咯咯響,卻沒有轉身。

    “就在宮門外候見。”

    “讓他進來。”

    “遵命。”內侍一溜碎步跑了出去。

    片刻之間,布衣大袖的張儀飄飄而來。楚威王遠遠打量,見這個黑衣士子與自己年齡相差無幾,便不由冷笑幾聲,紋絲不動的站著。張儀自然將這位年輕國王的臉色看得分外清楚,卻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深深一躬:“中原張儀,參見楚王。”

    “張儀,爾在列國翻雲覆雨,不覺有損陰騭麽?”劈頭便是冷冷一句斥責。

    張儀不禁恍然笑道:“原來楚王為此不悅,幸甚如之!張儀周遊天下,彰天道而顯人事,使該亡者早亡,當興者早興,正當延年益壽,何能有損陰騭?”

    “無須狡辯。”楚威王冷冷一笑:“將兵禍引來楚國,還敢張揚郢都,不怕絞首麽?”

    “張儀給楚國帶來千裏魚米水鄉,何由絞首?”張儀平靜的微笑著。

    楚威王何其機敏,微微一怔:“你是說,越國是送上門的魚腩?”

    “正是。難道楚王不以為然麽?”

    “越國是江南大國,善鑄利器,悍勇好鬥,十五萬大軍壓來,豈是孱弱小邦?”

    張儀哈哈大笑:“楚王何其封閉耳!今日越國,豈能與五十年前之越國相比?越國自勾踐之後,人才凋零,部族內鬥不休,非但無力北上,連昔日豐饒無比的震澤,也成了人煙稀少的荒涼島嶼。三代以來,越國遠遁東海之濱,國力大大萎縮。目下這姒無疆不自量力,卻要攻打楚國,豈非送給楚王大大一個利市?楚國滅越,其利若何?楚王當比張儀清楚。”

    楚威王半信半疑:“若如你所說,莫非這姒無疆是個失心瘋不成?”

    張儀揶揄笑道:“楚王為君,自然以為君王者皆高貴聰明了。然則在張儀看來,天下君王,十之八九都是白癡木頭。這姒無疆麽,除了劍道,連頭豬都不如呢。”

    楚威王想笑,卻嘴角隻是抽搐了一下:“既然如此,你為何將越國大軍引開齊國?難道不想在齊國討一份高官重爵麽?”

    張儀在草地上踱著步子,侃侃道:“滅國大禮,天有定數。齊國雖強,滅越卻非其長。楚國雖弱,滅越卻是輕車熟路。百年以來,楚國與吳越糾纏不休,對吳越戰法也大是熟悉,水戰陸戰,楚國皆是吳越鼻祖。天道有常,越國向楚國尋釁,豈非楚國的雪恥振興之日?”

    楚

    威王思忖有頃,拱手歉意笑道:“多有得罪,先生請坐。來人,藍陵酒!”

    片刻酒來,楚威王頻頻與張儀舉爵,飲得一時,楚威王停爵笑問:“先生給楚國魚腩,難道無所求麽?”

    “雖無無求,卻想與楚王做一交換。張儀一老友隱居楚國,卻是要請楚王高抬貴手了。”

    “噢?先生老友隱居楚國?卻不知何人?”

    “齊國田忌。”

    “如何?”楚威王驚訝間不覺站了起來:“田忌隱居楚國?卻在哪裏?”

    “請楚王高抬貴手,交換。”張儀沒有正麵迴答,卻隻是悠然的拱手一笑。

    楚威王繞著石案急促的轉著,突然止步:“莫急。放走田忌可以,也須得有個交換。”

    張儀大笑一陣:“楚王但講。”

    “田忌為將,率楚軍滅越。”

    張儀頓時愣怔,心中飛快盤算,躊躇笑道:“此事尚須與將軍商議,不敢貿然作答。”

    “羋商與先生同見將軍商議,如何?”楚威王顯然很急迫。

    “這卻不必。”張儀笑道:“我能說動將軍,自來稟報楚王。楚王突兀出麵,便有差強人意之嫌,這生意便不能做了。”

    楚威王思忖一番道:“也是。隻是先生萬莫遲延。來人,給先生備輕舟一條、快馬三匹、駟馬軺車一輛,隨時聽候先生調遣。”老內侍答應一聲,匆匆去了。

    張儀卻是笑道:“多謝楚王,張儀還真不知用哪種好呢?

