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於劣子之手,有何麵目去見列祖列宗?

    憂慮之中,秦惠王想起了次子嬴稷。嬴稷雖然比嬴蕩小得許多,還隻有十五歲,但卻是個氣度極為沉穩的少年。老內侍與老宮女們都說,嬴稷簡直就與當年的孝公大父一般無二!秦惠王雖然很是鍾愛這個楚國麗人生的兒子,卻總是覺得他少了一點兒剛強,多了一些沉靜。為了滋養這個小兒子的強毅,在張儀提出給危機四伏的燕國派出常駐特使時,秦惠王便將這個少年王子派去了。嬴稷的母親不放心少年兒子久居異邦,便堅持跟兒子一起去了燕國。秦惠王很想召迴嬴稷,可又另有一番擔心:嬴稷年少,一旦迴秦便要陷入明爭暗鬥,種種蛛絲馬跡中秦惠王已經覺察到自己無法掌控權力細節了,已經無力保護這個小兒子在羽翼豐滿之前萬無一失,若繼位不成反遭不測,豈不弄巧成拙?再說,嬴稷嬴蕩各有所長所短,嬴稷是否一定比嬴蕩強,秦惠王還當真難以從這個缺乏曆練的少年身上看得明白,反複思慮,秦惠王竟是難以決斷了。

    “丞相啊,”秦惠王斷斷續續說了半個時辰,末了喘息著靜靜的盯著張儀:“你為秦國一定大計,你說說,嬴蕩、嬴稷,孰優孰劣?該當如何擺布?甘茂之太傅,該不該明加……時日無多,丞相莫得諱言啊。”

    張儀心中一顫,卻是良久沉默。雖然是秦國首相,然張儀卻長久奔波外事,對鹹陽宮廷素來所知不詳,也缺乏思索,或許也是不諳此道所致。有一次笑談,嬴華曾經說他是“燈燭之才,燈下便黑”,張儀卻是哈哈大笑:“自古大才,哪個不是燈下黑?商君不是麽?吳起不是麽?”嬴華便笑道:“你願黑便黑,我不黑便保了你。”張儀卻傲然笑道:“縱然燈下黑,也識得鬼蜮伎倆,自保足矣,何須小女子護身?”

    今日聽罷秦惠王一番敘說,張儀卻實實在在覺得自己是“燈下黑”了,滿心都是七國縱橫,邦交斡旋,到頭來,對鹹陽朝局的變化,竟不如對山東六國的朝局變化清楚!首要一個,便是入秦二十餘年,對兩個王子一無所知;司馬錯的秘密自己不知道,秦惠王說的這些秘密更是聞所未聞;尤有甚者,甘茂還是自己入楚發現的人才,自己說動甘茂入秦,並委托樗裏疾向秦王薦舉甘茂,到頭來,甘茂成了太子老師,自己竟還莫名其妙!若不是與司馬錯甚是相得,秦惠王對自己也深信不疑,很可能自己最終莫名其妙的出局了,還都是稀裏糊塗的。

    思忖之間,張儀已經是一身冷汗。雖則如此,張儀的機變之才,畢竟是天下無雙。一陣哽咽沉默之中,他

    已經清楚了一個根本事實:權謀深沉如秦惠王者,對自己的兩個兒子尚難以取舍,自己更是無法說清;此刻,秦惠王最需要的,與其說是對策,毋寧說是忠心;無上佳對策猶可,無忠誠之心便是舉步之危!權力交接的節骨眼上,清醒有為的君王往往都是最冷酷的。

    “君上毋得憂慮,”拭著淚水,張儀終於開口了:“儲君之事,雖迫在眉睫,但卻難以立斷。臣與兩位王子素無來往,難判高下,實無高明謀劃呈獻君上。商君有言,大事不賴眾謀,而賴明主獨斷。儲君事大,尚需君上明斷定奪,方可萬全。臣為首相,深信君上思慮深遠,惟以君上定奪是從。君上但有決斷,臣當赴湯蹈刃,死不旋踵!力保大秦不陷入內亂之中。”

    秦惠王長長的喘息了一聲,似乎精神了許多:“丞相啊,你說說,司馬錯之後,秦國還有沒有上將軍人選?”

