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勇士是以部族為單元,要分成四個梯次對秦軍側翼發起衝鋒,以便各顯其能,看誰能一舉擊潰秦軍;相臨的官騎百人隊,則列成了一個“十十方陣”,要從正麵衝擊秦軍騎陣。

    南麵一箭之地,便是秦軍鐵騎。黑色戰旗下清一色的年輕騎士,惟有當先的百夫長連鬢短須,估摸當在二十五六歲。這個百人隊是典型的秦軍鐵騎,無論是戰馬還是裝備亦或隊列,都與戎狄官騎與勇士騎迥然不同!胯下戰馬,都是清一色的陰山胡馬,高大雄駿,絲毫不輸於戎狄騎士的草原駿馬;不同的是,秦軍戰馬的馬身都裹著一層黑色皮革軟甲,馬頭則戴著包裹鐵皮的軟甲麵具,隻漏出戰馬的雙眼;馬上騎士更是全身鐵甲鐵胄(頭盔),人手一支閃爍生光的闊身短劍!按照秦軍裝備,每個騎士還當有一張硬弓與二十支長箭,今日較量不許用箭,所以他們的弓箭已經全部卸下。此刻,秦軍的隊形很是怪異,沒有列成司空見慣的方陣,而是列成了一個由三十三個三人卒組成的大三角陣勢,百夫長單人獨騎,在全隊的最頂端。山甲則站在一座土山包上靜靜觀望,看不出他有什麽手段發號施令。秦國新軍的步兵是千卒一旗,騎兵是百騎一旗,旗手均不在兵卒騎士之內記數。所以,這百騎隊實際是一百零一人。旗手是專門挑選訓練的特種騎士,非但要騎術高超,而且要身強力壯,能夠同時使用旗槍與短劍搏殺。戰場之上,旗手隻跟定百夫長衝鋒,所有騎士都看戰旗的走向,號令分合聚散。

    戎狄官騎則還是老式軍製,千騎一旗。今日特殊較量,官騎散騎均有一麵戰旗作為聲威標誌,實際上並無號令作用。

    見兩軍列陣就緒,高台上一聲令下,山坡上的兩排牛角號便嗚嗚吹動了。戎狄官騎與勇士騎隊一聲呐喊唿嘯,同時從正麵與側翼猛撲秦軍!四麵山頭與穀地草原,也是鼓噪喊殺,聲若海潮沉雷,直要吞沒撕裂秦軍這片小小樹葉一般。

    秦軍百人隊卻沒有同時發動,百夫長一瞄戎狄衝鋒隊形,低喝一聲“二三列!”,便隻見戰旗嘩啦一擺,馬蹄遝遝,大三角瞬息間分為兩個小三角。戎狄騎兵堪堪將近半箭之地,秦軍百夫長突然高喊一聲“殺——!”黑色鐵騎驟然發動,兩支黑三角便風馳電掣般衝向兩個戎狄百人隊!

    秦軍百夫長帶領的十六個“三騎錐”,迎戰正麵的戎狄官騎,另外十七個“三騎錐”則迎向側翼衝來的勇士百人隊。按照戎狄將領會商的戰法,認為百人隊是秦軍最小的騎兵單元,必定是一體衝鋒結陣而戰,善於結陣而戰的戎狄官騎從正麵頂壓

    ,悍猛善戰的戎狄勇士從側麵展開搏殺,秦軍必敗無疑。及至衝鋒發動,戎狄騎兵卻發現秦軍竟然分兩路展開,等於每五十騎對他們一百騎!戎狄騎兵大為驚訝,卻也更加狂傲,一片唿喝嘯叫:“殺死秦人!”“一個不剩!”“秦軍猖狂個鳥來!”閃亮的彎刀瞬間便包裹了兩支秦軍鐵騎。

