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兩百米長度的青磚街道兩旁種植著楓葉樹,十二月三十日的日子裏,天空陽光有些懶惰,灑下的陽光落在新人的肩頭,枯萎的樹枝上掛著幾片樹葉,風撩起枯葉,飄然而落。


    街道的盡頭是一群古樸的建築,雖然牆壁翻新過幾次,但依舊保留著老式的磚瓦,塗著白漿的牆壁上貼著牆紙,冬日枯萎的藤蔓掛在牆垣的夾縫裏,等待來年春日的重生……這是在上世紀民國時代常見的景色,可放在如今的時代裏,隻能被成為稀奇了。


    在現代化的大都市之中,很難想象還能留有這麽一個角落。


    雖然此處是城市郊區,受到工業化和經濟建設開發的影響較小,但能保留著這麽相對完整的景色也是不由得讓人感歎,畢竟在文明浪潮裏,古色古香的亭宅早已被淹沒了七七八八。


    隻是打探上一眼,便覺得從內心深處靜謐下來,文人作家都比較喜歡這種住宅環境。


    值得一提的是,雖然此處的房屋看上去古色古香,老仆無華,但早已經過了數次的翻新,內部設施齊全,且各自房子占地麵積頗大,自帶庭院和各色設施,雖然處於城市郊區,但交通四通八達,出行方便,若是放在市麵上,沒有上千萬的價格是拿不下的。


    這是繼承自上一代人的財富,隨著時間沉澱會越發昂貴。


    同樣的,現在這個年代依舊住在這裏的人大多都是老一代,退休的老人們選擇在這裏頤養天年,許多孩童被寄養在爺爺奶奶家裏,不過幾步距離,便可聽到社區的小公園裏傳來孩童和老人的歡笑聲。


    按照著記憶裏的路子走來,道路上的青石板每一塊他都記得的很清晰。


    不過三四百米的距離,白知卻用了足足十分鍾才走完,他看向了院落裏,一顆六七人合抱的大樹坐落,說不出是什麽品種,它仿佛一個想要直立起腰板的老人,主幹呈螺旋狀的扭曲,卻始終不肯向著其他方向轉變,一個勁的向著天空延伸而去,它無樹葉,不長花,不生果,連顏色都是詭異的銀灰色。


    “五年不見了啊。”


    白知伸出手輕輕撫摸著它的樹幹,蹲下身體,他很快找到了自己印刻在樹幹上的字跡,那是一個簡簡單單的‘白’。


    想起當年,因為自己在樹上刻了一個字,結果就被姑姑抓著打了屁股,餓了一頓,還被迫罰抄了好幾遍的道德經……道德經啊,一般不是三字經嗎?


    想到這裏,白知沒忍住笑出聲來,姑姑也是從小開始就是個古怪的人。


    他起身,走向了內部的房屋。


    房子的整體布局很簡單,兩層開闊,占地兩百平米,庭院很大,有五百平米左右,內部有個庭院,還有一個單獨的平瓦書房。


    順帶一提……雖然是姑姑,但白知根本沒見過她的父母,似乎整個房子都是她的,從未有他人住進來過,迴憶起小時候,偌大的房子裏,始終隻有他們兩人。


    取出鑰匙,白知笨拙的將鑰匙插入鎖裏,直至聽到清脆的開啟聲後稍稍鬆了口氣。


    畢竟上一次來已經是五年前了,也不知道她換鎖了沒有,所幸是沒有,鑰匙還能用。


    房門輕開,發出輕微的‘吱呀’之聲。


    白知看向房內,一切擺設一如五年前的那副景象,除了一些細節上的變化,不論是桌椅擺設還是鞋櫃和掛飾,全部都一如往日重現。


    正欲入內,卻突然聽見一聲琴音起。


    錚——


    錚鳴的聲響發自於琴弦,古箏作響,鳴動之音在耳邊躍動。


    白知腳步一頓,輕輕吐出一口氣來,抬起頭看向二樓,“這麽多年了,每日彈奏的習慣還沒改嗎?”說完,他無奈苦笑:“畢竟是姑姑,不改變也很正常。”


    他也不著急進屋,而是站在門外,安靜的聽著這一曲彈奏。


    這是一首非常標誌性的古箏曲,《梅花三弄》,為十大名曲之一,又稱為《梅花引》《梅花曲》,原為一首笛曲,後改變為古箏曲。


    雖然不如《高山流水》那般千古流傳,但這一首梅花三弄也是頗為值得深究的古箏曲,內部所蘊藏的情緒無非於是通過讚頌梅花來稱讚高尚節操之人。這首曲子一共有十個段落,主題旋律在於琴的徽位的泛音上彈奏三次,故稱為為‘三弄’,即為‘梅花一弄,弄清風;梅花二弄,弄飛雪;梅花三弄,弄花影;暗香浮動,水清清。’


    梅蘭竹菊向來都是古代的文人墨客們所稱道的對象,可這些花朵本身並不具有意義,它們隻是因為存在而被稱讚了,是人為賦予的意義,所以心境空乏之人是無法彈奏出曲子裏的意境的。


