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描淡寫的兩句,從他嘴中說出,霸道又蠻橫。


    幾乎沒有疑問,他的語氣從頭到尾都十分肯定,仿佛料定了她一定會到他身邊。


    幼清耳邊隻聽得嗡嗡一片,被他撫摸過的肌膚又燙又熱,像是要燃起來一樣,連唿吸都透著燙灼。


    與他眼神交融的瞬間,她幾乎都能聽見他身體躁動的聲音。


    這就是男人的情動了,逮著了獵物,抓在手心,恨不得一口吞下。


    溫涼的秋夜,風隱隱從窗戶縫裏頭進來,案台上的燭光一閃一躍,時不時發出茲茲的聲音。


    幼清想到齊白卿,想到他那張喝了酒微醺紅的臉,想到他溫柔捧著她臉的手,而即使是做那樣親密動作的時候,他都是隔著兩步遠,直直地伸著手,兩人中間隔了老遠,他費盡力氣伸長雙手觸碰她臉的畫麵,如今想起來,仍然令人發笑。


    而徳昭不一樣。他直接果斷地用行動表示,他要她的身子。


    而齊白卿要的,是她的心。


    幼清忽地悲從中來,嘴唇一張一合,麻木地吐出一句重複的話:“我與白卿,王爺是否有插手?”


    徳昭一愣,隻僅僅那麽半秒,他緩緩靠近,一雙眸子盯著她的眼,冷靜地迴答:“難不成你以為爺需要做那樣下三流的事?”


    他的迴答理直氣壯,沒有絲毫猶豫和羞愧。幼清低下眼,心中一陣失落。


    是了,他是王爺,他要她,隻是一句話的事,哪裏還會費盡心思地對付白卿。


    這樣一想,她最後的希望就徹底落空了。


    徳昭稍稍屏住唿吸,他緊張說謊的時候,總是習慣於憋著半口氣,而後一點點地吐出,動作細微地讓人無法察覺。


    他看著身下的人兒,心中越是不自在,麵上就越是雲淡風輕。


    細算起來,這些年,他倒是第一次這樣煞費苦心地對一個女人扯謊。


    問他內心是否煎熬,答案是否定的。


    為達目的,使出任何手段都是應該的。


    徳昭重新撫上她的臉,動作輕柔地為她撩開鬢邊的一縷長發,送到鼻間嗅了嗅,嘴上道:“和爺待一起的時候,不要想另一個男人。”


    幼清不曾應話。


    他一邊說著話,一邊緩緩移動,手指挽起長發,雙唇幾乎從她小巧白嫩的耳垂邊滑過,滾燙的氣息,噴濕了微不可見的細小絨毛,惹得人癢癢的酥酥的。


    “這些日子以來,你和爺膩歪在一起的時候,你是不是也挺喜歡爺的。”


    他的唇,已挨上她的耳廓,稍稍一張口,便能將那點子暈紅的耳尖肉含入嘴中。


    幼清禁不住一個激靈,聲音帶著顫,不依不饒地喊著:“之前和我待在一起的,是全福,是小太監全福,不是睿親王,不是您,而且就算喜歡,那也僅僅是一般的情誼,我從未對你有過男女之情。”


    她這樣抗議的一小聲嘶喊,入了徳昭的耳朵,隻覺得萬分刺耳。


    他勒住她的雙手,高舉過頭壓在枕上,身子往前一傾,就要低腰吻她的唇。


    之前他不確定,所以任由著自己在旁晃悠悠地看著她。


    如今他已經完全確定了心思,自然不能浪費時間,得盡快將她變成他的。


    幼清掙紮不得,隻能認命地看著他一張臉越來越近,感受著那渾厚的氣息慢慢逼近。


    沒有人教過她,男女之間,該是如何醞釀發酵。但此時此刻她知道,徳昭要定她了,他今晚得不到她,是不會罷休的。


    無奈心酸,滿腦子地搜刮著如何才能讓他停下來的法子,卻發現所有的法子,在他這樣心狠的人麵前,都將顯得那麽蒼白無力。


    她躺在那,忽地想起徳昭以前說過的話,不由得諷刺他:“你說過,從不強人所難。”


