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嚴江寫著東西不理它,陛下跳著飛過去,一爪子踩到那筆記本上。 “陛下醒了?別鬧啊,我在準備關於數萬人的大計劃呢,”嚴江一邊揉著愛鳥,一邊對溫和道,“這些人運氣其實還算好的,要是再過一百年,他們決計是熬不過冬天的。” 愛鳥一驚,隨即歪頭睜眼,看到仆人表示疑惑。 那模樣太萌了,嚴江立刻給愛鳥解惑:“氣候尚且算暖,百年之後,有寒氣從北而至,中原大地冬日都會為大雪覆蓋,嚴寒難冬,所以他們現在處境也不算太壞。” 如今的陝西關中還是暖和的氣候,他過雍都時甚至看到了南方才有的竹子,這代表0度線在黃河處,如果他沒記錯,等再過一百多年,小冰期漸漸來到,溫度線就會南推到淮河一線,華夏的耕種中心會漸漸南移,北方遊牧民族亦會南下,國強時有漢武的北擊大漠封狼居胥,國弱時就是五胡亂華,冬小麥漸漸取代如今北方的種植物,變成北方人的主食,南方稻米則堅挺如初。 後世對三國以及後來的五胡亂華的研究就有關於氣候方麵的,這種事情也不是第一次,等明朝小冰期還要再來一次呢。 愛鳥眨了眨眼,突然縮成一團球形,仿佛在說冷。 “不怕的,還早著呢,我這不是帶小麥棉花來了麽。你又不是沒見過這些有多厲害,”嚴江揉著陛下,安慰道,“對了,我還要種胡蘿卜,這些夜盲人晚上都看不到我的教學,多吃胡蘿卜就不會了。想想看,我們做的事情是不是很厲害?” 這也算是誤打誤撞了,這些還是他現在才想起來的,剛剛過來時帶這些東西,隻是想在家鄉有素菜水果吃而已…… 陛下認真地看著他,突然一把撲住他。 - 鹹陽宮 炙熱的碳盆溫暖著整個房間,年輕的君王撫摸著入手的粗紙,指尖隔著各種農具的圖紋稿,仿佛感受到對方書寫時修長的指尖。第19章 恩寵 冷風唿嘯裏,渾身是汗的樵夫手執鐵斧,對著一顆大樹用力劈砍,隨著一聲聲咯吱斷響,足有兩人合抱的大樹轟然倒下,擊得附近地麵一片顫動。 周圍的村人飛快上前,拿出柴刀鐮刀甚至手腳並用,飛快將樹枝砍去,樹皮拔光,剩下的人努力鋸斷樹幹,喊著號子將木材拖走。 就在這時,一個女人猛然發出尖叫:“有大蟲!” 眾人順著她指的方向定睛一看,頓時亡魂皆冒,紛紛慘叫著逃亡,丟下一地的柴枝斷木。 趴在樹下的大老虎唇角沾著數片禽羽,看著逃亡的村民,目不斜視地繼續低頭啃食。 不久之後,一名俊美優雅的青年獨自而來,幾乎是同時,老虎立刻歡快地叼起前爪旁放置的野雞,一個飛躍,露出拖長的小肚皮,落到來者麵前,嗷嗚著邀功。 “花花啊~”嚴江長歎一聲,揉著老虎的大頭顱,百般無奈,“你又嚇到人了,他們鬧著要組隊打虎除害你知不知道啊。” 大腦斧不知道,隻知道好久沒見到主人了,用力蹭舔著主人,要主人陪它坐在地上,貼腦袋,擼下巴。 “唉,你又抓鳥吃了,”嚴江從老虎嘴邊扯出一根羽毛,“當初陛下就是看到你生吃野雞,就再也不喜歡和你一起玩了,後來還撲它……罷了,和你說這些幹什麽呢,花花,你離遠一點吧,最近這邊人多。” 他強忍著心痛,把無辜的花花又趕到深山裏,並且要它避著人走,花花可憐地咕嚕著,也不能軟化他的鐵石心腸。 看著花花一步三迴頭地走入山嶺,他收拾失落的心情,緩緩向山下走去。 他們的工地是依山而建,幾乎算是一座新城了,山上的木材被他嚴格規定了砍伐量,隔三棵才能砍一棵,絕不允許將一片地砍禿了,尤其是窯洞附近,必須有綠化,開荒土地也多是在河穀山澗,砍下的樹木不許燒掉,而是在旁邊搭棚子放置起來。 