    這一問突兀之極,張儀心中便是一驚,謹慎答道:“近年來臣疏於兵事,尚沒有發現才堪上將軍之人。”心中還有一句話,“上將軍正在盛年之期,君上何憂?”卻是生生的憋了迴去。

    “司馬錯,老了。”秦惠王歎息了一聲:“你以為,甘茂兵事如何?”

    “臣以為,樗裏疾尚有兵家之才。”張儀竟脫口說出了一個熟悉的王族人物,連自己都感到了意外。

    秦惠王恍然笑道:“對了,樗裏疾也是良將呢,如何竟是忘了?”喘息一陣又道:“丞相啊,聽說,你有個女仆,很是可人呢。”

    又是突兀的一問!張儀卻立即明朗迴道:“啟稟君上:女仆緋雲,乃家母所賜,忠心不二,靈慧多能,確實是臣府的女家老。”答案似乎早在胸中一般。

    “好。有如此一個女總管,也是天意了。丞相啊,你沒打算過成婚麽?”

    “臣謝過君上關切之心。”張儀先大禮一躬,便立即跟上:“臣久欲求婚於公主,無奈諸事繁冗,竟拖至今日。今日臣請君上:恩準臣與嬴華公主立即成婚。”

    “好!”秦惠王竟是拊掌笑了一陣:“丞相有此心意,本王如何不準?一月之後,你便與嬴華小妹成婚。但願啊,我也能去飲得一爵喜酒了……”

    看著淚光閃爍形同枯槁的老人,張儀眼前閃過當年秦惠王為尋訪自己而裝扮成胡人大商的英姿雄風,不禁大是感動,悲聲哽咽道:“君上何出此言?張儀尋思一法,或可使君上康複如常。”

    “噢——?”秦惠王眼中大放光彩,驟然從榻上坐起:

    “丞相何法?!”

    “燕齊之濱,尋訪方士。”張儀說出了昨夜與嬴華敘談後的思索。

    “你,相信方士之說?”秦惠王倒是驚訝了。

    “以臣所學,本不信鬼神方士。”張儀坦然道:“然則,方士行於天下,也絕非偶然。治愈疑難邪症,便是方士風行之根。天下之大,縱是聖賢,亦不能窮盡造物之奧秘。儒家不言怪力亂神,墨家卻是敬天明鬼。仁者見仁,智者見智,又何須依據一家之言,對方士一筆抹殺?張儀以為,但能為我所用,便是有用之術。君上且莫以法家治國正道之心,對方士斷然拒絕,不妨以身試之,或可大有成效。”

    秦惠王不禁默然了。方士之說,老太醫早已提過,隻是秦惠王素來平實,不信這些虛無縹緲的鬼神之士,心中存了個寧死不貽笑於朝野天下的念頭,便從來不提方士一說。張儀說出,卻給了秦惠王意料不到的震撼!一則是張儀學問駁雜,見識非凡;二則是張儀素來不拘成見,以求實效為宗旨,由他說出,秦惠王便相信不是荒誕虛無之說;三則是張儀明白秦惠王心思所在,話說得透,理撂得清。張儀提得出來,可見方士也並非純然的子虛烏有!更何況,赫赫大名的張儀有此動議,秦惠王接受方士便有了最硬實的一個理由,縱是沒有成效,天下非議也有張儀在前,以張儀之能,不愁對方士治病沒有雄辯的說辭。

    “丞相如此說法,那就試試了。”終於,秦惠王喃喃說了一句。

    突然,一陣嗵嗵鼓聲,老內侍的尖銳嗓音便從茅屋外蕩了過來:“暮鼓三十六——!月上酆水頭——!”張儀方一愣怔,便見秦惠王哈哈一陣長笑,從坐榻上一躍跳下,白發飛舞嘶聲笑叫:“你!你是何人?這般麵熟,啊哈哈哈哈!”便衝出了茅屋,在草地上大笑著兜圈子跑!