    這是要他自己打自己的臉。


    徳昭隨即迴:“不在乎的,當然就不強人所難,在乎的,強人所難又如何。”


    他說著這話,驀地望見她眸子裏閃著淚,唇邊勾起的一抹譏笑,讓她看起來就像是被什麽土匪山賊搶迴去做壓寨夫人隨時等候著□□之後的自我了斷。


    此時此刻,在她眼裏,他就是個強盜。


    這一認知讓徳昭微微恍惚,他停下動作,停在離她紅唇隻有不到一毫米的地方。


    她性子本就倔,凡是不願意做的事,就算強逼著去做,也得先紮對方一根刺再說,如今含著淚,忍著不哭,隻怔怔地看著他,哀怨、自憐,似是已經做好了即將要被糟蹋的準備。


    她用自己的方式蔑視他。


    像是在說“你就算得到了我的身子也得不到我的心”。


    徳昭有些惱,卻又生不起氣來,幾近思慮,最終還是放開了她。


    幼清立馬從榻上爬起來,躲在離他最遠的榻角邊,眼神裏九分警惕一分好奇。


    徳昭整了整衣領,迴頭看她像隻受驚的小白兔一般,對他這個獵人充滿了畏懼。再一掃,望得她的手,搭在靠榻的幾案上,那上頭擺了一個白釉花瓶。


    徳昭笑:“一個花瓶,砸不死爺的。”


    幼清自己都沒意識到,被他這麽一說,猛地抽迴手。


    徳昭站起來,抖了抖袍子,聲音帶著一絲玩趣,“也不知道你這兇猛的性子是跟誰學的,一逮著機會就想反擊。”


    幼清臉一紅,想要解釋,卻發現沒什麽好解釋。


    剛才她確實是想抄花瓶的,他說這話,也沒冤枉她。


    發呆的瞬間,徳昭忽地又伸手過來,幼清來不及躲,被他撈入懷中。


    她半拖著身子,腰上擱著兩隻灼熱的大手,仰起頭,他居高臨下站立的姿態映入眼簾。


    “今晚放過你,不代表以後會放過你,遲早有一天,你會心甘情願地到爺身邊來。”


    他低下頭,迅速在她的額間印下一個吻,手指有意無意地在她嘴唇便滑過,仿佛他下一步要開始掠奪的,就是那裏。


    帶了點警告和宣示的意味。


    幼清嚇得連嘴都不敢噘了。


    還好,他並沒有下一步動作。


    夜晚幼清迴大花園的通鋪,頭重腳輕的,腦袋裏暈暈沉沉,等迴屋了才發現,後背衣裳濕了一半。


    幼清站在銅盆前,死命地洗額頭上被徳昭親過的地方,洗了一遍又一遍,一層皮都快磨了下來,心中還是不爽快,拿手捂著遮著,好像這樣做,就什麽都沒發生過。


    全福還是全福,睿親王還是睿親王,他也沒有在她跟前提那樣讓人生厭的話。


    ·


    第二天一早,幼清收拾好心情,準備照常往獸園當差。


    還沒進園子呢,就被個小太監喊住了。


    是徳昭院裏的,請她去跨院。


    幼清磨磨蹭蹭,一刻鍾的路,足足走了半個鍾頭,等跨院的時候,來喜迎上來,指著小太監就先罵,“讓你請姑娘,一去這麽久,仔細你的皮!”又說要罰他。


    幼清聽了,怪不好意思的,是她自個存心耽誤事的,這會子連累了別人,她心裏不好受。開口求情:“大總管莫生氣,要罰便罰我,與這位公公無關,是我自己走得慢在路上耽擱了。”