    迎戰戎狄官騎的秦軍百夫長騎隊,在接敵的刹那之間,閃電般排成了五個梯次,每個梯次三個“三騎錐”,最前列是百夫長、旗手與一個“三騎錐”組成的大三角。戎狄官騎則是“十十方陣”(每排十騎,共十排)卷地殺來。兩相碰撞,秦軍鐵騎的三角隊形象尖刀般銳利的插入方陣之中,三騎一組,將戎狄官騎的百人隊立即分割為十幾個小塊搏殺起來!這種奇特打法,大出戎狄官騎意料。按照騎兵的傳統戰法,兩軍衝鋒相遇之後就是展開搏殺;大軍之中,尋常都以百人隊為搏殺單元,百人隊單獨作戰,卻向來沒有成法,隻是散騎搏殺而已。戎狄部族的騎兵曆史,比中原諸侯國早了許多,當中原諸侯還在笨重的車戰時期,戎狄部族就依靠剽悍的騎兵屢次攻進中原。所以,戎狄部族素來自詡為騎戰鼻祖,在騎兵搏殺方麵曆來蔑視中原諸侯,以為騎兵的取勝根本就是騎術、刀術加勇猛,沒有其他。

    今日,戎狄騎兵卻突然遇上了從來沒有見過的衝鋒隊形——不散不展,釘子般直插核心,當真是匪夷所思!一時之間,戎狄官騎大為混亂,不由自主的被攪成了大大小小十幾個小圈子,每個圈子都是十幾二十騎對秦軍九騎或六騎。戎狄官騎紛亂組合間,已經有十餘人負傷落馬。小陣搏殺,秦軍三騎一組,相互保護,配合得嚴密異常。戎狄官騎雖勇猛衝殺,卻對這種“三騎錐”毫無章法,散開則人自為戰,落單被殺,聚攏則重疊掣肘,相互碰撞,威力大減。每遇戎狄騎兵最擅長的單打獨鬥,就有秦騎前後包抄而形成三打一!剛剛圍住一個“三騎錐”,外圍就有兩三個“三騎錐”殺來解圍!於是戰場上怪異迭起:分明是戎狄官騎多出了秦軍鐵騎一倍,卻經常出現秦軍鐵騎圍困戎狄官騎的搏殺圈子!戎狄官騎漸漸的竟是喪失了反擊能力,一個個紛紛落馬。

    不到半個時辰,戎狄官騎的百人隊大部被殺,其餘斷腿斷臂者均躺在枯黃的草地上喘息。奇怪的是,秦軍百夫長並沒有率領自己的五十騎來增援另外一陣,而是勒馬外圍,靜靜的看著另一場還沒有結束的酷烈搏殺。這種做法,意味著秦軍五十騎篤定了能夠戰勝戎狄的一百勇士騎,根本無須增援!

    四麵山頭的牧民們看得氣憤極了,竟

    是一片山唿海嘯般的噓聲和口哨聲。

    另外一陣的搏殺,更是驚心動魄!戎狄勇士們本來就分為四隊衝殺,想為各自部族爭光,完全沒有整體隊形。秦軍鐵騎也根本不用強行分割,很自然的分為四個三角陣迎擊,每陣四個“三騎錐”,十二騎對二十五騎,餘下一個領頭什長的“三騎錐”做遊擊策應。論個人馬術、刀術與體魄強猛,戎狄勇士顯然強於戎狄官騎,就是與秦軍相比,也略勝一籌。但秦軍的裝備精良與整體配合卻遠遠勝過戎狄勇士,結陣而戰,秦軍竟絲毫不顯人數劣勢。戰馬穿插,劍器唿應,極為流暢。相比之下,戎狄勇士們一旦相互間三五騎並馬衝殺,便總是要出現磕磕碰碰,隻有不斷的高聲唿喝同伴“閃開!”“上!”“外邊!”“我在裏邊!”各種喊聲、彼此唿喚的唿嘯聲與戰馬的嘶鳴跳躍糾結在一起,亂成了一團。

    秦軍則極少出聲,但有唿叫,必是隊形變換。在電光石火般的激烈搏殺中,任何一個遲滯或混亂都可能是致命的。戎狄勇士的單騎本領,在訓練有素配合嚴密的秦軍鐵騎麵前,竟是無從施展。在一聲聲憤怒的嘶吼中,裸臂散發的戎狄勇士紛紛落馬,或死或傷,重重的摔到堅硬的凍土地上!失去主人的戰馬不斷在草原上狂奔嘶鳴,繞著小小戰場不肯離去。饒是如此,戎狄騎士竟然沒有一個脫離戰場逃跑,重傷落馬者依然奮力揮刀,砍向秦軍馬腿!

