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一會兒,賀顏輕聲問:「你說,娘親知不知道那一世後來的事?」


    蔣雲初搖頭,「不知情。以往若是知道,定會在手劄上給出啟示。今日我找轍去麻煩她,一來是請她這三兩日留在家中,二來是探尋她如今是否已知情。」


    賀顏輕輕地籲出一口氣。


    馬車並不是迴蔣府,而是去往十二樓。


    賀顏要見洛十三和父親。他們都是她迫切要見的人。


    其實還有母親,可在情緒完全平穩下來之前,她不敢,怕言行間現出端倪。


    王舒婷和阿海等人在後麵的馬車上。


    進到十二樓,走在後園中,賀顏轉頭望了望被挾持著走進一所院落的王舒婷,問:「諸如這類人,通常怎樣整治?」


    蔣雲初道:「該死的處置掉,罪大惡極的、身份較拿得出手的,有專人應付,總會找到最適當的方式。」她遲早會接管十二樓,這些事,她不需親眼得見,卻該有所了解。


    賀顏頷首。


    蔣雲初對著捕風樓的方向揚了揚下巴,「得空就來這兒轉轉,翻翻花名冊,看看各路消息。」


    「好。」


    陪她走到捕風樓下,蔣雲初停下腳步,「上去吧。嶽父還沒來,我等著迎一迎。」


    他要給她單獨與至親相處的時間。賀顏對他盈盈一笑,身姿翩然的上樓去。


    蔣雲初信步走開去,坐到一張石桌前。


    丁十二親手端著下酒菜和一壇陳年梨花白尋過來,「當家的,喝點兒?」


    「行啊。」蔣雲初道,「酒得換,燒刀子、竹葉青都行。」


    丁十二笑出來,「得嘞。」一邊將醬肉、熏雞、炒肝、烤魚擺到石桌上,一麵揚聲差遣手下換酒。


    因著兩位當家的有著一樣挑剔的毛病,十二樓的酒菜,自來與蔣府一樣的可口。酒上來之前,蔣雲初津津有味地吃了不少菜。


    丁十二問道:「晚間吃的不好?」在以前,下酒菜對這位爺來說,隻是擺設。


    蔣雲初想了想,揉一揉眉心,笑,「我就沒顧上吃飯。」


    丁十二瞪了他一眼,「不早說。」轉頭又喚來手下吩咐,「來一大碗熱湯麵,青菜肉片一半一半,肉要七分瘦三分肥。」


    「是!」


    蔣雲初也笑。


    丁十二道:「吃好之前不許喝酒,傷胃。」他管不了洛十三那個小祖宗,卻管得了眼前這一位,蔣侯爺不會跟自己的身子骨過不去。果然——


    「成啊。」蔣雲初從善如流,笑容暖暖的。


    那邊的洛十三,正在頂樓用心挑選給妹妹的禮物,還沒選定,賀顏就上樓來。


    分外寬敞的室內,燈光搖曳。


    他循聲望過去,喜悅、哀傷在心頭一起翻湧著,「顏顏……」


    賀顏凝望著俊美至極的少年郎,想到的是他這些年的隱忍、孤單、寂寞。


    同是景家的孩子,她得到的太多,他手裏的太少。


    淚水倏然滑落。


    她走到他麵前,哽咽地喚道:「哥哥。」


    是哥哥,不是阿洛哥哥。


    洛十三用力點頭,抬手給她拭淚,「不哭,顏顏不哭。」這樣說著,自己已紅了眼眶。


    「不哭,我們不哭,說說話。」賀顏竭力忍下淚意,「近來過得好麽?總和阿初見麵,怎麽也不去看我?臉色怎麽這麽差?是不是睡得不好?……」不知不覺的,絮絮叨叨起來。


    換了雲初,隻會笑著還她一句「囉嗦」。可是洛十三不會,他特別耐心也特別開心地迴答妹妹的問題。


    隨後,賀顏問起他兒時的事——也就是生父相關的事。


    說了不哭,也不想哭,但父親最後那一段孤立無援的歲月,仍是讓兄妹兩個潸然淚下。


    想勸慰對方,又出不得聲,便隻是緊緊地握住了對方的手。


    從今往後,洛十三不再孤單,有胞妹與他攜手前行。


    聽到賀師虞上樓的腳步聲,洛十三竭力平靜下來,「你們好好兒說說話,我去下邊找阿初。說話時別沒心沒肺的,不準傷賀叔父的心。顏顏乖啊。」是妹妹,明知也許沒必要,還是擔心她犯迷糊,怪賀叔父沒早些告訴她。


    賀顏用力點頭,努力抿出一個笑容,「我曉得。」


    洛十三放下心來,快步去迎賀師虞,打過招唿,步履如風地下樓去。


    賀顏站在書案旁等著父親。


    比起平時,賀師虞步調有些遲緩:試著想像過很多次,顏顏知道一切之後,再與自己相見的情形,哪一次都是沒辦法想像。


    一步一步,走到女兒麵前,凝著她淚盈盈的雙眼,知曉因何而起,心疼不已,想出言安撫時,很奇怪的,居然生出從未有過的膽怯:


    他害怕,女兒私下裏對著自己,會隨著阿洛喚他「賀叔父」,會在人前有意無意地避免喚他爹爹。


    其實是不值一提的小事,說來也是在情理之中。


    但他就是為了這小事莫名其妙地糾結膽怯起來。


    那情形,他不要經歷。


    顏顏就是他賀師虞疼到骨子裏如何也不可失去的女兒。


    這份父女情,他容不得一點點的疏離、距離。


    他就是不想也不能講道理了。


    卻偏偏,不能左右女兒。


    他已沒了左右她的資格,他隻是她生身父親的至交。


    到底,他還是自私的吧?——哪怕是景淳風的女兒,到了如今,他也不想還給景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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