    嬴華從竹林中驀然現身,怔怔的站在那裏,看著內侍們在草地周圍站成了一個大圈子,警惕的注視著瘋狂奔跑的老人,突然便放聲痛哭起來……張儀默默的走出了茅屋,扶起了嬴華悄聲道:“走吧,遲了隻怕出不了鬆林塬。”

    迴到鹹陽,已經是二更時分,兩人竟都是毫無睡意。張儀在書房無休止的踱步,嬴華卻隻是默默拭淚,全沒有了尋常的英風笑語,氣氛凝重得令人透不過氣來。雖說兩人對秦惠王的怪異病症各有想象,但今日親眼看見,還是不啻霹靂當頭,驚心動魄!老父喪禮都沒有哭出來的嬴華,竟是一路淚如雨下,軟在張儀身上就象一團棉花。張儀卻是麵色陰沉,心中沉甸甸的象壓了一塊大

    石。在那一刹那,他有了一種強烈的預感——大亂將至,秦國大險!

    他反複咀嚼了與秦惠王的全部對話,一直在緊張思索著該走的路子。

    “小妹,”張儀終於站定在嬴華麵前:“你我必須分開行事了。”

    “分開?你去哪裏?”

    “我去齊國。你留鹹陽。”

    “卻是為何?你且說個由頭出來。”嬴華霍然站起,語調冰冷得刀子一般。

    張儀恍然大悟,從鬆林塬迴來,還沒有來得及對嬴華說今日麵君之情,突兀便要分開,嬴華定然是以為自己要逃離秦國了!不禁笑道:“我竟是昏了,來,你坐好,聽我說。”便將日間與秦惠王的經過備細說了一遍,末了道:“要盡最後一份力,要設法治愈君上,就要去齊國尋訪方士。可我又不放心鹹陽,便想了這個分頭行事的主意。”

    “我在鹹陽,能做何事?”嬴華雖然已經明白,卻終是皺著眉頭。

    “隻做三件事。”張儀鄭重其事道:“其一,以我之名與司馬錯會商,要他在我迴來之前穩住鹹陽大勢。司馬錯已經萌生退隱之心,君上也已生出取代上將軍之意。當此微妙之時,既不能捅破這一層,又得讓司馬錯振作行事。其二,輔助樗裏疾處置好相府政事,要緊的是嚴密看管丞相印信,盡可能少的發布丞相書令。其三,啟動黑冰台,嚴密監視鹹陽宮,暗中保護君上。”

    嬴華不禁舒展眉頭笑道:“還真行,我以為你也象我一樣,亂了陣腳呢。”

    “小妹啊,危難關頭,鹹陽為根。”張儀一聲歎息:“你在鹹陽比我根基深,又是王族機密幹員之身,秘密行事比我更有成效。否則,張儀如何舍得與你分開?”

    “知道了。大計有你,我就塌實。”嬴華緊緊抱著張儀低聲道:“隻是,今日乍見王兄發病,我便心驚肉跳,總是想起老父當年將自己關在黑屋子裏的模樣,可怕,隻想哭……”

    張儀攬住了嬴華瑟瑟發抖的雙肩,撫摩著她的秀發,拍打著她的肩背:“君上有噩夢,小妹也有噩夢,其實,人都有自己的噩夢,我也曾經有過,那是殘酷人生烙在心頭的傷痕,有的人能醫治這種創傷,有的人便不能……”