    來喜諂媚一張笑臉:“咱家可不敢罰您,既然您開了這個口,咱家哪裏還敢罰他,隻是以後您要是路上有事,橫豎得先讓人說一聲,咱家有的是時間等,但主子爺可沒那個時間等呐。”


    指了指屋裏,示意她進去,“爺今兒個一早起來,就說要見姑娘了。”


    幼清聽得臉上羞紅,埋了脖子,躲開來喜打趣的視線,抬了腿碎步往屋裏去。


    徳昭剛用過早膳,此時正準備出門,見了她,嘴上道:“總算舍得過來了。”


    聽不出喜怒,幼清不知如何迴答,局促不安地點點頭,“爺找我有何事?”


    徳昭走到跟前,語氣平常,“以後就在跨院裏伺候著。”


    幼清一愣,張嘴:“以前不是不要我在院裏伺候的麽,掃大院我也掃不好的,其他事就更不行了。”


    徳昭微微皺了眉頭,“那是從前,如今爺改心意了,想讓你迴來了,至於你當不當得好差事,由爺說了算。爺說你行,你就行。”加一句,“就這麽定了,以後貼身伺候爺。”


    幼清沒迴話。


    她這一再入跨院,指不定要掀起多大的風浪來。府裏那麽多的侍女,每個人吐一口唾沫就夠將她淹死的了,這些也都無所謂,橫豎她臉皮厚,也不怕被人罵,要真被罵得急了,她長著嘴,迴罵過去便是,大不了動手,她也不是沒打過架。


    但她擔心的,是連氏那裏。


    以上次徳昭召她入跨院掃地的事來看,連氏非常不喜歡她靠近徳昭,甚至到了憎恨的程度。


    若是被連氏知道,徳昭三番兩次為她出頭,而且還命她做貼身伺候的侍女,定是要瘋魔的。


    徳昭看著她,像是看穿她的心事一般,輕輕道:“在你願意跟隨爺之前,爺不會讓事情公之於眾的,爺已經吩咐下去,跨院外麵,不會有人知道你在爺身邊伺候。”


    他想得這樣周到,幼清倒是有些驚訝。


    還能說什麽,他都已經做到這一步了,不對外泄露他的心意,或許在他看來,已經是最大的讓步。


    幼清自認是個知趣的人。


    “但憑爺的吩咐。”


    徳昭很滿意,臨出門前丟下一句:“不用迴獸園了,從今天起就在院裏待著,乖乖等爺迴來。”


    待他走遠了,幼清抬起頭,嘴上嘟嚷句:“等你個大頭鬼。”


    到了耳房問事,來喜並未隨徳昭出行,上來就問:“姑娘有何吩咐?”


    幼清想迴大花園拿東西,換地方當差,平時洗漱的衣物自然得先拿過來。


    她這頭一番話說完,那邊來喜笑起來:“哎呦我的姑奶奶,哪裏還要迴去拿衣物,從前的都莫要惦記了,爺已經讓人準備好了一切,什麽都是新的,保準讓姑娘滿意。”


    幼清好奇問:“爺、爺準備了什麽?”


    來喜一挑拂塵,眉頭一對,“衣裳頭飾,樣樣俱全,昨兒個夜裏讓人加急趕出來的,爺對姑娘,真真是上心極了。”


    幼清抿了抿嘴,不多留,轉身就往外走。


    旁邊張德全躥上前,來喜拍了拍他的腦袋,指著幼清的身影道:“看到沒,從此以後這就是爺心尖上的肉了,你師父我要麽不出手,一出手就押對個大寶。”


    張德全正在吃東西,被他一怕,差點噎著,一邊咳一邊點頭應和:“師父真有眼光。”想起什麽,神情一轉,問:“師父,之前我好像兇過這位姑奶奶,她萬一要記恨上我了,可咋辦啊。”


