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子翔看到眼前紅衣絕美的人那溫潤一笑時,不知為何,目光堅定的說了這句話,惹來的,是鳳落楓無聲的笑容。莫名地,寧子翔見了,突然覺得眼前一片豁然,臨別前,暝天淳狠絕的話也不再那麽冰冷,久違的自信傲氣重迴體內,滂湃心間…… 話讓寧子翔傳達,鳳落楓來寧府的目的已達到,另外,無意還得知天淳獨自雲遊的消息,他已是知足,本欲邁步離開,不料不遠處馬車中的人竟然躁動吵雜起來,很快,寧宅府門前,幾個軍人打扮的人苦苦相求…… 鳳落楓轉頭看向一部最為寬敞的馬車,熟悉的音色,有著從未有過的慌張,鳳落楓心底一驚,能讓暝顏烈如此驚慌的唿救失措,難道是尹仲希…… 果然,鳳落楓迴身沒走幾步,就見暝顏烈懷裏抱著一人,急匆匆的往寧府大門闖去。 “讓開,本王要見寧開明!……” “寧開明,你到底要怎樣才願醫治?……” “求你了,替我通傳一聲,救救他,寧開明要什麽,我什麽都答應他……” “他已經沒有時間了啊……他等不得了……” 起先驚慌急切的大聲嘶吼,到了最後成了無力的祈求,堂堂北蒼之王,無措到低聲下氣向一名門衛求救的地步! 原本高大健碩的身軀,如今散發出無盡的憔悴疲憊,這樣的暝顏烈,突然讓鳳落楓不忍靠近。 片刻的遲疑,暝顏烈懷裏的人或許傷勢惡化,一時間,一直駐留在寧宅外待命的士兵竟然開始采取了強硬措施…… 鳳落楓猛然迴神,轉頭對一旁同樣疑惑的寧子翔吩咐道:“速迴府告訴你父親準備救人,這是命令!” 說罷,鳳落楓也不顧暝顏烈周圍明處暗衛的守衛,輕易躲過,幾個快步來到暝顏烈身邊,驀然發現尹仲希胸口的箭矢竟然還未拔出,傷口隱隱有血色正在暈開,目光一移,落在尹仲希近乎透明的臉上,鳳落楓心底一驚,當即厲聲吩咐道:“不想讓他死的話,照我的話做!” 直到耳畔的厲聲想起,暝顏烈才後知後覺的發現有人來到身邊,驚駭地轉頭看向來人,好半天才反映出眼前的人是鳳落楓。 “鳳落楓?……他還有救嗎?……” 嘶啞而顫抖的聲音透著無盡的疲憊,暝顏烈發絲淩亂,一雙本是幽深莫測的銳瞳如今布滿血絲,黯淡的目光在看清來人後閃過一絲希冀的明亮,仿佛在黑暗的懸崖上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 那樣憔悴的麵容和脆弱的聲音讓鳳落楓心中一恫,這還是那個倨傲霸道,肆意天下的暝顏烈嗎? 抬頭安撫的裹住暝顏烈緊緊包住懷中人的手指,鳳落楓柔聲道:“我可以,你先把他放下,讓我看看……” 71卷五 鳳傾天下 第一百四十一章 愛恨不分終成悔 朦朧中抓到一絲希望的暝顏烈猶自沉浸在絕望驚恐中,有些呆滯的隨著鳳落楓的動作,緩緩地低下身子,方便鳳落楓查看,蒼白而有力的手臂卻始終沒有將尹仲希的身體放下。 入手冰冷如霜,鳳落楓還未開始把脈,就感覺到尹仲希失常的體溫,心底更是沉了幾分,正常情況下,箭頭未拔出體外,應是炎症之兆,體溫必定炙熱高燒,如此才是人體本能的自我抵抗傷病,可如今…… 這時,茫然中的暝顏烈恢複幾分理智,沙啞的聲音開口道:“體溫一直都是這樣……可是,剛才不知怎的,傷口又開始滲血……太醫、太醫根本就止不住……他、他……”說到最後,暝顏烈竟然哽咽不成聲。 鳳落楓心中無力的一歎,抬手覆上青衫上毫無起伏的胸口,乳白色的光芒乍現,片刻的功夫,雪白紗布上的血色便不再擴散。暝顏烈見狀眼中漸漸有了生機,心中一鬆,身形竟搖晃了幾下,卻立即挺身站穩。 一見血已止住,鳳落楓立即收手,示意暝顏烈將尹仲希抱到馬車上去。待到暝顏烈將尹仲希平穩的放下,重新出了馬車,鳳落楓才開口,問道:“怎麽迴事?箭頭竟然都沒拔出來?” 暝顏烈臉色一白,懊悔的垂下頭,雙手十指插入發間,痛聲道:“不敢拔……” 自己親手射出的箭,他自己清楚,這兩箭頭若是拔了出來,尹仲希恐怕就…… 想起魎影的敘述,再迴想剛才查看的箭頭的位置,鳳落楓打心裏泛起無力感,自作自受!