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裏,記錄著海圖的航海日誌是最貴重的東西,一本價值萬金,便是船迴不來,日誌也必得迴來。 在那裏,每一發現一個新物種,都可以去找國家領錢做為獎勵。 他侃侃而談,說起了在一個異域有一個船長發現一片巨島,上有黃金美玉無數,利於耕種,一躍而成王侯……還有精彩的故事,海盜與商船的相愛相殺…… 陛下坐在一張虎皮上,和大家一起聽得津津有味。 然後又想起當時阿江是從裏海邊向西,想到了塞流古王朝所熟知的、在東邊平靜如水盆的地中海,心想阿江又開始騙人了。 隻有那船長聽得心馳神往,不由搖想著如果換成自己,會是怎樣怎樣。 嚴江還手繪了一張東方的海岸線圖,雖然記不起具體細節,但大概位置比例還是對的。 但船長還是婉拒了,他是見過大風浪的人,自己老了,沿著燕地海岸轉一圈,倒些財物就能生活,去外海,那是不可能,但危險了。 嚴江有些遺憾,於是打聽起船塢,想收一艘船自己找人去海上浪,反正航海他也懂點皮毛,不敢說能穿太平洋,至少在朝鮮黃海間來迴,問題不大…… 他可是會玩航海六分儀的人啊,也跟過科考船、去過大寶礁南北極的人呢。 陛下本還在一張虎皮上流連,卻驟聞此言,急忙飛過去打斷阿江問話,說自己餓了。 嚴江立刻苦口婆心地告訴陛下您得節食了,就你現在這體重,半個時辰都飛不了。 陛下不悅地表示當年誰說愛我的,誰說無論我變成什麽樣都一心一意的? 嚴江立刻解釋我依然最愛你,你胖了反而更好看,隻是我擔心你的身體啊…… 貓頭贏於是成功把話題岔開,大鬆一口氣。 好險啊! 就阿江這性子,真讓他有了船,他能浪到東勝神洲去! 危機感濃重的秦王暗下決心,決定迴頭就派人去拿下齊國,不等王賁了! …… 在黃縣耽擱了一月後,嚴江買了一匹毛驢,向齊國臨淄溜達而去。 代地的消息也緩緩不斷地傳來。 王賁不廢吹灰之力拿下代地,又救助災民,發放麥粒,借機將冬小麥的好處推廣開來,而六國聚集在齊的權貴們,則紛紛大罵秦人虛情假意,收買人心! 在知道趙嘉以身殉國後,趙地舊貴們無一不哭天搶地,幾乎欲隨國而去。 然後他們就接受現實,繼續在各地兌換錢幣。 齊國靠著六國難民們大大地發了一筆橫財,但是要卻沒有多餘的土地來安置這些人,這個工商繁華的國度貧民失業率一度上升,然後發現物價上漲的更厲害了。 嚴江仔細考察了市場,發現粟價依然在上漲,其原因主要有三,一是大量六國貨幣鑄成齊刀,流入市場還需要時間;二是齊國的糧食依賴從魏地進口,尤其上層人士,如今流行楚地稻米配醬,不喜粟飯,如今進口受阻,齊國權貴在大量囤積糧食,所以本地糧上漲;三是六國人口湧入越多,推高糧價。 所以統一天下貨幣時,要注意通貨膨脹。 他暗自記下細節,然後把這些都告知貓頭鷹。 不過再怎麽樣,這裏的庶民生活過得都比六國好。 便是鄉裏村頭,也能看到吹竽人。 齊國是真正的音樂大國,甚至發生過濫竽充數這種有趣故事,又遙想了齊宣王那個高達三百人的樂隊。 聽說在南郭先生事發生,齊國的樂隊都很嚴格了,不能再這麽混進去,就很可惜。 在七月中旬時,嚴江終於來到這齊國五都之首——臨淄。 