    來喜哼一聲,翻了個白眼,“你自個的事,自個解決,還能怎麽辦,怎麽討好怎麽來唄。”


    張德全連連稱是。


    幼清在屋子裏坐了一上午。


    因著徳昭命她貼身伺候,是以徳昭不在時,她根本不要做什麽,也沒人敢指揮她做什麽。


    她也不敢動他屋子裏的東西,就那麽呆坐著。


    中午徳昭迴來時,命人傳膳,幼清站在角落裏,總算有點事情做了。


    一道道地數著從她跟前晃過的菜肴,看能認出幾道來。


    看著看著,肚子就餓了。


    侍膳的丫鬟準備上前,徳昭揮揮手,讓人退下,又轉過身,朝幼清招手:“你過來。”


    幼清猛地一愣,而後低眉碎步上前。


    徳昭隨口拿起個玉碗扔她手上,“重新來一碗,爺要吃你盛的飯。”加一句:“菜也要吃你夾的。”


    屋子裏三三兩兩站了好些人,全是從前在徳昭跟前伺候飲食起居的人,懂規矩不多言,早已養成處變不驚的習慣,然而聽得徳昭這麽兩句話時,仍忍不住麵上的驚訝神情,紛紛朝幼清看去。


    幼清盛了飯,臉上通紅,將碗遞到他跟前,壓著性子,乖順地為他夾菜。


    “爺要吃哪幾道菜?”


    徳昭饒有興趣地盯著她,“隨意。”


    幼清隻得隨便挑了幾道菜。


    夾完了菜,放下筷子,總算是如釋重負。


    他卻渾然不動。


    幼清微微蹙眉,揚了視線瞧過去,正好他也在看她。


    那樣赤-裸裸的眼神,好像在說“你為何還不喂爺?”


    幼清攢緊袖子下的拳頭,心想,他總不該這般恬不知恥。


    定是她會錯了意。


    徳昭卻在這時微微張了張嘴。


    “你還在等什麽?”


    竟真是要她喂。


    幼清心中暗自腹誹:這人真是不要臉!


    又不是三歲小孩,竟還要人喂飯吃。


    羞羞羞!


    徳昭不以為然,繼續張開了嘴。


    幼清一口一口地將菜喂到他嘴邊。


    滿臉燥紅。


    一頓飯吃下來,徳昭很開心。


    當然了,他從來不知道自己原來也有這樣使壞的一麵。


    看著她臉紅,看著她緊張得連筷子都拿不穩,看著她因為他的一句話而羞得無地自容,他心頭癢癢的,有種以前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悸動。


    吃完了,他揮袖讓人將東西撤下去,“再另外傳一桌上來。”


    眾人一愣,王爺今日胃口可真好。


    等膳食重新擺上來,徳昭屏退所有人,唯獨留下幼清一個。


    同他獨處,她莫名有些慌張。


    料不定他什麽時候就會做出什麽令人詫異的舉動來。


    徳昭指了指桌子,示意她坐過來。


    “還沒用午飯罷?”


    幼清垂了視線,乖乖坐下。


    徳昭替她盛了飯,兩隻玉箸夾在手裏,抬頭問:“這桌上,有你愛吃的麽,哪幾道,爺夾給你。”


    幼清麵色緋紅,一味地搖頭。


    哪裏敢讓他夾菜,他不戲弄她就已經是天大的好事了。


    徳昭見她不言語,就近夾了幾口菜。


    碗筷遞到跟前,幼清隻覺得脖頸,怎麽也抬不起來這個臉。


    徳昭笑:“難不成你也想讓爺喂麽?”說罷,果真又拿起玉箸並銀勺,輕輕舀了飯,臉上帶著笑意:“既然要爺喂,那就張開嘴罷。”


    幼清一下子慌了,顧不得那麽多,忙地從他手裏接過硬勺筷箸,拿起飯碗就埋頭吃起來。


    徳昭在旁看著,眸中含了柔情,“你怕什麽,剛才你喂了爺,這會子換爺喂你,那也是應該的。”