    可這首‘梅花三弄’卻是白知所聽過的最好的版本。


    它並不拘泥於曲譜本身的限製,而是大膽的在許多細節上進行了更換了,甚至在本該拉長疾奏的音節上換上了急促的短音,使得略顯冗長乏味的譜曲變得鮮動明快了些許,使人仿佛見到了在滿天飛雪裏,梅花獨自綻放的豔麗,而不是苦寒。


    如果不是怕打擾到姑姑,白知絕對已經鼓起掌來了。


    似乎從小開始,姑姑一隻都在學古箏,但從未見到她有老師,這恐怕全部都是自學而來的。


    一曲彈奏之後,白知從餘韻之中迴過神來,眼中清明了些許,他推開房門,換上鞋子,走入房內。


    空曠的房屋裏時刻飄蕩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清香氣息,即使長長通風,但畢竟是長期獨自居住,房間內的布置偏向於女性化。


    房屋內整潔非常,別說灰塵蜘蛛網,就連窗台上連塵埃的痕跡都找不到,可以看得出房屋的主人經常打掃,甚至可以說是潔癖。


    “明明隻是一個人居住,還是這麽勤勞嗎?”白知低語了一聲。


    他在一樓內閑逛了幾步,熟悉著四周的格局,雖然不至於磕磕絆絆,但畢竟看不見,不熟悉下,走動都不方便。


    在他熟悉著房間時,忽的聽見了二樓的樓板上發出輕微的‘吱呀’聲,那是木質的樓梯墊板的聲音,除此之外,還有些許輕微的腳步聲。


    來了!


    白知默默調整了唿吸,他還真的沒有這麽緊張過。


    說起來,自從五年前一別之後,兩人間幾乎都再也沒有了聯係,不是不想,而是不被允許。這位姑姑將自己一手帶大到十歲,如同姐姐,如同母親,在白知心底是一個極有威嚴的人,雖然不說出來,可他發自內心的尊敬著這位姑姑,也將她當做親人愛慕著。


    她不允許自己擅自前來,更是斷絕了一切來往方式,甚至連理由都不說,強硬且不由分說的將他給送走了……還記得在離別的火車站前,她站在漫天雨水裏,撐著白色的雨傘,目光清冷且惆悵,就那麽靜靜的注視著十三歲的白知貼在窗戶上的小臉,隨著火車一點點離去。


    白知這輩子都忘不了那時她的目光。


    時間一晃而過,五年了……白知也長大了,十八歲,即使稱不上成人,也是能獨當一麵的男子漢了,至少如今的他有勇氣去麵對姑姑了。


    在經曆了某些事之後,人才會學會成長。


    白知成長了,從輪迴世界裏得到了勇氣,至少上一次他還沒想過迴來,但現在他敢迴來了。


    不論結果如何,白知都做好了全部準備去麵對姑姑冷漠的麵龐,亦或者是無情的驅趕,這一切都無所謂,他隻是來見她一麵,確認她還好……這就足夠了。


    嘶……深深吸了口氣,白知聽見樓梯口裏傳來最後一個落地聲,他的心跳加速,靜靜等待著迴首。


    一步,兩步,三步……


    有一人走過轉角,輕抬皓眸,不偏不倚的落在了白知的背影上。


    “小知……”


    來者的眼眸睜大,櫻桃小口微啟,兩字的昵稱脫口而出。


    明明足足五年沒見,麵對樣貌大改的白知,隻是看著背影,她竟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聽得‘小知’二字,白知心頭一震,深唿吸之後,轉身,露出了一個其他人從未見過的笑容,溫和的微笑裏帶著淡淡懷念:“姑姑……”


    ‘視界’之中,姑姑相較於五年產生了些許變化,但也不多。


    她的身材偏於較小,身高約莫一米七,比白知矮了一個頭,這五年來也沒怎麽長個子,青絲如瀑,長至腰際,每根發絲都柔順無比,垂落在肩頭腦後,無一絲褶皺,五官端正,身材姣好勻稱,是個標誌的東方女子,一如二八年華的少女。


    但從她的身上,見不到青春少女的氣息,唯獨留下的隻有經過歲月洗練後沉澱下的沉穩和洗練,以及長期彈奏樂器、深諳音律奧妙而養成的優雅舉止。


    這兩種氣質都不是年輕躁動之人能擁有的,糅合後所產生的便是一種獨特的感官,用白知的話說便是——隻要她站在你身前,你便如同置身於音樂殿堂之中欣賞著絕美的演奏,不僅是聽覺,就連視覺亦是如此。


    ‘少女’的目光落在白知緊閉的眼睛上,眼中掠過一絲落寞,輕聲開口道:“你怎麽來了……”語氣裏沒有嗬斥,反而帶著淡淡溫柔和歎息,似是在說‘我知道你迴來,可沒想到這麽早’。


    “我覺得,也該來了……姑姑,不介意給我倒杯茶嗎?”白知保持著自然的笑容:“我走了很久,有些口渴。”


    ‘少女’聞言,神色微微訝異,但很快她輕輕歎了聲,微微頷首:“坐下吧……小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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