    “有了你,我也能。”嬴華緊緊摟著,笑得一臉淚水。

    四、大星垂滄海

    輕車快馬,張儀出得函穀關,五六日之間便進入了齊國。

    時當五月,正是農家最忙的時光。一入

    齊界,便見遍野都是收割整田的農夫,比沿途的魏國、魯國的田疇竟是紅火了許多,田埂歇晌的農夫們也時時飄出舒心的田歌。雖是行程匆匆浮光掠影,張儀也立即感受到了這種不同,很是為蘇秦的變法成效振奮。雖然蘇秦發動的合縱一時分崩離析,在燕國也失去了立足之地,一時曾經落魄臨淄,但在齊國的這場變法,卻足以彌補所有的缺憾,使天下仍將對蘇秦刮目相看!蘇秦最終能有此等歸宿,張儀很是欣慰。畢竟,是蘇秦開了天下縱橫先河,沒有合縱,張儀的連橫價值何在?何以在秦國立足?說到底,張儀是敬佩蘇秦的,雖然是相互較量,張儀似乎還勝出了一籌。但從內心說,張儀倒是實實在在的以為:蘇秦是開辟天下格局的大手筆,而自己隻是應對跟進的應變之才而已;自己的勝出,與其說是才智謀略,毋寧說是背後的實力強大——假如蘇秦在秦國,或者兩人對調,天下大勢真不知又是何等格局?看著一路紅火景象,張儀便動了心思,鹹陽朝局明朗後,若秦國不能容身,便與嬴華緋雲來齊國海濱隱居,也好多多與蘇秦燕姬盤桓,盡享知己交誼之樂。

    想歸想,進得臨淄,張儀卻沒有顧得上去看望蘇秦,便驅車直奔孟嚐君府邸而來。尋找方士,最快捷的方法便是請孟嚐君幫忙,隻有先將這件大事落到實處,張儀才能心中稍安。

    一進那條熟悉的石板街,張儀就覺察到氣氛異常。尋常幽靜的小街,卻是車馬入流,官吏出入不斷,兩排全副甲胄的武士釘子似的從街口一直延伸到府邸大門。孟嚐君素來不喜張揚,此等陣勢,定然是發生了非常之事!莫非齊國要對燕國用兵了?及至到得府門,家老卻正從門廳下送一人出來,識得是張儀車馬,便連忙迎了上來道:“丞相來得不巧,孟嚐君不在府中。丞相且府中稍待,老朽派人去請主人迴府便了。”張儀問:“孟嚐君進宮了?”家老低聲道:“丞相府有急事,我家主人已經去了一個時辰。”張儀便擺手笑道:“不用,我自去丞相府,便一總兒見了兩個。”車轅馭手卻是緋雲,聽得明白,一圈馬韁,軺車便轔轔出了石板街。

    片刻之間,到得相府街口,卻也是甲士森嚴,相府門前車馬排成了長龍,官員們在車馬場站成了一片錦繡,卻是人人都沉著臉不說話。張儀不禁啞然失笑,無非是齊王來到了蘇秦府中,君臣三人會商出兵而已,縱然是一件大事,如何便是這般陣勢?心中一轉念,便想到在鹹陽並沒有接到嬴稷王子來自燕國的消息,齊國顯然是要對燕國秘密用兵了!果真如此,倒確實是一件大事,既然被自己這個秦國丞相遇上了

    ,自然得思謀一個對策,總是不能讓齊國獨自吞了燕國這塊肥肉。

    思忖之間,已到丞相府大門前。手持長劍的荊燕正赳赳守在門廊下,見是張儀軺車,便匆匆大步迎了上上:“丞相請隨我來。”便帶著張儀一行,從旁邊的車馬門進去了。一入庭院,靜得幽穀一般,除了釘子一般的甲士,竟是無一人走動!

    張儀不禁笑道:“曾幾何時,齊國的規矩竟是大了?”