如今的黃地高原正被無盡的植被包裹,入眼皆是崇山峻嶺,黃河也不叫黃河,而是叫河水,水清波澈,要等到漢朝君臣喜歡上巨木裹棺下葬時,才會開始大規模砍伐樹木,開墾荒地,從那以後,這片原始林會堅持一千年,到宋朝時才被砍伐殆盡。 偏偏黃土高原的土本身就是容易被侵蝕,又遇上小冰期,氣候變動可不隻是降溫那麽簡單,還會減少降雨量,兩兩相加,高原植被再也無法恢複,黃河自此不複清,他既然到了這裏,當然不能肆意妄為,迴頭免不了來幾個神棍預言,能擋多久是多久。 一路行來,不少正挑土挖洞的村民向他彎腰行禮,恭稱大人,他點點頭,便略了過去。 從他被任命於開墾荒地的秦尉時,就等於掌握了這些人的生殺大權,如今過了一月,天氣已經漸漸轉暖,春耕已經提上議程。 從嫪毐那騙來牛羊已經被充作農耕放牧,嚴江將開墾的罪民分成百組,每組皆有牛羊,這些都是公用,與現代公用的東西都得不到愛護不同,此時的人們對牛羊珍惜的有如眼珠,若以牛耕地後有一點損傷,用牛的家庭便會被接手的人家百般斥責,所以都是極為小心地照料,吃得比人還好。 但牛終是有限,沒有輪到的人家便隻能以人拖犁,一家四五口,在早春堅硬的土地上用力拉犁,將肩膀磨得血肉淋漓也不敢停歇——嚴大人已經說過了,如今的官府的糧食隻能供到秋收,若不能及時種下粟米,到時不但無糧,還要按地交口錢田稅,交不上,便要淪為隸臣妾,一家分離,全由官府發賣。 嚴江緩緩走過依山在建的窯洞,還有土牆草房,如今的大部分人都還擠在剛建好的房屋和窯洞裏,一洞住二十人的比比皆是,好在隨著窯洞和居所越建越多,這樣的情況漸漸好轉。 他一路向山下走去,終於到了一片河穀邊緣的墾地,這片土地剛剛種下粟米,還有他帶來的大部分種子。 正在觀看出芽的少女猛然起身,她一身粗布木釵,卻還是細心地展露出自己最好的模樣,整理了鬢邊一縷亂發,這才從田裏起身:“大人,您來了?” 嚴江點點頭:“如何了?” “土已經犁好了,按您的要求,我們都用發酵後的糞肥兌水打底,就等天氣暖和,就可以播種了。”給嚴江打理秋小麥的姑娘拿出粗紙縫成的本子,指著上邊的記錄,“我看了禾苗,以這種比例滲水長得最好,隻是……” 她遲疑了一下,才繼續道:“這塊地的禾苗長的雖高,卻大半都被凍壞了,反而是長的矮小的禾苗都越冬了,還有一些被壓倒的禾苗也越了冬,還有一些糞肥兌水少的田,雖然出苗,卻大多爛了根,很快便枯萎了。” 她細細地講述著那幾塊麥田的收獲,提到有一塊麥田如今長勢最好,其它的還要看收獲。 嚴江非常滿意,他是蜀地出生,小時就沒種過麥子,但沒關係,有科學對比的種田法,這不就已經摸索出冬小麥的種植要點了麽。 肥水比例應是多少、越冬需要壓苗、還有每畝澆多少水,掌握這些要點,在秦時就已經算是超級精耕細作了。 “你做的極好,”嚴江非常欣賞這個細心的妹子,“若你忙的過來,也可以幫我管理這片地。” “必不負大人所托!”陳夢欣喜地跪地行禮,秦朝重農,獎勵耕與戰,如今她能習得這些技巧,又有大人賞識,努努力,未必不能讓家人得爵,若能去做個農事官,便是家族複興有望,與此相比,辛苦一點又算得什麽。 “你手上人手若是不夠,可以用我的手令前去挑人,”嚴江將自己的手令交給她,微笑道,“遇到難事,可隨時尋我。” “是。”