嚴江指了指旁邊的老虎花花,表示天天在虎側,漫不經心地道:“多謝信弟教導,兄自會謹記。”  “你怎能如此不當迴事!”李信看他還在細心喂鳥,憂愁道,“就一點也不怕危險麽?”  “你便少說兩句,我心中有數。”嚴江安慰道,“王上隻是一時興起罷了,我也未必會常居,不過合則來、不合則散罷了。”  “王上必不會放你。”李信感覺頭都大了。  “那又如何?”嚴江勾頭陛下的頭,在對方看李信輕蔑又有殺氣的目光裏親了一下,得到一個迴啾,殺氣也消散不少,“若非這裏最危險,我也不會留下來。”  他與陛下四目相對,皆笑了起來。  貓頭嬴更是驕傲地抖了下羽毛,他家阿江就喜歡幹大事,就喜歡這種生死邊緣試探的刺激感,用他的說法就是,這樣才能讓他感覺生命的意義,體會真正的活著。  ……  次日,李信被秦王政招來勉勵一番,說當郎官之位對他大才小用,然後將他發配去王翦麾下打雜,遠離王庭不說,還被父親狄道侯去信大罵一通,問他是不是又幹什麽頭腦一熱的事情,惹了王上不喜。  李信迴信辯白說絕對沒有,以及這是王上對他看重,是希望他如祖父父親一樣滅義渠下南楚、軍功封候,他將來一定可以做得比父輩更好雲雲,這才沒被家法伺候。  秦王則繼續巡遊東郡。  然而東郡是秦國的飛地,而且占領時間並不長,所以各種反抗勢力基本沒有消停過,也因此,秦王為自己的安全考慮,是不可能和嚴江一般到處遊玩的。  他最多能隨著車隊視察治下郡縣,晚上就要迴到東郡的郡城濮陽,在戒備森嚴的宮廷裏歇息。  嚴江則可以帶著陛下在濮陽城裏遊蕩。  濮陽是真正的古城,在十幾年前,這裏還是衛國的都城,衛國是當年周文王親封的諸候國,就是武王伐紂那個武王的親弟弟,建國長達九百年,比東周西周加起來還長。  濮陽是衛國後來立的新都城,依然有四百年曆史,這樣的古國都城裏還存有大量春秋時期的建築製式和曆史遺留,因為處於齊魏趙之間,這裏算是文化充融交流之地,也出現過大量優秀人才。  各國變法人才基本都是從這裏出去的,如魏國變法的李悝、秦國變法的商鞅、楚國變法的吳起、還有呂不韋、荊軻、聶政、子路……  “這些人衛國都不重用,真是可惜了。”嚴江非常遺憾,戰國為什麽是文化天堂,就是因為東邊西邊亮,衛國這小國不亮,咱們就去魏國,魏國這大國還不亮,就去楚秦趙齊,總有能看上我們的人。  陛下站在他肩膀上,看到著蕭條的夜晚街道,陷入沉思,伸翅膀戳他,讓他快休息。  嚴江明白他是想看這裏人生活細節的意思,揉了一把鳥頭,隨意去敲了個街邊一處住宅的門,門內警戒地問什麽人什麽事?  嚴江說因為秦王駕臨,城中的客舍人滿為患,他一旅人無處落腳,想問問你家能不能行個方便,可以給錢補償,被對方戒備地拒絕了。  陛下飛上牆看了一眼,發現隻有院內隻老婦和幾個小孩,沒有男人,又落迴嚴江肩膀。  嚴江又帶著陛下敲了幾家的門,被幾番拒絕,終於找到一家有男丁、敢於收留旅客的窮困人家。  他給了一塊鹽做報酬,討來柴禾,在戶主的幫助下燒起熱水,詢問起為何街上人家都不願意收住客人。  戶主神色疲憊,歎息道:“還不是秦國征兵鬧得。”  原來,秦國占領東郡後,因為東郡與趙魏皆靠得極近,濮陽大城人口豐富,這次桓齮攻趙,便大肆從東郡抽丁征兵,甚至達到了三丁抽二的恐怖人數,濮陽本是商貿繁華之地,出過呂不韋這等巨貿,可在秦法之中,商貿更是征丁的第一種,征不完商人才會從農耕之戶中抽丁,一時間,濮陽民生凋敝,大量商戶逃亡,百姓生活一落千丈。  戶主看著五十許人,他懷念起當年衛國君主治下的日子,雖然那時衛元君不思進取,但治下從不擾民,哪怕衛國後來被魏國滅宋時順手滅了,魏國也沒有這麽可怕的搖役,年滿十七就要服“更卒之役”,一年一個月,要去修城牆、道路、河渠、喂養牛馬……然後就是“正卒之役”一整年都要在軍中訓練維護城池衛。這都不算完,過了還有“戍卒之役”得遠出邊境戍邊作戰……  戶主說到最後,幾乎淚水都要流出來了:“我今年已經四十七歲,沒有幾年活頭,兒孫都被征走,也不知可有命歸來,這日子如何過得。”  嚴江看了一眼冷漠地陛下,也歎息一聲:“是啊,苛政猛於虎啊。”  “苛政”在他肩膀抓了一把表示不滿。  一人一鳥在狹小的草床上歇息,陛下的爬著字母表,表示衛國雖無苛政,但是滅國了啊,難道在你眼裏,民比國更重要麽?  “陛下啊……”嚴江輕輕摸了它一把,看著窗外的月光,悠然道,“沙礫能起高樓、成宮闕,可你看,又有哪裏的高樓宮闕可得永恆,沙礫不堪重負時,再華麗威嚴的宮闕也會倒塌,隻有沙礫本身,永遠不滅。”  陛下若有所思,看著阿江,未再言語,一夜無眠。第79章 武安  大王靜靜想了一夜。  心中略有觸動,但更多的卻是堅定。  如今他大權在握, 秦國目前有華陽太後為靠山、昌平君為首的楚係勢力最強, 然後便是他一手扶持的李斯尉僚一派的外來公卿,最後一派就是秦國的軍功貴族。  他天生就是當帝王的料, 三派勢力平衡拉踩玩的爐火純青,李斯一派毫無根基,隻能被他重用,桓齮楊端和等又是他扶植的大將, 昌平君被壓得跟本抬不起頭, 隻等華陽老太後一去,他就可以從容地拔除楚國勢力在朝堂上的影響。  所以……這其中, 並無庶民相關之事, 他們安心交糧服役便可, 攻伐六國,並沒出過什麽差錯。  阿江擔心的,皆是天下一統之後。  如今還早,雖然需要做些打算, 卻非最緊要之事。  ……  但阿江的好意不能拒絕, 次日, 他和阿江肉搏完後,躺在席上交流, 會請問一下社會基礎知識, 這種知識不是那種籠統的民貴君輕, 而是會找阿江討論下治國之略。  嚴江想了想, 給秦王畫了個大餅:“大王想統一天下,可有想過統一民心?”  秦王政支起頭看他,柔和地道:“先生可教寡人。”  “以君權由神授,定倫理為王法,順天應命,輕搖薄賦,收萬民心,當如何?”嚴江想著後來漢武帝幹的事情,直接就當錯題本用了,“君為天子,天子治世,本為天理,君治世若不不肖,必有災殃饑荒遍起,以此見天心之仁愛人君而欲止其亂……”  秦王眼睛微微發亮,幾乎瞬間就懂了阿江的意思,國之大事在祭與戎,祭為首,祖先傳下,便是權力的合法來源,但春秋治世,如今哪國不能找出一條高貴血脈,秦國的血脈往上還真沒多大來頭,但若將來源換成天賜,就瞬間和其它六國不在一個起點上。  至於阿江說君王治理不好治導致災殃遍起,會被上天剝奪合法性,應是他想勸誎寡人,教化治下子民忠君愛國,這要從長計議,非一時之功……  這倒是有儒家風格,隻是阿江的治政之道終是青澀了些,知天下事,卻不知其中權衡取舍,並非會為他所想模樣……  秦王唇角微彎,看著阿江用力思考解釋的模樣,點頭應合。  在很多問題上故做不明,反複討論。  但治世貌似並非阿江所長,很多問題都能將他問倒,那苦思冥想的模樣,甚是讓他喜愛。  他還把答不出的問題記下,欲親身去市井之間走訪,說是要做調查。  秦王政對如今的生活越加滿意,可說每一天都有新期待。  ……  接下來的日子,嚴江依然在濮陽遊蕩,帶陛下到處走動,濮陽依然在秦軍的鐵蹄下顫栗。  終於在十餘天後,秦王需要起駕鹹陽,結束他的河南之行。  濮陽民眾無不欣喜,連庶民愁苦的臉容上都泛起溝壑縱橫的笑顏。  嚴江還果然帶午休起來的陛下逛了一圈,讓它知道自己到底有多不討人喜歡。  陛下對此表示“區區行伍何知寡人大誌,有阿江你喜歡便足矣。”  嚴江陷入沉思,他知道時候說過喜歡秦王嗎?  沒有吧?  然而,就在秦王將要起駕之日,發生一件大事。  太子丹私下離船,以侍從掩飾,扮作宮人,逃離秦軍管控。  秦王大索濮陽內外,一時間,東郡雞飛狗跳,好在因為對太子丹的看管嚴格,所以在侍衛發現不對後立刻上報,此時,太子丹未能走遠,還沒能踏上黃河渡船的汕板,就讓蒙毅帶人抓了迴來。  嚴江聞此事後,悄悄蹭去圍觀,剛剛進殿,就見秦王政高居丹陛之上,凝視坐下囚犯一般被壓在階下的太子丹,氣定神閑地道:“太子突然離去,可是秦國招待不周?若是,可予寡人細細說來。”  他略略伸長了脖子,悠然道:“寡人定會為你作主。”  那模樣之嘲諷,嚴江覺得自己要是太子丹,一定會上去暴打他,花花都攔不住。  