這是戰國時代,最龐大,最繁華的城市,別說鹹陽了,大梁亦不及也。 城牆高有十丈,南北皆寬,人流出織。 在城外的空地上,嚴江還看到一群人在“蹋鞠”,就是他們追逐著一個鏤空的石球,興奮搶奪,手腳並用,眉眼間盡是愉悅。 嚴江看了好久,還為幾個精彩的搶奪叫好拍手時,把陛下掉在了地上。 好在地上草木繁茂,嚴江麵色如常,隻當無事發生。 然後他又看了不遠處的賽犬大賽,旁邊開有賭盤,買哪隻最快,甚至已經有了最早的賠率。 嚴江又看到了一會,都到了快關城門時,這才戀戀不舍地向城門兩側的小門走去。 嚴江正排隊入城,便聽一人驚喜喚道:“江賢人!” 他轉頭一看,見一長隨,正是那日王孫田安身邊的年輕隨侍,此刻他一臉風霜,坐在城門外,見嚴江來到,喜不自甚:“江賢人,久見了,王孫讓我等侯您多時了。” 嚴江微微一笑:“在下一庶民爾,竟得王孫如此看重?實是惶恐。” “您有所不知,王上丞相都對你的計策甚是看重,想親自見您呢!”那侍者欽佩道。 “這如何當得!”嚴江一臉受寵若驚。 我明明都避開你們了,何苦送上門來啊。第167章 利爪 齊國如今已惶惶如驚弓之鳥。 臨淄的庶民雖如常地生活著, 卻不知諸王權貴們已經是熱鍋上的螞蟻,全無頭緒。 五十年未起刀兵, 齊王建又長於深宮,長年養於婦人之手,從繼位自今,已經有三十四年,這些年裏,他幾乎可以說是從未經曆風雨。 齊國的五都製, 是將齊國劃分為五郡,各郡皆有豪強貴族, 雖然聽從中央之令,但齊王需要管理的事情,其實超乎想像的少,而在秦滅六國時, 齊國都是送上賀禮,維持著兩國友誼。 陛下曾經淡定地告訴嚴江, 每當有齊國使者前來道賀時,他都會親自接見,然後迴贈禮物, 並且重金賄賂來秦門客使臣,讓其迴秦宣揚秦齊之盟, 堅不可摧。 嚴江當時記得自己想了好些話讚他英明, 讓愉悅的陛下多飛幾圈。 而齊相後勝, 更是秦國的大客戶, 聽秦王提起,他國庫裏四分之一的財賦,都是送給後勝一係了。 後勝收錢後則不負所托,在齊國大肆宣揚秦國與齊相交近百年,齊王更是在秦王親政時親去鹹陽置酒,大家都是好朋友,和其它五國那種出爾反爾的妖豔賤貨有著完全不同的本質。 至於是不是真的…… 有人在乎嗎?齊王除了撿好聽的聽,又能怎麽樣呢?他還能興兵伐秦、圍秦救楚、合縱連橫? 不可能的,齊國的脊梁,早在六國滅齊時,就已經斷掉了一半。 濫竽充數的故事在齊國流傳,雖然這濫竽被後任齊王揭穿,但這充數的濫竽,又豈止是在樂隊之中。 思及此,嚴江隨著侍者去見了田安——看,不去樂隊,他這竽,不一樣輕易充進了齊國宮廷之中麽,音樂好壞可以用耳朵分辨,但這朝堂人心,又有幾個人可以分辨? 嚴江很快在別館見到了田安。 這位王孫一見他就大喜,示意江賢人速速更衣,我王知你計策後,非常想見一麵。 嚴江見對方急著把自己推薦給齊王,也不問他一路辛苦,心中便有數,立刻就示意願隨他去。 於是又在洗漱一番後,直接跟著田安去了。 路途中,田安示意去見王上不能帶著野雞。 嚴江看著還在安睡的陛下,輕輕一笑,淡然道:“王孫放心,此雞別有不同,可取信於王上,必不會驚了王駕。” 田安微皺眉,總覺得哪有不妥,但還是壓下不安,讓嚴江快些隨他去見父王。 