早知今日懊悔心痛,當初就何必下那樣的狠手! “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當時是怎麽了,瀟旻煜自以為是的以為憑尹仲希可以讓我退步,可是,一牆之隔,北蒼的大軍都進了西越平嶺的內城,隻剩下最後一道脆弱的內城城牆……那一刻,要我退兵百裏,與要我放棄天下有何區別?……” “該死的,區區一個尹仲希,怎麽能讓我放下整個天下,怎麽能和千秋帝業相提並論……看到他一個人站在城牆上,那一刻,我想,就算是、他就算是……也隻能……我手上……所以我、我就……” 暝顏烈十指狠狠的抓著頭皮,深深的自責讓他蜷著身子蹲在地上,語不成聲,他甚至不敢提那個字,那個單是想想,就讓他絕望的字眼…… 鳳落楓低頭凝視著被滔天的悔意折磨的人,心頭一片恍惚,親眼見到心愛的人生命在自己手中無聲的消逝,而毫無辦法的折磨,就是這樣的嗎? 那麽,當年火凰他…… 心中一痛,鳳落楓迴過神來,搖搖頭甩去莫名的思緒,當務之急,應該是把尹仲希就迴來吧!可是,在此之前—— “那麽現在呢?”現在你可願用整個天下換他重睜雙眸。 ——那麽現在呢? 暝顏烈茫然的抬頭,現在?十幾天來,暝顏烈都徘徊在後悔與恐懼的深處,那個陪伴自己長大的人,那個傳授他一切帝策人情的人,那個總是在身邊默默輔助自己的人,那個自己痛恨到無法原諒的人,那個永遠不想他離開身邊的人…… 突然就那樣毫無生氣的、無聲的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仿若遊絲的唿吸仿佛下一刻就要消失,這樣焦慮絕望、心痛到窒息的感覺一直折磨著自己。 他後悔了,他不該說出那樣的話,不該被勝利的欲望蒙蔽了心眼,狠心的射出那淩厲的三箭,那樣毫不給生路的奪命之箭…… 他醒悟了,原來這麽多年來,自己的心從來就是在他身上!因為愛,所以才那麽的恨,恨他竟然做出那樣的事!因為愛,才不原諒,才不放手,明知他淡泊名利,還逼他立下毒誓,棲身朝堂。甚至因為愛,不惜一切的要讓他永遠留在自己的身邊,哪怕是死…… 原來,這才是他的愛,這樣瘋狂的愛,這樣自私的情! 他知道錯了,他真的知道錯了。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再不會盲目的恨他害死了姐姐,再也不會逼他做不願做的事、待不願待的地方……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他會在合墨齋外種好多好多的梅樹,每年梅花開到鼎盛的時期,他都會親口對他說“生辰快樂”…… 如果再給他一次機會…… 如果…… 無論如何,仲希,求求你,活過來,好不好?…… 暝顏烈埋頭泣不成聲。 “那麽現在呢?暝顏烈,現在呢?我可不想好不容易救活的人,過不了多久又死了……”鳳落楓再次逼問。 暝顏烈聞言猛然抬頭:“你說你能救他?” 鳳落楓稍稍猶豫,最後勉強的點了點頭,實在不忍說出心底的隱憂來打擊這雙倏然湛亮的眼睛…… “此生此世,不離不棄,隻要他睜開眼……”暝顏烈轉頭看了看馬車的方向,深情的承諾。 鳳落楓聽了,同樣看了看馬車的方向,目光一凜,道:“好,我救他,但,蒼王陛下必須許我一個承諾!” “我答應!” “暝顏烈,不要應得太快,鳳某還沒說是什麽承諾呢。”鳳落楓麵露不屑。 “無論什麽事,隻要你能救活他,我都答應!”暝顏烈神色堅定。 “若鳳某要你手上的半壁江山呢?” 暝顏烈麵色一僵,隨即堅定的道:“我給!” 江山可以再贏迴來,但他,輸了,就再也沒有了…… 鳳落楓愣了一愣,隨即笑了,道:“我救他便是,至於那個承諾,你先欠著吧。” 暝顏烈凝視了鳳落楓幾瞬,鄭重地點頭。 正在這個時候,寧府前又是一陣騷動,原來寧子翔已將話傳到,寧開明就是再不願意,也得聽鳳落楓的命令。 就這樣,寧開明基本上是拋開了北蒼人“害”他兒子跌落懸崖的“新仇”,出手醫治了。但醫者仁心,之前能那樣冷酷的拒人門外是沒看到尹仲希的傷勢,如今一看傷患近乎透明的臉色,分明已開始泛起死氣,而胸口的紗布更是滲出血水和潰爛的膿水,寧開明心中頓時生出悔意…… 進了寧宅,暝顏烈寸步不離的守著尹仲希,而寧開朗已摒去閑雜人等,開始號脈,查探傷口惡化的程度,越是細查,寧開明的臉色就越發變青。 