    荊燕卻是一臉肅然,也不說話,隻是匆匆疾走,與平日豪爽竟是判若兩人。張儀也不多問,便下了軺車,從容跟著荊燕往庭院深處而來。齊國號稱富甲天下,曆來有官俸優厚的傳統,稷下學宮的名士都是六進宅院,大臣官邸更是寬敞。蘇秦的丞相府雖說也是六進規格,但卻比尋常六進寬闊了兩三倍,每進都是橫開二十餘間,直與小諸侯的宮殿一般。幾經曲折,荊燕竟沒有帶張儀到政事堂或蘇秦書房,曲曲折折卻是往後園而來。

    一眼看去,這後園林木茂盛,花草蔥蘢,水池竹林山石草地,足有五六畝大小,竟是分外的清幽。轉過一座巨石堆砌的假山,便見竹林中出現了一座獨特的居處,木樓茅屋相間,滲出一片濃濃的山居氣息。那竹樓茅屋之間,孤零零立著一塊形狀奇特的白色巨石,石麵上深陷著兩個暗紅的大字——燕苑,分明便是蘇秦的手跡。

    張儀對蘇秦最是熟悉不過,一路看來,便知定然是那個燕姬來到了蘇秦身邊,兩人便在後園建了這座幽靜的居處。蘇秦的寢室原來在書房之後,與處置公事的政事堂很近,是燕姬喜歡幽靜,才有了這座燕苑。看這燕苑氣象,便知蘇秦有了一片安適舒心的天地。驀然之間,張儀為自己的歸宿,竟第一次生出了一片悵然。

    “丞相請吧,我去照看府門了。”荊燕說完,徑自去了。

    張儀恍然醒來,卻見茅屋前石亭下都是默默肅立的侍女,時有濃鬱的草藥氣息飄來。張儀心中頓時一沉,喊了一聲:“蘇兄,張儀來了!”便大步進了茅屋。

    一時間,屋中人愣怔了,張儀也愣怔了——屋中一張碩大的竹榻上,躺著那個熟悉的身影,榻前伏著一個綠色長裙的女子,孟嚐君與齊宣王都憂心忡忡的站在榻邊,兩名老太醫正在書案邊緊張的商量著什麽……張儀一陣大急,哭喊一聲:“蘇兄!”手中鐵杖當啷丟開,便撲向了榻前!

    “張兄……”孟嚐君一把抱住了張儀,將他扶到了榻前。

    蘇秦的上身赤裸著,胸前包裹著厚厚的一層白布,殷紅的血

    跡已經滲透出來,恍惚一朵血染的大花,令人心驚肉跳!蘇秦麵色蒼白,雙目緊閉,氣若遊絲,眼看是掙紮在生死邊緣了。一陣大慟,張儀雙手捂麵,死死咬住了牙關沒有哭喊出聲,淚水卻泉湧般從指縫流了出來。

    突然,門外腳步急促,一聲楚語便蕩了進來:“噢呀孟嚐君,萬傷神醫到了!”話音落點,便見春申君大步走進,一個清瘦矍鑠的白發老者便跟在身後。這萬傷神醫曾為張儀緋雲治過刀箭之傷,張儀自然識得,隻是此情此景,卻隻是與春申君及萬傷老人匆匆點頭示意罷了,連旁邊的齊宣王也退到了一邊,免得禮儀不便。

    萬傷老人卻是目無旁顧,徑自走到榻前,動手解開了那包裹胸口的白布,一道寸餘寬的刀口便翻著白肉赫然現在眾人眼前!老人凝神看得一陣,又搭脈片刻,竟是微微皺起了眉頭。

    “老人家,可有救治……”麵色蒼白的燕姬輕聲一問,便止不住的啜泣了。

    春申君向燕姬擺擺手,萬傷老人歎息了一聲:“這刀傷不寬,卻是極深,已經刺到了臓腑。”春申君便低聲對老人嘟噥了一句誰也聽不懂的楚語,老人道:“目下情勢,老夫隻能保丞相清醒得兩三個時辰。”一語未了,燕姬便癱到在地昏了過去。一個老太醫連忙過來,一根紅色石針便刺進了燕姬人中穴。