陳夢看著宛如天人的大人,忍不住紅了臉。 嚴江點點頭,轉身離開。 迴到自己新建的草房,又打開畫好的規劃草圖,炭筆在圖上打著轉,他這些天勘探了十幾個河穀,其中有三個都是非常好的開墾點,但牛不夠,開不了那麽多田。 他不得不承認,農耕民族在伺候畜生牧養牛羊的技能上,還是欠缺遊牧民族很多。 要是能買牛羊就好了,月氏、林胡、匈奴、西羑這些部族,都是牛羊馬成群,但草原上交易,無非的茶馬鹽鐵酒,馬鹽鐵酒是想都不要想,都是管製品,茶嘛,現在他也就見到幾顆野茶,味苦幹澀,根本沒被人類馴化,而且不如何種植。 想著想著,天便黑了下來,陛下從皮兜裏出來,看仆人愁眉不展,便伸翅膀戳他。 “陛下啊~”嚴江抱著愛寵,轉個圈,埋胸深吸了一口,再舉高高,瞬間感覺心情好多了。 陛下看著他,鳥臉冷漠。 “沒有牛啊,”他坐在案前給愛寵大吐苦水,“人力拉犁特別慘了,好多人肩膀都磨破了,他們都不敢穿衣服,怕把衣服磨壞……” 陛下還是很冷漠,牛耕推廣都是秦國這些年努力的事情,在百年前牛都是用來祭祀的,哪怕如今六國,也多是人耕,又是給牛是又給犁給刀,已經把這些罪民寵的無法無天了,這還敢叫慘? 那鹹陽的平民都沒他們富足好吧? “我們路過月氏時好多牛馬,要是能換一千頭過來就好了,可惜現在種茶來不及,種胡蘿卜也許能試試,但也來不及,唉,我為什麽不會燒玻璃,要能燒點換就好了……我真傻,真的,當年明明跟著拍記錄片了,都沒把手藝記完……”嚴江還在那邊哀怨。 陛下皺眉,歪頭安慰仆人,卻突然想到什麽,動作越來越慢。 - 鹹陽宮 秦王加冠在即,各種儀式準備,大船調撥,入雍都的人員安排,忙得大臣們人仰馬翻。 黎明剛至,秦王一如往常地早起,接受朝會。 會畢時,秦王卻突然道:“寡人親政,觀禮朝奉諸國,可有西羌?” 階下的相國呂不韋一愣,隨即起身恭敬道:“西羌並非大秦屬國,並無朝奉觀禮之資。” 西羌是西邊小國的統稱,秦人雖然是靠滅這些小國起家,但本身卻是看不上這些貧瘠之地,一心向往中原富庶,奈何趙國不識抬舉,就堵著秦國東進之路死磕,那就隻能不好意思地滅掉它了。 秦王淡淡道:“即如此,傳孤製,隴西李崇西出狄道,令西羌各獻牛馬,前來雍都朝賀。” “諾。”呂不韋並未反對,隻當是秦王大了,想籠絡隴西李氏,聯絡關係,向西羌要牛馬估計隻是個幌子。 至於那些小國的意見,嗬,那是什麽東西。 如若不滿,便來試試強秦之名是否屬實好了。第20章 負劍 二月初時,嚴江見隴西的兵馬有些調動,不少換了新裝備的軍隊西出狄道,那架勢堪稱趾高氣揚。 出兵時嚴江沒有去詢問,畢竟軍隊調動是國之大事,他身份畢竟是西歸而來,一個不好套個刺探軍情就很麻煩。 二月的土地已經開始解凍,屯留的罪民們齊心協力之下,已經建立了三個聚集點,開墾出三千多頃土地,這些土地屬於秦國,罪民們則需要為國家傭耕,而等到有軍人為國功時,這些土地就會作為獎勵,賞賜給立功的將士。 在秦國,參軍是非常榮耀的事情,不但在軍中可以吃到糧食,而且可以分到自己的土地,但若是土地維持不好,比如某一年沒有按規定耕種,產出的糧食不夠,秦國便會將土地收迴,重新分發給其它人。 嚴江對動兵感到煩惱的事情就是這半個月,碓裏的高爐沒有給他再多打一件農具,按李郡守的說法,便是國之大事,在祀與戎,現在正打仗呢,你要給我來事,就別怪我不客氣。 