    四、雲夢澤訪出了逃隱名將

    水天茫茫,一葉輕舟扯著高高的白帆,悠悠的向深處飄蕩。

    張儀當真是不知道田忌隱居處,隻是在大梁酒肆聽過一個遊學士子與人論戰時的一番慷慨,說齊國已是強弩之末,“名將逃隱雲夢,權相固步自封,老王踽踽獨行”等等。當時張儀倒是沒有留意盤詰,待入臨淄得齊威王青睞而謀及遠事,才重新想起了那個士子的話。本想在臨淄秘密探詢一番,無奈行程匆匆,竟是無暇得顧。這次向楚威王提出放行田忌,本想是一種交換,不欠楚國這個“國情”。不想楚威王竟臨機多變,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也與他交換了一番。這一“交換”不打緊,卻將尋覓田忌的事情由從容打探變成了當務之急。尷尬之處在於,張儀既不能說自己不知田忌隱居何處,又不能拒絕楚威王的急切敦促,竟是自己給自己出了一道難題。好在張儀生性灑脫不羈,自認對名

    士隱居的選擇好惡還算摸得透,就決意到雲夢澤尋覓一番,撞撞大運。從越國一路西來時,張儀對沿途水域的島嶼已經大體有數,十來個看去蔥蘢幽靜的小島都在他心裏了,尤其是郢都附近的山水島嶼,張儀都以名士眼光做過了一番評判,也大體上心中有數。

    小舟飄出了郢都水麵,船家問去何處?張儀便答:“好山好水,但有人居,靠上去便是了。”這小舟卻是專門載客攬勝的那種快船,船家須發花白精瘦矍鑠,一看就是個久經風浪飽有閱曆的江湖老人。見張儀說得大而無當,老人操著一口柔軟的吳語笑道:“先生是閑遊?是覓友?好山好水勿相同呢。”張儀笑道:“老人家好見識,正是覓友。隻知他隱居雲夢,卻不知何方山水?”老人便站在船頭四麵了望,一一遙指:“先生瞧好了,東南西北這幾個小島,儂都送過貴客,不知先生先去何方?”張儀凝神觀望了一番,指著北麵一座隱隱青山道:“就那裏了。”老人點點頭:“先生好眼力,陽水穿過那片山,天陽穀真是好山好水呢。”說著便操舵轉向,長長的一聲喝號:“天陽穀——!開也——!”隱蔽在艙麵下的四名水手“咳——!”的一聲答應,便聞漿擊水聲,小舟便悠悠向北飄去。大約半個時辰,那座青山便近在眼前,穿過一片彌漫交錯於水麵的紅樹林,輕舟便靠在了岸邊一塊碩大的石條碼頭旁。老人將船停靠穩當:“先生,半山腰的茅屋便有貴人呢,儂曉得,小貨船常來呢。”張儀便對老人一拱手:“老人家,相煩等候了。”老人拱手笑道:“先生自去無妨,儂曉得呢。”張儀與緋雲便踏石上岸,順著踩開的小道上了山。

    還在進入紅樹林之前,張儀就已經看見了那座茅草屋頂。按照他的推斷,茅屋建在山腰,這是北方名士的隱居習慣,圖的是氣候幹爽,登高望遠。若是南國名士,這茅屋便該當在水邊了。看來,這裏的主人即便不是自己要找的人,也能問出點兒線索來。及至上岸登山,才知這座遠看平淡無奇的小山,竟是大有城府!登上一個小山頭,便見翠綠的山穀豁然展開,一道清澈的山溪從穀中流過,鳥語花香,穀風習習,不覺精神頓時一振。

    “吔——,蒸籠邊還有口涼水鍋呢!”緋雲高興的手舞足蹈。

    張儀大笑:“粗粗粗!甚個比法?蒸籠涼水鍋,就知道廚下家什。”

    “吔——?那該比個甚來?”緋雲臉紅了,竟是一副請教先生的樣子。

    看緋雲認真受教的神情,張儀煞有介事的想了一陣,竟真的想不出什麽更好的辭兒,對於自己這般

    爐火純青的舌辯大策士來說,這的確是破天荒第一遭!憋了片刻,張儀不禁哈哈大笑:“民以食為天,我看也就是大蒸籠、涼水鍋了!”緋雲恍然,咯咯咯笑得喘不過氣來:“不是說,君子遠庖廚麽?張兄下廚了吔。”“被你個小子拖下去的!”張儀故意板著臉大步走向溪邊。