    幼清差點噎著。


    他下意識抬起手就要為她拍後背,幼清靈敏地躲開。


    她不想讓他碰著。


    徳昭興致闌珊地收迴動作,下眼往她臉上瞧了會。


    許久,歎出一句:“你自己吃,爺不動你。”


    幼清點點頭。


    她戴著麵紗,吃飯吃得慢,一點點地往嘴裏送。也是真的餓了,所以盡量忽略徳昭的存在,一門心思地吃飯。


    飯吃到一半,忽地徳昭道:“取下麵紗吧。”


    幼清頓了頓,伸手去拿麵紗。


    他搶先一步,伸手為她摘下,“以後都不用戴了,反正這些天爺都看習慣了。”


    幼清一怔。在他還是全福的時候,她確實常常沒有戴麵紗,就這麽露著一張臉,以為他不怕,所以也就沒有多想。


    而今,他竟說看習慣了。


    幼清輕輕問,“爺不是說喜歡看美人的麽,哪裏就能看習慣我這張臉呢。”


    徳昭笑起來,“那是之前說的,不算數。”他靠近,指了指幼清,“記住了,以後都不許再戴麵紗。”


    幼清還能說什麽,隻得照辦。


    中午過後,徳昭有事在身,便直接出了府,臨走前同幼清交待:“你若閑著無事,自己走動走動,不必悶在屋裏。”


    恰合幼清心意。


    就這麽在徳昭屋裏待著,她情願當差做些事,好歹不無聊。


    下午在跨院逛了一圈,也不敢走遠,因著徳昭的命令,她就沒有戴麵紗了,隻在庭院走走,怕走出去嚇著人。


    許是因為徳昭事先吩咐過,庭院並書房一帶,並無太多人往來,連婢子都見不到幾個。


    幼清想找點事做都不行,最後看書房前的那棵海棠樹積了枯葉,拿起竹枝帚清掃,掃著掃著,將整個庭院又都掃了一遍。


    到了晚上辛酉時分,幼清見還沒有人來喊她,以為她的差事算是當完了,便自個往侍女們在的角屋去了。


    今天是她重新迴跨院的第一夜,總得知道自己在哪裏下榻。


    等到了角屋門口,還沒進去,便聽得裏麵有人道:“我看啊,她定是找人施了法,指不定給爺灌了什麽*湯呢,憑那樣一張臉,竟也爬到了主子爺的床上!”


    另一個人附和:“就是,這事想起來真真沒天理,從前哪裏見過爺這樣,對個醜八怪好的跟什麽似的!”


    “對啊,中午你們是沒瞧見,爺不但讓她親自夾菜喂,還特意另擺了一桌讓她一個人吃,後來還將我們全打發了出去,也不知道在屋裏做些什麽!”


    一個刻薄的聲音響起,“你們激動個什麽勁!爺現在對她好又怎樣,我瞧著是沒戲,爺真要瞧上她,哪裏會讓院子所有人封嘴,擺明了是玩玩而已,不會給名分的!”


    幼清怔怔站在屋門口,恁她從前聽過多少辱罵的話,今天再聽這麽一番話,心中難免還是會難過。難過之餘,又多了一絲氣憤。


    等到屋裏有人眼尖看見她時,她那僅存的一絲氣憤便又化成了尷尬。


    眾人瞬間安靜,齊刷刷盯著她。


    這一刻,當真是要多尷尬又多尷尬。


    幼清想了想,最終還是抬腳進了屋。


    她又沒做虧心事,不必遮遮掩掩地迴避。


    朝屋裏望了一圈,視線掃及崖雪時,多多少少有些情緒波動。


    原來她也在屋裏,她也和她們一樣討厭她了,幼清這樣想著,心頭一酸,撇開視線,盡量不去看崖雪。


    被自己真心待過的人討厭憎恨,是件傷心的事。


    她壓著嗓子問:“哪位好姐姐知道我是住哪個屋子的麽?”


