫伊莫斯就躺在那裏,敞開了胸口,露出最脆弱的頸部,沒有絲毫抵抗之力。 伽爾蘭攥緊手中冰涼的匕首,他的心髒在這一刻劇烈地跳動了起來。 仿佛有一種來自深淵的無形力量在蠱惑著他,隱約有一個無形的聲音在他腦中嘶嘶喊著。 現在。 就是現在。 他隻要將刀刃刺穿赫伊莫斯的心髒—— 這個殺死過他四次的家夥—— 這個說不定在未來還會再一次殺死他的少年—— 隻要他現在動手—— 月光如水,落在跪在地上的孩子半邊側頰上。 孩子低著頭,細柔的金發泛著微光,映著月光的側頰肌膚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