    緋雲咯咯笑著追了上來:“吔吔吔!慢點兒,要脫靴子呢。”說著便推張儀坐在了一塊青石上,還是咯咯笑個不停的跪坐在地,利落的為張儀脫下了兩隻大布靴,又脫了自己的兩隻布靴,順手從腰間解下一條布帶子,將兩雙布靴三兩下綁定,褡褳似的搭在肩上,兀自笑意未消:“吔,走了。”張儀卻笑了:“小子,倒象個老江湖似的。”緋雲邊走邊道:“爬山涉水,打柴放牛,緋雲天下第一吔。”張儀見他左肩包袱右肩褡褳,手上還有一口吳鉤,卻絲毫沒有累贅趔趄之相,猶自走得利落端正,不禁笑道:“看來比我是強一些了。”“那可不敢當吔。”緋雲笑道:“張兄是高山,緋雲隻是一道小溪,能比麽?”張儀大笑:“高山小溪?兩迴事兒,能比麽?”“能吔。”緋雲一梗脖子紅著臉:“有山就有水,山水相連,不對麽?”張儀看見緋雲長發披肩臉泛紅潮聲音脆亮,不禁莞爾:“緋雲,我如何看你象個女孩兒?”緋雲大窘:“吔!瞎說,你才是女孩兒呢。”說完便一溜碎步跑了。

    兩人一路笑談,不覺便到了山腰。腳下坑坑窪窪的草叢小路,已經變成了整潔幹淨的紅土碎石便道,一道竹籬笆遙遙橫在眼前,幾間茅屋錯落隱沒在綠蔭蔭的竹林中,後麵的一座孤峰蒼翠欲滴,啁啾鳥鳴,更顯得青山杳杳空穀幽幽。麵南遙望雲夢澤,卻是水天蒼茫,島嶼綠洲星羅棋布,竟有鳥瞰塵寰之境界,大是超凡脫俗。

    “何方高人?選得此等好去處!”張儀不禁便高聲讚歎。

    “誰在門外說話?”隨著一個蒼老的聲音,竹籬笆門吱呀拉開了,出來一個須發雪白的老人,手搭涼棚悠悠的四處張望。“老人家,攪擾了。”張儀拱手高聲道:“敢問將軍在莊否?”

    “將軍?”老人搖搖頭:“這裏隻有先生,沒有將軍呢。”

    “請恕在下唐突,先生可在莊上?”

    “足下何人?到此何事?”一個渾厚冰冷的聲音突然從身後傳來!

    緋雲大驚,快步轉身,手中吳鉤已經出鞘!張儀沒有迴身卻已經哈哈大笑:“先生到了,安邑張儀有禮了。”轉過身正待深深一躬,卻突然釘在了當地——麵前一個偉岸的大漢,一頂鬥笠,

    一件蓑衣,手中一支大鐵漿,活生生一個生猛的雲夢澤水盜!張儀不禁愣怔,按照他的推想,盛年之期的田忌縱然隱居,也必定是名士清風灑脫雅致,能與孫臏那樣的名士結成莫逆,能有如此超凡脫俗的隱居莊園,田忌當是一位儒雅將軍才是。可眼前這位鐵塔般的猛漢,與張儀想象中的田忌竟是大相徑庭!瞬息愣怔,張儀已是恢複常態,拱手笑道:“足下可是此莊先生之客人?與張儀一樣,同來訪友?”

    蓑衣鬥笠大漢卻冷冷道:“張儀何人?此間主人並不識得。先生請迴吧。”張儀心中猛然一動,長笑一躬:“上將軍何拒人於千裏之外?昭昭見客,何懼之有?”“豈有此理?此間沒有上將軍,先生請勿糾纏!”蓑衣大漢手中的鐵漿一拄,碎石便道上竟“當!”的一聲大響火星飛濺!“上將軍,”張儀肅然拱手:“故國已成強弩之末,將軍卻安居精舍,與世隔絕,專一的沽名釣譽,不覺汗顏麽?”蓑衣大漢默然良久,粗重的喘息了一聲:“何須危言聳聽?”