    沒人迴答她。


    幼清隻得離開,轉身的瞬間,忽地聽得背後有人說一句:“我們丫鬟的屋容不下你這尊大佛。”


    幼清咬了咬唇,快步走開。


    走出好遠,心裏頭總算暢快了點,抬頭,天上一輪明月,胖圓胖圓的。


    她深唿吸一口,晃晃腦袋,將方才從耳邊過的話全都甩出去。


    她醜怎麽了,難不成她貌若天仙她們就會停止對她的討厭嗎?


    才不會。


    隻怕會討厭得更徹底。


    所以,和她的臉無關,她們討厭她,隻是因為徳昭眼瞎瞧上了她。


    她有這樣的本事,能讓自己迅速從陰霾中抽身。這會子心中已經徹底清明了。


    走著走著,後頭有人喊她,“幼清!”


    迴頭一看,是崖雪。


    幼清停下來,問:“你怎麽來了?”


    看得出她是一路追過來的,麵上還喘著氣。


    “剛才在角屋裏,你莫要誤會,我和她們不是一起的,隻是她們人太多,我要是為你說話,她們定會說出更難聽的話來。”


    幼清心頭裏一陣暖和,問:“你不討厭我?”


    崖雪:“嫉妒、是嫉妒,你搶了主子爺的心,試問跨院哪個女子不嫉妒呢?”


    幼清主動牽了她的手,“隻要你不討厭我就成,至於主子爺的心,我巴不得你能搶迴去呢。”


    崖雪嗤嗤笑,“我可沒你這個本事。”打趣,“若我真去搶主子爺的心,你會怪我嗎?”


    幼清搖搖頭,“我不在乎的。”


    崖雪一根手指戳她臉上,“你呀,沒心沒肺,要被主子爺聽見,非得扒了你的皮。”


    幼清哼一聲,放輕了聲音,“反正他也聽不見。”


    崖雪哈哈笑起來。


    兩人在路上一邊看月亮一邊說著話,半個鍾頭的功夫,和從前住一起時一樣,有說有笑。末了,崖雪要迴屋了,同幼清說一句:“你自個小心點,如今這麽多雙眼睛盯著你,一步錯,前頭就是萬丈深淵。但隻要你抓牢了主子爺的心,恁誰都動不了你的。”


    她一番肺腑,幼清自是感激,“噯,我曉得的,你也要好好照顧自己,以後有我能幫襯的地方,盡管開口。”


    崖雪笑著應下。


    兩人分別,已是甲戌時分,幼清走來走去,不知道自個宿在哪個屋子,想了許久,決定直接去問來福。


    重新迴了東院,還沒得及問,來喜笑:“你來得正好,爺剛迴來,此刻在屋裏等你呢。”


    幼清凝眉,問:“晚上也是我伺候麽?”


    來喜:“那當然,如今你是貼身伺候爺的,自然要由你服侍爺入寢事宜。”他將“入寢”兩字說的格外重,仿佛要說出點什麽,幼清聽著有些不自在,又問:“大總管知道我睡哪個屋子麽?”


    來喜笑得含蓄,指了指屋子裏頭,“這個咱家不知道,姑娘還是直接問問主子爺。”


    他這邊話音剛落,便聽得屋裏頭徳昭的傳喚聲:“來喜,人迴來了麽?”