    萬傷老人卻走到書案旁,打開了那隻隨身攜帶的皮囊,拿出一柄閃亮的小刀與幾個指頭般粗細的陶瓶兒,倒出幾色小米般的藥粒,加上些許清水在一個小小玉盞中化開,便來到榻前嫻熟的清洗傷口,並著意讓那說不清顏色的藥水緩緩的滲入傷口深處,而後便用白布包裹了起來。張儀看得仔細,那白布隻包了一層,卻再也不見血水滲出!清洗完傷口,萬傷老人又用半盞清水化開了一粒黑豆大小的藥丸,用一片光潔的竹板撬開了蘇秦緊咬著的牙關,將藥水徐徐灌了進去。連續做完,萬傷老人便站在榻前,眼睛眨也不眨的盯著蘇秦,眼見蘇秦蒼白的臉上浮出了一絲紅暈,老人才輕輕的籲了一聲,叮囑道:“飲水隻能一盞。”便走到書案旁收拾去了。

    正在此時,便見蘇秦的眼皮悠悠開了,便有一絲細亮的光芒在迷離閃爍!眾人屏住了氣息,竟是眼見那迷離的光芒漸漸穩定,漸漸清晰,漸漸的活了起來。終於,蘇秦輕輕的張開了幹燥的嘴唇,喃喃道:“太熱了,茶水。”燕姬連忙捧過一盞涼茶,仔細的給蘇秦喂了下去。

    盞茶飲下,蘇秦竟是神奇的坐了起來,慌得燕姬連忙在背後扶住。蘇秦卻是盯住張儀驚訝笑道:“

    張兄,你卻如何來了?齊國沒有出兵嘛。”張儀連忙道:“蘇兄不要起來,躺下說話。”蘇秦笑道:“不打緊,我覺得沒事了。”說著一一與幾人笑語寒暄,竟抬腳下了竹榻,燕姬便連忙扶住他站了起來。蘇秦卻對燕姬笑道:“夫人,備家宴,今日我要與諸位痛飲一場!”春申君看了看張儀與孟嚐君,見兩人都沒有阻止的意思,便也勉力笑著不說話了。

    正在此時,一個老內侍輕步走進,對蘇秦一躬道:“稟報丞相,大王有急事迴宮,請丞相好生歇息,大王晚間再來探望。”蘇秦看了老內侍一眼,卻是一陣大笑:“來日方長,何愁無歇?知己聚首,卻是難求!”語調竟是吟詩一般鏗鏘。燕姬目光迴避著蘇秦,大袖遮麵,竟急匆匆轉身去了。孟嚐君略一思忖,對蘇秦道:“嫂夫人還是留在這裏好,此事我來操持。”不待蘇秦答應,便立即追了出去。

    大約半個時辰,一場最為豐盛的宴席便擺置整齊。臨淄烤雞、震澤銀魚、東胡燉羊、逢澤麋鹿,天下名菜竟是一應皆上,每案兩鼎三盞四盤。蘭陵楚酒、邯鄲趙酒、臨淄齊酒、鹹陽秦酒、燕山老酒,天下美酒也是應有盡有,每案前都擺了五隻形色各異的酒桶。看著上菜布酒的侍女穿梭般往來如連綿飛動的流雲,蘇秦不禁拊掌大笑:“張兄黃兄,孟嚐君今日要我等做天堂仙飲,何其痛快也!”

    張儀一陣大笑:“好!今日便與蘇兄做千古一醉!”

    春申君也粲然笑道:“噢呀呀,我黃歇今日是非醉死不可了!”

    笑聲未落,孟嚐君走了進來道:“蘇兄啊,我與嫂夫人已經安排妥當:合府大黼,為你慶賀!我等便是一醉方休!”

    “好!”蘇秦笑道:“我這身子舒暢得要飄起來一般,今日不醉,更待何時?”