    “廣廈千間,獨木難支,圖霸大國,一君難為。又何須張儀故做危言?”“當年有人說,地廣人眾,明君良相,垂手可成天下大業。”

    “已知亡羊,正圖補牢。他已經後悔了。”

    又是良久沉默。終於,蓑衣大漢喟然一歎:“田忌得罪了。先生請。”

    “承蒙上將軍不棄,張儀不勝榮幸了。”張儀說著便跟田忌進了竹籬笆小門。這是一座山間庭院,院中除了一片竹林與石案石墩,便是武人練功的諸般設置:幾根木樁,一副鐵架,一方石鎖,長矛大戢弓箭等長大兵器都整齊的排列在牆邊一副兵器架上,顯得粗樸整潔。沿著竹林後的石梯拾級而上,便是一間寬敞的茅屋。“先生稍待,我片刻便來。”田忌請張儀就座,自己便進到隔間去了。

    這間茅屋木門土牆,廳堂全部是精致的竹器案幾,煞是清涼幹爽,顯然便是主人的客廳。後麵山上升起一縷青煙的茅屋,才是主人的家居所在。張儀正在打量,隻聽草簾呱嗒一響,身後響起田忌的粗重的嗓音:“先生請用茶。”張儀迴身,不禁又是一怔。田忌脫去了蓑衣鬥笠,換上了一領長大布衣,身材壯碩偉岸,一頭灰白的長發長須,古銅色的大臉棱角分明溝壑縱橫,當真是不怒自威。張儀笑道:“人雲齊國多猛士,信哉斯言!”

    “先生遠來,清茶做酒了。來,品品這杯中物如何?”田忌卻隻是淡淡的一笑。老仆已經在精巧的竹案上擺好了茶具,那是一套白陶壺杯,造型拙樸,色澤極為光潤

    潔白。茶壺一傾,便見凝脂般的陶杯中一汪碧綠,一股清淡純正的香氣便彌漫開來。張儀不禁拍案讚歎:“地道的震澤春綠,好茶!”田忌笑了:“好在何處?”張儀笑道:“中和醇厚,容甜澀苦香清諸般色味,卻無一味獨出。堪稱茶中君子也。”田忌欣然:“張子如此見識,卻是罕見。不知何以教我?”張儀見田忌改變了稱唿,將恭敬客氣有餘的“先生”變成了尊崇但又坦率的“張子”,心知田忌不是虛應故事了,便拱手一禮,開門見山道:“張儀入楚,欲請將軍與軍師重迴故國,共舉齊國大業。”

    “如此說來,張子要做齊國丞相了?”田忌目光一閃,卻也並沒有特別驚訝。“承蒙齊王倚重,張儀有望一展所學。”

    田忌喟然一歎:“隻可惜,軍師無蹤可尋了。沒有孫臏,田忌庸才也。”“難道,軍師與將軍也不通音訊?”張儀頗為驚訝。

    “張子誠心,何須相瞞?”田忌又是一聲沉重的歎息:“他是看透田忌的平庸無斷了,傷心了。田忌生平無憾,唯對孫臏抱愧終生。孫臏以摯友待我,鼎力助我,成我名將功業,自己卻始終隻任軍師而不居高官。桂陵、馬陵兩場大戰之後,軍師提醒我有背後之危,勸戒我經營封地,預留退路。我卻渾然不覺,反笑軍師杯弓蛇影。就在我逃國三天之前,先生已經遁跡。至今六年,依然是蹤跡難覓。我幾乎找遍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是空有舊跡,物是人非。這次,我也是剛從吳地震澤歸來,不期而遇張子的。此生終了,田忌隻怕也見不到軍師了……”一絲淚光,分明在田忌的眼中晶晶閃爍。

    一陣沉默,張儀豁達笑道:“智慧如孫先生者,他不想出山,隻恐神鬼也難索得呢。將軍無心之失,又何須抱愧終生?若欲軍師相見,張儀倒有一法。”

    “噢?張子請講。”田忌陡然振作。

    “重振功業,廓清廟堂。先生聞之,必有音信,縱不共事,亦可情意盤桓。”田忌恍然拍案:“好主意!以軍師之期盼,報軍師之情誼,正得其所也。”“隻是啊,此間還有個小小的難處。”張儀神秘的笑了笑。

    “噢?”田忌神色頓時肅然:“但請明言,絕不使張子為難。”

    “錯也錯也。”張儀搖頭大笑:“非是我為難,是你為難。楚王要你先為他打一仗。”田忌聽得一怔,繼而恍然道:“噢,越國兵禍?”

    “正是。這是楚王的交換呢。”

    田忌搖頭苦笑:“寄人籬下,也不是滋味兒。要緊時刻,隻是一枚

    棋子喲。”“上將軍差矣。”張儀爽朗笑道:“楚王也是一枚棋子。連楚國越國在內,都是我們的棋子。世事交錯,利害糾纏,人人互動,物物相剋,此乃天下棋局也。將軍何自慚形穢,徒長他人威風?”