    來喜高聲答:“迴爺,幼清姑娘迴來了。”朝幼清示意,讓她趕緊進屋。


    幼清不甘不願地入了屋子。


    徳昭斜躺在榻上,慵懶地拿了本書看,見她來了,稍稍抬眼,也沒問她去哪了,隻道:“迴來了。”


    幼清應下:“噯,迴來了。”


    徳昭點點頭,“爺乏了,過來伺候爺罷。”


    說的是讓她替他更衣。


    屋裏頭一應物件都已經備齊全,就差個侍奉的人了。幼清捏了捏袖子,看了看前頭擺著的巾帕銅盆盥物以及四腳屏風上垂著的衣物,不知從哪裏下手。


    徳昭慢悠悠地起身,坐到床上去,極有耐心地教著:“先拿溫水浸了帕子,擰三遍再過三遍水,拿來讓爺擦臉。”


    幼清一一照做,捧了帕子遞到他跟前。


    徳昭從她手上接過帕子,手碰著她的手,溫溫熱熱,白嫩濕潤,他頓時就不想動了。


    幼清被他抓住了手,往迴抽抽不出,隻得往前,親自拿了巾帕替他擦臉。


    徳昭這才放開她,怡然自得地享受她的伺候。


    在幼清看來,斷手斷腳全身殘廢的人,才需得要人這樣服侍,她也是沒做過這等活計的,下手不免重了點,幾乎要搓出他一層皮來。


    徳昭蹙眉,逮了她的手腕,“痛死爺了,你存心的?”


    幼清順勢跪下去,“爺,奴婢笨手笨腳的,要麽還是換人伺候爺罷。”


    徳昭噎了噎,嘴裏一字一字擠出話來:“不要別人,就要你。”


    幼清隻得咬牙繼續服侍他。


    一步步做下來,到了最後換衣服的時候,幼清下意識要迴避。


    徳昭叫住她,“你去哪?”


    幼清答:“奴婢去屋外候著。”


    徳昭笑,“你去屋外了,誰來替爺換衣服?”


    幼清一張臉燒紅,支支吾吾:“爺……爺可以傳來喜。”


    徳昭沉聲:“不要磨蹭,快過來。”


    幼清憤憤地壓著眸子走過去,後悔沒能在徳昭還是全福的時候,多給他兩拳。


    徳昭挺胸昂首,深邃的目光凝在她的臉上,見她緊張,不由地多安慰幾句:“你是第一個替爺換衣裳的侍女,以前都是太監做,你慢慢來,莫要慌神。”


    幼清慌確實是慌,一方麵是因為她從未見過男子裸-體,一想到替他更衣難免會見到他的身體,這認知讓她覺得難為情。而另一方麵,她根本不知道該如何替男子更衣,畢竟她以前伺候的都是動物,動物是不需要換衣物的,他們自己會脫毛。


    這邊解了扣子,那邊散了帶子,慌裏慌張地,費了好大功夫,最後不僅沒能將衣裳給脫下來,還將外衣和裏衣綁在了一起,打了個好幾個死結。


    徳昭低頭看了看,頗為不悅,問:“你到底會不會換衣服?”


    幼清搖頭,老實迴答:“不會。”


    徳昭氣噎,問:“怎麽連衣服都不會換呢?”


    幼清委屈:“我自己的衣服還是會換的,隻是從未替男子解衣寬帶。”她說著,不甘心地吐出一句:“奴婢本來就笨手笨腳的,主子爺又不是不知道。”


    徳昭哪裏還能說什麽,氣了半天,隻得自己動手換了衣袍。


    等換完了衣袍,他從屏風後走出,幼清垂手侍立,一副隨時等候發落的小模樣。


    徳昭道:“明兒個和來喜學學,別的都可以不會,更衣這一項,定是要學會的。”


    話說得這樣露骨,聽得人耳朵臊。幼清撇開視線,不看他。


    徳昭兀自脫鞋上了床。


    屋裏靜悄悄的,幼清偷偷往他那邊瞥一眼,想到今晚還沒找到睡覺的地,又不想真的在徳昭屋裏站上一宿,大著膽子,細聲問:“爺,來喜讓我問您,我到底分在哪個屋子。”


    徳昭從錦被裏伸出手,拍了拍榻,“睡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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