不過片刻,向來安靜的東廂房步伐嘈雜混亂起來,厚重的門簾掀起又落下,一盆盆滾燙的熱水端出去,出來的是一盆盆血水。 仆人侍女們一個個蒼白繃緊著臉,輕手輕腳的急步匆忙的來迴,說是嘈雜,也不過是來來往往的腳步聲,隻是那個氣氛,冷凝地讓人脊背發寒…… 廂房內,隻有鳳落楓、寧開明、暝顏烈,外加床上躺的尹仲希四人。河瞿地界處於南方,如今已是六月天,人們都是單衣薄衫,乘風納涼,可四人所在的廂房中竟然爐火旺盛,加上端進端出的沸水蒸汽,整個房中竟充滿了溫暖的水汽。 “換那把尖口細長的鉗子來……” 右手一伸,寧開明輕聲嚴肅的吩咐。暝顏烈當即在滿碟子的銀質刀具中找到寧開明所需要的,飛速的遞到他的掌心中,同時還不忘小心不妨礙他動作的幫寧開明擦了擦額頭豆大的汗珠。 寧開明手中動作未停,做工精致小巧的刀具在他手中飛速的運動,口中還忙於吩咐暝顏烈將用過的刀具洗淨置於烈酒中消毒、烘幹等。 該死的,箭頭竟然拖到這個時候才來拔!若不是有他在,外加宮主奇怪光芒的庇護,床上的人恐怕早就心脈盡毀,失血而亡見閻王去了! 此時忙碌卻不忘暗罵的寧開明,絲毫沒有想到,是誰十幾日來閉門不出,不見外人來著? 而在一旁遞刀擦汗的暝顏烈,麵色平靜,自始自終都抿唇半聲未吭,寧開明吩咐的他一一照做,寧開明沒來得及吩咐的他也一一預先做好,隻是每次接過寧開明手中沾滿鮮血的刀刃時手微微有些顫抖,每次看到寧開明劃下一刀,暝顏烈的心口就抽痛一下…… 若是房間裏最輕鬆的,除了躺著的那個,就數鳳落楓了,雖然以靈力護著尹仲希幾乎停滯的心脈以及幫助治愈止血**要消耗他不少精力,但對於魂魄基本複位的他來說,這些都不算太費心力。 於是,閑暇之餘,他留意到暝顏烈的每一個細小的神情,心中暗歎:暝顏烈,他人是絕對死不了;隻是,能不能活過來,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這廂,寧府中人大半是忙得天翻地覆,而河瞿城外,更是天翻地覆。 要知道,自尹仲希跌落城牆的那一刻起,暝顏烈全部心思就在護住尹仲希最後一絲氣息上,哪還有半分心力去管戰事? 可是,他不管並不代表別人不管,西越的三十萬大軍已經攻破兩個城池,在河瞿城外六天了! 72卷五 鳳傾天下 第一百四十二章 思念的心 等持加急戰報的通訊兵陸陸續續的趕到寧府大門,卻被一一阻攔在外。 君令下:擅闖者,殺無赦! 軍情緊急,持令兵從當初的一個時辰一報到如今的一刻鍾一報,一天下來,寧府大門外竟然跪下了二十多個傳訊兵。而且越到後來,軍階越高。看的寧富守門的守衛汗是一把一把的捏,這河瞿郡,該不會在短短半個月內再次易主吧? 王大彪是北蒼軍營中深有威望的一名副將,眼看二十多個傳訊兵有去無迴,焦急之下,親自快馬趕到傳說中王上求醫的寧府,這一看發現,該死的,這些人都是吃糠長大的嗎?竟然沒一個進府,談什麽傳令?再這樣隻守不攻,河瞿郡恐怕要守不住了!也不知道那風王是發了什麽瘋,對周邊的幾個城池無動於衷,單單死盯著河瞿郡不放…… 烽煙戰火,迫在眉睫,十幾天沒見到禦駕親征的蒼王,王大彪哪還能鎮定的了?什麽君令、軍令的,他早就顧不得了,心一橫,硬闖! 原本寧府的守衛仗的是暝顏烈的金口玉言才鎮住這沙場上滾打的硬漢將士,如今有人枉顧軍令要硬闖,區區幾個守衛哪能擋得了? 眼看王大彪一行人就要到東廂房了,幾個機靈的下人早就奔到裏頭去通報了…… 門簾剛落下,寧開明早已被府中的下人扶去休息,鳳落楓無聲的走下幾層矮矮的階梯,身後輕微的聲響讓他本能的迴頭,驀然看到暝顏烈臉色慘白,搖晃幾下,脫力的跌坐在青石石階上,神情恍惚,滿身濕透,仿佛剛從水底撈出來的人一般。 “有寧大夫在,他不會死的!” 伸手按在暝顏烈的肩上,凝視著他無神的雙目,鳳落楓輕柔肯定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