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想很美好,現實很殘忍。


    有著蓬勃野心選擇暫時結盟,聯手對付納黑失之罕的歪思和失兒馬黑麻兩人,已經去想辦法拉攏把禿孛羅。


    這倆根本不認為大明會因為區區一個把禿孛羅進攻藩屬國。


    至於羽奴思的擔心……


    一個毛頭小子,他就是沒見過世麵瞎擔心而已。


    而被異密忽歹達扶持起來,從失兒馬黑麻手中搶過大汗位置的納黑失之罕還在做他的春秋大夢——隻要有把禿孛羅這幾千人加入,他和異密忽歹達兩人的勢力就如虎添翼,可以絕對壓製其他部落。


    可汗之位堅若磐石。


    可惜,納黑失之罕終究是能力有限,隻看到了機遇,卻沒看見危機。


    或者說,整個亦力把裏都被宗主國和藩屬國的關係給蒙蔽了雙眼,本能的以為以大明那邊主宰的儒家文化,講究個忠孝禮儀信廉恥,肯定不會對自家小弟動手。


    江山麵前,曆代王朝皇子爭儲連親兄弟都能殺,何況現在關係大明的煌煌盛世。


    但他們更不知道,黃昏……是個讀書人。


    但不算儒家。


    忠孝禮儀信廉恥,也有。


    但絕不會被這些東西束縛,黃昏看見的實實在在的利益,而且黃昏也知道,曆史上大明的這些藩屬國也都不是省油的燈。


    除了朝鮮。


    所以以後打朝鮮會有個無比巨大的麻煩:師出無名。


    但是打你亦力把裏,那就沒有絲毫的麻煩。


    拿了我的就給我吐出來。


    況且亦力把裏這邊本就是自古以來的中國疆域——不需要等乾隆打大小準葛兒,也不需要左宗棠抬著棺材去伊犁。


    整個亦力把裏,真正看出了大明意圖的隻有一個人:老臣異密忽歹達。


    或者說,他不是看出來的。


    離開納黑失之罕的汗帳,老臣異密忽歹達迴到朵豁剌惕部的王帳之中,並沒有去見把禿孛羅的想法,因為在他的王帳裏,也有人在淺斟慢飲。


    一個南人。


    一個南人的年輕讀書人。


    青衫儒巾,因為過水太多而有些發白,但難掩這位讀書人一身的書生風流,卻又在腰間佩了把劍意思意思,看見異密忽歹達歸來,這位讀書人起身表示尊重,操著一口流利的蒙古語,笑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納黑失之罕和歪思、失兒馬黑麻,他們都不願意討伐把禿孛羅,用這顆人頭去換大明的嘉獎,而是想將把禿孛羅的幾千人拉攏,以鞏固他們在這片疆域的勢力,是也不是?”


    異密忽歹達唯有苦笑,“是的,你是對的。”


    在把禿孛羅翻過阿爾泰山來到亦力把裏之前,這位名叫範閑的年輕讀書人就來到了亦力把裏,悄悄求見異密忽歹達。


    說了一些事。


    當時異密忽歹達不以為意。


    實在是這個叫範閑的人身份太低微了:大明區區一個延平布政司的經曆,這還是他父親因公殉職之後,恩蔭入仕得到的官職。


    實際上,這個叫範閑的人科舉連進士都沒中。


    而他爹留給他的家產也拿不出手。


    就一些字畫和兩方硯台。


    當然,這隻是有形的資產,實際上範閑他爹留給他的遺產是無數科舉進士都無法得到的:清名和簡在帝心。


    以及家風。


    範閑,二十有五,子黽勉。


    其父範孺。


    諡號文端。


    那個病死在長平布政司案牘之上的範文端。


    在他父親仙逝之後,朱棣其實很是痛心,對範家撫恤力度之大,很是罕見,範閑一個連秀才都沒中的人,直接被放到延平布政司擔任經曆。


    範閑的母親得了二品誥命。


    至於賞賜的錢財,很多,不過範閑沒要,全部拿去捐贈給了他故鄉的醫療改革司,去往延平赴任的時候,範閑隻身上路,身邊寶鈔十來兩,懷揣父親留下的兩方硯台,在母親口中不要辱沒父親名聲的千叮萬囑中,先去了長平祭拜父親的墳塚,然後再去延平赴任。


    結果就遇上了大戰。


    延平和順平的戰略撤退中,範閑和眾多官吏退到獨石關,當收複延平後,範閑剛迴到延平布政司,還沒開展工作,就被延平布政司使黃福秘密喊了去,讓他去一趟亦力把裏見異密忽歹達。


    範閑沒有怨言的就去了。


    在撒兒都魯戰至熾熱的時候,範閑已經在異密忽歹達的王帳裏喝酒了。


    隻不過那邊戰事沒停,異密忽歹達也不敢相信範閑的話。


    實際上範閑自己都不相信。


    黃福雖然沒明說,但範閑揣摩了出來——自己到亦力把裏見異密忽歹達,是黃昏請黃福布置的一著棋,目的似乎是為了平定瓦剌後,順勢拿下亦力把裏。


    範閑出仕不久,但作為範文端的後人,從小就讀過不少書,尤其範文端出仕後,雖然清貧,但買書還是沒問題,所以範閑其實也可以算是讀書等身。


    在範閑看來,大明打了瓦剌之後,必定要休養生息兩年,斷然不可能對亦力把裏動兵。


    沒道理的事情。


    大軍需要休養,亦力把裏還是藩屬國。


    但是現在,範閑是心服口服——仿佛所有的一切都在那個妖臣黃昏的算計之中,把禿孛羅還真就帶著幾千人逃竄到了亦力把裏。


    稍有出入。


    黃福說的,逃竄到亦力把裏的可能是馬哈木的兒子脫歡。


    結果脫歡戰死撒兒都魯。


    把禿孛羅反而活了下來。


    但不影響大局。


    聽到異密忽歹達承認自己說對了,範閑放下心來,“如此看來,您也不會聽從納黑失之罕的話,去招徠把禿孛羅了?”


    異密忽歹達沉默了一陣,緩緩坐下,作了個手勢,請範閑也坐下後,才道:“如果我沒有猜錯,把禿孛羅逃竄到亦力把裏,其實是那個妖臣黃昏一手促成的,要不然把禿孛羅在後有追兵的情況下,怎麽可能翻過阿爾泰山脈。”


    頓了一下,“我甚至懷疑,把禿孛羅這一番逃竄,其實就是他早就投降了黃昏,在黃昏的授意下,故意走這麽一步棋。”


    沒有這一步棋,大明用什麽理由對亦力把裏出兵?


    範閑哈哈一笑,“我不知道。”


    盡管他也認為異密忽歹達說的很可能事實,但這種事怎麽可能承認,萬一傳出去了,大明作為宗主國還要不要口碑了。


    異密忽歹達微微歎了口氣,“妖臣,果然恐怕,猶在黑衣宰相之上啊!”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大明王冠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何時秋風悲畫扇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何時秋風悲畫扇並收藏大明王冠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