    孟嚐君笑道:“今日蘇兄高興,便講究它一番。我做司禮,諸位但聽號令便是!”說罷清清嗓子高聲道:“鍾鳴樂起,賓主入席——!”話音落點,渾厚的大鍾六響,悠揚的樂聲立時彌漫了茅屋大廳,便聽一片和聲唱道:“呦呦鹿鳴,食野之蘋。我有嘉賓,鼓瑟吹笙。人之好我,示我周行。我有旨酒,以燕樂嘉賓之心……”這是春秋諸侯宴樂摯友賓客的《鹿鳴曲》,滲透著肅穆濃鬱的古風,竟使蘇秦不由自主的大擺了一下衣袖,肅立一側,躬身伸手,做了一個請賓客入席的古禮。張儀與孟嚐君、春申君也相對一揖,又並排對蘇秦一揖,便隨著樂聲進入了各自坐席。

    孟嚐君沒有入座,卻站在案前高聲道:“嫂夫人入席——!”

    樂聲中,隻見大木屏後悠然飄出了一個綠色長裙的女子,無珠玉,無簪環,一頭如雲的長發隻用一幅雪白的絲巾束住,素淨如布衣仙子,卻頓使廳中一亮!春申君便不禁笑道:“噢呀,嫂夫人一出,竟是茅舍生輝了!”燕姬粲然一笑,向三人做了一個主婦古禮,便笑吟吟的跪坐在蘇秦身邊笑道:“季子與我成婚,三兄都沒有飲得喜酒,今日便一並補償了。”張儀拍案大笑道:“嫂夫人主意,當真妙極!孟嚐君,司禮可是把住了。”孟嚐君笑道:“有此等好題目,何愁今日不能盡歡?”突然一嗓子高聲道:“舉座一飲,為蘇兄新婚大喜,幹——!”

    舉起酒爵,蘇秦卻笑了:“原說是燕國安定後成婚的,既然燕姬說了,今日便是大婚!張兄、田兄、黃兄,我與燕姬先幹了!”說罷與燕姬一碰銅爵,便是一飲而盡。孟嚐君三人也舉爵相向,汩汩飲盡。

    “張兄啊,”蘇秦看看張儀,慨然笑道:“你我比不得孟嚐君春申君,都是孑然一身闖蕩天下,我倒是很想知道,何時能為你賀喜啊?”

    “蘇兄放心了。”張儀笑道:“我迴到鹹陽便成婚!”

    “好!”蘇秦頗為神秘的一笑:“可是常隨左右的那兩個女公子?”

    “知我者,蘇兄也!”張儀哈哈大笑。

    “噢呀——”春申君便是一聲驚歎:“聽說那兩個女公子,一個是公主,一個是家老!張兄大大豔福了!”幾個人便一齊大笑了起來,又為張儀即將到來的大喜共同幹了一爵。

    張儀卻是嗬嗬笑道:“一路之上看到齊國變法大見成效,我還想隱居海濱,帶著我那兩個小哥兒,與師兄嫂夫人終日盤桓呢。”

    “大妙!”蘇秦竟是興奮異常,當當拍案:“張兄不知,我也有退隱之想呢。待齊國大勢安定,我便迴燕國,安定燕國之後,我便與你一起隱居。明月清風下海闊天空,山溪鬆林間對酒長歌,琴棋為伴,麗人相隨,放浪形骸於山水之間,卻是何等快意也!”

    “好!我等著師兄……”張儀喉頭一哽咽,大飲一爵,卻是低頭猛烈的咳嗽了起來。

    孟嚐君慨然一聲歎息:“蘇兄啊,我這上將軍也不會長久了,到時候我一定去找你!”

    “噢呀,我也一樣了。”春申君苦笑道:“屈原走了,楚王昏了,我也要找個退路了。”

    “風雨多難見世事啊。”蘇秦雙目閃亮,竟是感慨萬端:“二十餘年,天下格局又是一變。合縱連橫之爭,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大秦帝國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孫皓暉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孫皓暉並收藏大秦帝國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