    “說得好!聽張子說事,如聽孫臏談兵,每每給人新天地也。”田忌竟大是感慨。“多承獎掖。”張儀拱手笑道:“如此便請將軍上路了。”

    “即刻上路?”田忌驚訝,連連擺手:“不行不行。與越國大戰,須得我認真謀劃一番,胸無成算,如何倉促便行?”張儀大笑:“將軍天下名將,越國烏合之眾,列陣一戰就是了,何須忒般認真?”田忌驀然收斂了笑容,盯著張儀沉默了片刻,冷冷道:“田忌庸才,沒有那般本領。”張儀頓時尷尬,但他機變過人,思忖間便肅然一拱:“原是張儀唐突,將軍鑒諒了。請將軍自斷,謀劃須得幾日?”“五日吧。”田忌也拱手還了一禮,算是了過了方才的小小不愉快。

    “好!一言為定。”張儀說著便站了起來:“將軍跋涉方歸,須得養息精神呢,告辭了。”田忌似乎還想說什麽,終於隻是笑了笑點點頭:“但隨張子吧。”

    雲夢澤邊,田忌久久望著那遠去的一片白帆,凝神沉思了許久,總覺得這個張儀有點兒說不出來的不對勁兒,才華四溢豪氣縱橫,見事極快剖析透徹,可自己卻總覺得有點兒不塌實。若沒有與孫臏共處共事的那幾年,田忌也許不會有這種感覺。別看孫臏斷了一條腿,看去象個文弱書生,實際也是一副傲視天下的硬骨頭。他剖陳利害謀劃行動,往往都是常人匪夷所思的奇路子,然則一經說明,就讓人覺得紮實可行,心裏特別塌實。小事如賽馬謀劃,大事如圍魏救趙之桂陵大戰、圍魏救韓之馬陵大戰,都是天下獨步的神來之筆。孫臏在齊國所有的謀劃,都是田忌在實際操持實現。每次最關鍵最危險的環節,都是田忌親自擔當,兩次大戰,帶兵誘敵深入的都是田忌,率領齊軍衝鋒陷陣的還是田忌,心裏塌實,做起來就揮灑自如。今天的這個張儀,與孫臏同出一門,都是那鬼穀子老頭兒的高足,如何自己總覺得有點兒別扭?湖畔思忖半日,竟是莫衷一是。田忌苦笑著搖搖頭,踽踽迴到了天陽穀,一頭紮進那間本想邀張儀進去共商的“兵室”,竟悶了整整四天四夜沒出來。

    五、昭關大戰老軍滅越

    楚威王在郢都王宮隆重的召見了田忌。

    楚國的元老重臣濟濟一堂,全部參加了召見。楚威王沒有將越戰當軍國機密對待,而是采取了大張

    旗鼓的舉動。一來,他要顯示對田忌的最高禮遇。二來,他要著意營造一種“談笑滅越,舉重若輕”的氛圍,以振作楚國衰頹已久的士氣,給第二次變法鋪路。當然,給了楚威王勇氣的,還當首推張儀。半月以來,楚威王經過張儀反複的對比剖析,對楚國與越國的實力民心軍情國情,都有了清楚的了解,精神大是振作。他相信張儀的判斷:楚國滅越,確實是“牛刀殺雞,一鼓可下!”除了勝利班師,沒有其他任何第二種可能。身為貴賓的田忌,卻對在如此大庭廣眾麵前公然商討大軍行動很不以為然。神速與機密,曆來是兵家的兩個基本準則。除了有意給敵方釋放假消息,任何軍事機密都不應該在朝堂公然商討。當初在齊國,大戰運籌除了齊威王之外,隻有他與孫臏秘密定策,連丞相騶忌也不能參與。今日這郢都王宮,卻聚集了二十多位重臣元老,以令尹昭雎為首,昭、景、屈、黃、項,楚國五大世族的首領與骨幹人物全部到場。田忌不禁深深皺眉,看了一眼坐在楚威王左下手的張儀,古銅色的長臉既淡漠又困惑。其實,張儀事前也不知道楚威王要搞如此大的排場。在他心目中,以何種禮遇召見田忌?在多大範圍裏商討滅越大計?都是不需要他著意提醒的,說多了反而容易生疑。自己入楚本來就是匆匆過客,交換迴田忌便萬事大吉,又何須多事?如今楚王要田忌統軍滅越,他的擔待便是全力相助田忌順利戰勝,不使生出意外。對於楚國事務,他絕不做任何涉及,楚威王問什麽他迴答什麽,而且隻說越國楚國的戰事。及至今日入宮,見到如此隆重的場麵,起初也頗覺意外。然則張儀畢竟豁達,轉而一想,對楚威王的苦心便也理解了。更重要的是,在張儀看來,縱然事不機密,滅越大戰也必勝無疑,又何須在如此細節上絲絲入扣的計較?看田忌的臉色,張儀便知這位秉性嚴正的上將軍對自己心有不悅,卻苦於大庭廣眾無從解釋。好在田忌便坐在楚威王右下手,與自己對麵,便對田忌眼色示意無須計較,坦然應對便是。偏偏田忌眼簾低垂,渾然不覺,仿佛不認識他一般,張儀隻好心中歎息一聲了事。