之前這位賢士的計策有些漏洞,丞相說還需出謀者本來來完善,齊王也終於顯出一點“求賢若渴”的跡象,想看看是哪位奇人。 嚴江掩住笑意,隨田安的車駕去了齊王宮。 齊國王宮與秦國大有不同,草木豐美,數百年的大樹巨木比比皆是,亭台樓閣,氤氳生煙,有九曲迴廊,奇珍異獸。 嚴江甚至見到了大象孔雀,有細女宮娘,環佩輕響,假山流水,比他見過的所有宮廷都有詩意的多。 田安早就看膩了,見這位賢人東張西望,一派驚奇,隻當他沒見過世麵,直至進入宮中,見他禮儀皆備,無半分越矩,方感覺有些不對。 而這時,他們已經到了齊王建處理政務的別館,踏過一條青石小路後,隻著絲履,二人進入繁華古樸宮室。 一名五十左右的老者大腹便便,頭帶王冠,坐於案前,旁邊一個六十多的老者,正坐在側案上,見有人入室,兩人同時抬首。 王孫田安立即拜見王上,丞相。 嚴江自然拜見了兩位齊國最高權貴。 隻是,田安半晌沒聽見王爺爺本應接下來的“免禮”之聲。 他忍不住小心地抬起頭,卻驚愕地發現,這兩人都抬著頭,張著嘴,仿佛兩隻鴨子被掐住了喉嚨。 正困惑時,便聽身後那位賢人道:“七年未見,王上與丞相竟還記得在下,實是惶恐。” 田安:“!!?” 嚴江卻隻是一臉微笑,隻是凝視著對麵兩位,不言不語。 半晌,隻見居於正中那位老者方才有些惶然道:“竟不知嚴次卿前來齊地,實是失禮了……” 怎麽可能忘記! 齊王建清楚地記得那年秦王親政,他前去秦國置酒,結果首先見到的,便是秦宮牆頭風幹的諫者,那時的秦王為其母趙姬之事,已經殺了二十個求情者。 居然囚禁母親,還殺死為母求情之人!?? 事母至孝的他完全理解不能,當時他便覺得秦王殘暴,隨知沒兩日,便傳來嚴子諫秦王,得封上卿,秦王迎母的大事。 他那時覺得嚴子賢之,便去聽了他的講學,感覺醍醐灌頂,神清誌明,仿佛能幹一番大事業,但聽完之後,又不知從何下手,當時就想請嚴子入齊。 那時名士風采無雙,讓人難忘。 隻不過被拒絕了而已。 誰知後來嚴子遊一國,便滅一國,更有天罰之能,諸國畏懼如虎,他就知道,如此大計,怎麽可能真是一個庶民獻來! 思及此,齊王建更加憂心了:“不知嚴卿遠來,可是為收容五國流民之事?” 嚴江緩緩一笑,扯起了秦王的大旗,肅然道:“秦王聽聞五國有貴族聚斂私兵,前來齊國請命,欲請齊助五國恢複故土,王上仁德,不忍傷及兩國邦交,故命吾先來探明因由。” 齊王建重重地鬆了一口氣:“原來如此,請秦使安心,寡人治下早已遣散五國私兵,且打散其家仆,編其戶籍,收其錢財……” 他猛然梗住,因為他這才想起,這條計策是嚴江提出來,讓王孫獻上,他怎麽可能不清楚? 王邊的丞相後勝終於看不下去齊王的糟糕應對,果斷截斷話題:“次卿既來齊日久,想心胸有算,不知欲如何迴稟秦王?” 對對,這才是正題,齊王聞言,盯緊了嚴江。 “齊國一心為秦,必能得吾王青睞,王上之心,江必如實迴稟。”場麵話誰不會說啊,嚴江立刻把齊國的各種的幫助數了一遍,讓齊王惶然的神色漸漸安穩,甚至而帶一絲得色。 後勝則在一邊精明旁敲側擊秦王對齊國的處置,如今天下局勢已經明,他非常需要確定秦王的意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