階下的太子丹形容狼狽,一身粗麻短衣還沾著水跡,簪發散亂,襯著他溫雅又俊美卻又神色痛苦的臉龐,甚是惹人憐惜,他幾乎是懇求地向秦王叩首:“丹服輸認敗,願求歸,請王上看在昔日舊交,放在下歸國,求王上。”  “既如此,歸國也非不可……”秦王政說到這裏,緩緩放滿語速,在燕丹盼望的眼神中微微冷笑道,“隻需令烏鴉白頭,駿馬生角,太子——乃可歸國。”  語罷,在太子丹幾乎咆哮“趙政!”的憤怒目光裏,他平靜起身,走到嚴江身邊,驕傲地伸出手。  嚴江忍笑扶著大王的手臂走出宮廷,有些八卦地問道:“你們有仇?”  秦王政似乎心情爽快很多:“並無,可他忤逆寡人好意,自得給些教訓。”  嚴江一想也是,秦王何等要麵子,燕趙講合這事已經給他一巴掌,他正有火沒處撒呢,燕丹就沒眼色地過來說要走,秦王扣他些日子發發火就算了,結果還要悄悄逃跑,不怪秦王不悅了。  “那你要怎麽處置他?”嚴江又好奇地問。  “相識一場,削減些用度,帶迴鹹陽便可,他還能如何?”看到阿江主動過來,秦王的心情也明媚不少,將燕丹拋之腦後,“倒是你,可要與我同歸鹹陽?”  嚴江考慮了一下,神色略有遲疑,他是想順路去齊魏一趟的,不過大王最近表現好像能聽進一點話的樣子,要是走了,說不定就功虧一簣了。  秦王看出他心中動搖,微笑道:“不必眷念,寡人自會於鹹陽等你歸來。”  嚴江微微皺眉,終是輕笑搖頭道:“也沒甚要是,還是明年再去罷。”  再多一年,秦地物種推廣完畢,學宮走上正軌,大王再愛民一點,他差不多就可以放心地周遊諸國了。  那瞬間,秦王心花怒放,反手扣住他五指,握緊了些。  看他如此喜悅,嚴江的沒告訴他,還有個理由是張蒼來信說,花花的東北老婆要生了……畢竟是兩種老虎,他不放心得迴去看。  -  大東北虎沒能活下來,它生病了,做為一隻野生東北老虎,無法習慣這方寸之地,嚴江也不敢說把老虎放歸野外——這時的老虎,是真要吃人的。  這裏更沒有老虎的產生護理,嚴江迴到虎苑時,大老虎生兩隻小崽兒很順利,嚴江正放心時,發現它沒生出來的胎盤,嚴江想上去幫它,卻差點被抓死……血管充份的胎盤導致了大出血,可就算如此,老虎依然眼眸銳利殺氣凜然,會咬殺所有靠近的生物。  嚴江沒有迷藥,想給他喂滲了麻藥的水,也被打翻,隻能眼看著它越來越虛弱,最後在小老虎的軟軟叫聲叫倒下。  他把兩隻小老虎擦幹淨,有些懊悔不應該給花花配種的,寂寞就寂寞好了,自花花這種大老虎,應該自己去找老虎的。  秦王無法理解阿江的腦迴路,大蟲是何等害獸,死十隻百隻也都是好事,有什麽可傷心的?  當然,他不會說出來,隻會各種給阿江方便,還會以看虎之名與阿江多多交流,做為每天勞累國事的調劑。  時間過得飛快,在秦軍迴鄉忙活完夏秋收割,十月,秦王再度征兵。  秦王政十一年秋,秦將桓齮從太行中部的井徑出兵十萬,東出上黨,直插趙國腹地,並且攻占趙國北方重城宜安,進逼肥累城。  肥累城有唿沱河的關鍵渡口,這條河東西貫穿趙國南北國土,一但此地被秦軍占領,依托太行山險要和沱河的天險,趙國就被分割成南北兩地,李牧騎兵無法南下救援邯鄲,可以被秦國從容吃下。  秦王政的目光十分精準,一但拿下肥累城,那麽秦國就可以集中全力,與趙國打一場滅國之戰,這次他不圖城池,要的就是一個快準狠,隻要速度快,就可以有趙國沒有反應之前拿下這緊要之地。  這種關鍵時刻,趙王遷的使臣跑死了十幾匹馬,三天就將召令送至代郡李牧處,讓他南下救援。  趙國北方民風彪悍,半遊牧的民風讓他們上馬皆能一戰,於是不到半月,就召集了十萬騎兵,南下勤王,並且很快守住肥累,與趙王從南邊派來的大軍匯集在宜安城附近,與秦軍對峙。  但是這場仗的結局,卻是秦國和趙國都沒想到的。  一個月後後,秦王收到了來自遠方的戰報。  秦軍大敗,幸得王翦在井徑接應,剩餘七萬敗軍大多逃迴,桓齮將軍不知所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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