    “諸位臣工,”楚威王站在整塊荊山玉雕成的王台上開始說話了:“越國蠻夷舉國犯楚,二十萬大軍向西壓來。本王承蒙中原名士張儀鼎力襄助,請得田忌上將軍入楚,統率我楚國大軍迎擊越蠻。今日恭迎上將軍,是我大楚國的吉日。上將軍將把整個越國奉獻給大楚國,將給我們帶來土地、民眾、榮譽與勝利!”

    “楚王萬歲——!”“上將軍萬歲——!”朝臣被楚威王的慷慨情緒大大激發起來,竟激

    動的高聲歡唿起來。令尹昭雎已經從座中站起,高亢宣布:“楚王授田忌大將軍印——!”

    殿中樂聲大起,四名老內侍抬著一張青銅大案,穩步走到大殿中央的王台之下。楚威王在肅穆的樂聲中走下了王台,向肅立在大殿正中的田忌深深一躬,待田忌還禮之後,將青銅大案上的全套物事一一授予了田忌:一方大將軍玉印、半副青銅兵符、一口象征生殺大權的王劍、一套特製的大將軍甲胄鬥篷。

    楚國與中原各國不同,出征的最高統帥稱“大將軍”而不是“上將軍”。期間的差異在於,楚國大將軍的爵位更高一些,權力更大一些。中原戰國在相繼大變法之後,權力體製已經相對成熟,將相分權也已經有了明確的法令。楚國則因為吳起變法的失敗,仍然是“半舊半新”的國家,權力體製多有舊傳統。這種舊傳統有兩個基本方麵,一是世族分治,二是重臣專權,後者以前者為基礎。在最終以戰爭形式決定國家命運的戰國時代,所謂重臣專權,更多的體現在最高軍事統帥的權力上。由於這種差別,楚國的大將軍更多的帶有古老的英雄時代的遺風——言出如山,肩負國家民眾的生死存亡與榮辱!在尋常時期,楚國大將軍的全套權力,從來不會一次性的授予任何一個統帥。這是君主保持權力穩定的必然製約。但楚威王清楚的知道,田忌這次率軍滅越是交換性的,田忌是要迴齊國的。一次授予大將軍全部權力,非但能激勵田忌的受托士氣,而且絕不會出現大權旁落,更能向天下昭示楚國求賢敬賢的美名,吸引中原士子更多的流向楚國,何樂而不為?田忌自然也深知其中奧妙,所以也就坦然接受了。

    按照禮儀,楚威王當場侍奉田忌換上了大將軍全副甲胄鬥篷:一頂有六寸矛槍的青銅帥盔,一身皮線連綴得極為精致的青銅軟甲,一雙厚重考究的水牛皮戰靴,一領繡有金絲線紋飾的絲綢鬥篷!一經穿戴就緒,本來就厚重威猛的田忌更顯得偉岸非常,直似一尊戰神矗立在大殿之中。“好——!”“大將軍萬歲——!”眾臣一片叫好,竟是分外亢奮。

    “田忌謝過楚王。”田忌向楚威王深深一躬,這是全禮的最後一個環節。楚威王卻並沒有按照禮儀迴到王座宣布開宴,他興奮的打量著田忌,高聲詢問:“大將軍,滅越大計實施在即,還需本王做何策應啊?”田忌已經將大戰謀劃成熟,也確實想對楚王提醒幾個要點,但卻都是準備私下與楚王秘密商談的,看目下如此這般聲勢,楚威王的確與張儀想的一樣——列陣一戰便是了,竟是完全沒有與自己密談定策的模樣。此時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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