好在秦國在重農耕這件事上做的真心優秀,雖然沒給農具,但其它的糧食種子真心不缺,該給便給,出的幾乎都是從軍糧中挑出的優秀種子,為春耕的準備作足了,還專門選了十幾位農事官前來相助。 麵對這些精於種植的農事官,嚴江大喜過望,在月中的一天抽出空來,將大部分種子留下那麽十幾顆,其它都交給他們種植。 然後被農事官們怒噴了——這些種子他們別說見過了,聽都沒聽過! 強令他種植的嚴江也很無奈啊,他從絲綢路上一路帶來了甘蔗、棉花、胡豆、蒜、蔥、香菜、黃瓜、豌豆、空心菜、茄子、菠菜、扁豆、萵筍、胡蘿卜、南瓜 、花菜、洋蔥、葡萄、西瓜、草莓、芝麻、石榴。 天可憐見,他能把這些找出來,就已經很不容易了,畢竟以前他隻懂得吃,而要把種子和果實聯係起來真不是人能幹的事情。 他迴到家拿筆記本翻看了一下,裏邊記錄著少量的種子播種時間,大量的東西在西方還屬於野菜,根本沒有多少人工種植,都是在野外挖取食用。 他反正一路上遇到過的蔬菜種子能帶的都帶迴來了,但最多的還是甘蔗棉花和苜蓿,尤其是甘蔗和棉花,這玩意在印度半島的南方野生生長,棉花是作為觀賞植物的。 但南亞半島這時可還沒有開發啊,還是九十多萬平方公裏的熱帶雨林呢,就算他自信穿越過更危險的亞馬遜叢林,但也是和攝製組團隊一起過的啊,不但有gps定位還隨時有直升機待命救援,更有各種專業設備,而當時的他隻有一隻晚上能用的貓頭鷹和白天能用的老虎。 為此他仗著聽過一點後世佛法故事,就硬著頭皮用那半罐水的佛法去和阿育王聊了來世輪迴眾生皆苦,說了菩提非樹明鏡非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是心動,被帝須高僧讚揚佛法精通,這才能找到人手幫忙收集,而且他走之前答應阿育王帶高僧和佛骨去東方傳教,但轉頭他就過河拆橋,拿到種子就跑了不說,還拐走了人家一頭小戰象。 可憐的阿象和花花總是起衝突,隻能送給北方守軍了。 這些種子要種壞了,估計想再迴去拿種子就隻能吃烏茲刀,對了身上的烏茲刀也是阿育王賜的,還有他的親筆銘文,要是過個兩千年,怕不是能上國家寶藏哦。 想想就挺可怕的,什麽阿育王之刀,阿爾沙克之弓,狄奧多圖斯之令…… “要不要再去找秦王要一個王負劍呢?”嚴江有點心動地問貓頭鷹陛下。 陛下看著他,神情少有地迷茫了一下。 嚴江輕笑出聲,抱著陛下又吸了兩口,這時候荊軻還沒刺秦呢,想太多。 …… 嚴江的淡定隻持續了半個時辰,便聽到牛馬之聲,抱著陛下出門一看,便見大軍歸來,他們竟然不到半月便迴了隴西,那架勢堪稱非常的意氣風發了,隨隊而來的還有大批牛馬,皆是健壯威武的牲口。 嚴江對牲口十二分心動,數了一數,牛馬都有千頭,要是能分給隴西墾荒,那簡直是一夜暴富啊! 於是他立刻去找了李崇郡守,連陛下都來不及放迴房,在肩膀上跟著一起去了。 然後被痛罵一頓。 “此乃貢品,將於雍都在典祭祀宗廟,這些東西你都敢想,簡直是膽大妄為!”自從嚴江站了嫪毐,李崇對他就百般不順眼,冷漠道,“速速去煉你的人丹,別無中生事!” “郡守心清眼明,豈會不知江所行之事為何,此地又無外人,您動怒給誰看呢。”嚴江半點不惱,微笑道,“這些牛馬能豐地肥田,屠殺太過可惜,您倒是說說,哪些是管事的,江自去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