    秦軍事先議定,不殺落馬傷兵。這是軍令,自然不能違犯。但幾次這樣的襲擊之後,秦軍騎士隊形竟是難以保持,漸漸出現了小混亂。正在此刻,突聞小山包傳來一聲悠長尖利的唿哨聲,竟是響遏行雲般貫徹戰場!

    陣中頭領精神大振,怒喝一聲:“殺——!殺光——!”一陣憤怒的唿喝嘶吼,殺紅了眼的秦軍騎士們縱馬馳突,劍光霍霍,戎狄傷兵與殘餘的騎士竟悉數躺倒在血泊之中。

    不到一個時辰,戎狄騎兵全數瓦解,勇士騎竟全部被殺!

    草原上安靜了下來,人山人海的山頭穀地,竟然空曠得寂然無聲。戎狄人無論如何不能相信,半個多時辰內兩百名騎士竟全數被傷被殺,而秦軍竟隻是有傷無死!

    四大單於臉色鐵青,狠狠盯住樗裏疾,仿佛要活吞了這個滿臉木呆黑黑肥肥的秦商。樗裏疾卻恍然大悟般叫了起來:“咳呀!這新軍小子們忒般厲害?單於郡守,跟他們再比!總是要我們贏了才是!”

    “呸!”赤狄單於怒吼:“你叫戎狄丟人麽?還再比?!”

    單於郡守思忖良

    久,突然哈哈大笑,“老客啊,說好的生死不論,戎狄人沒有信義麽?收兵!”

    當天夜裏,單於郡守大帳裏的燈光亮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四大單於親自宴請樗裏疾與秦軍百人隊,連連誇讚秦軍騎士“天下無雙”,並向每個騎士贈送了一把戎狄短刀。單於郡守還親自在一張白羊皮上寫了“永做秦人,永守西陲”八個大字,指派特使與樗裏疾同赴鹹陽麵見國君。

    一場痛飲,秦軍騎士們將自己的甲胄贈送給了戎狄的一百名勇士,人人換上了戎狄騎士的裸肩皮袍,竟惹得滿帳笑聲。樗裏疾高興極了,出了兩千匹馬的大價,卻隻“買”了五百匹戰馬。戎狄牧民高興得連唿“萬歲!”草原上一片歡聲笑語。

    十天後,樗裏疾馬隊帶著戎狄特使,趕著五百匹戰馬,浩浩蕩蕩的向東進發了。

    剛過上邽,樗裏疾就接到雍城縣令送來的秘密戰報:義渠國發兵叛亂,函穀關守將司馬錯率軍兩萬,正在鹹陽北阪迎敵!

    三、北阪痛殲牛頭兵

    老甘龍第一次感到了不安。

    三月頭上,到了約定日期,還沒有甘石的“陰符”傳迴來,甘龍的心頭就隱隱跳了幾次。倒不是擔心陰符被人截獲,那東西就是一片竹板上劃了長短不等顏色不同的一些線條,除了約定人自己,任誰也休想看懂。這陰符比陰書卻更為隱秘。陰書是“明寫分送,三發一至”,能傳達複雜的秘密命令;陰符則是“暗寫明送,一發抵達”,不怕截獲,但卻隻能傳達簡單的信號——成了還是沒成、定了還是沒定等。甘石辦這種秘密要務特別穩妥,老甘龍從來沒想過辦事出了意外,諸如送陰符的人是否病倒中途等等,那種意外甘石完全可以想到,而且有辦法克服。甘石的陰符杳無音信,隻有一個可能,有人在針鋒相對的和他“對弈”,這件事本身出了意外!

    老甘龍專門進宮走了一趟,卻是什麽異常也沒有覺察出來。國君嬴駟和他說了半個時辰的話,隻是虔誠征詢世族元老們的“國是高見”。甘龍隻含含糊糊的說,世族貴胄們被商鞅害得太慘了,老秦人還是懷念秦國祖製。嬴駟則憂心忡忡的說,商鞅已經死了,事情要慢慢來,欲速則不達,要老太師多多斡旋,不要逼他等等;末了還說到要晉升趙良為上大夫,輔助老太師理亂定國,征詢甘龍意下如何?老甘龍一概的含糊其辭,不置可否。他從這位新君的眼睛裏看到的是無奈,是暗淡,心下便長長的籲了一口氣。

    按照他的預想,新君嬴駟應

    當是這樣的,否則,便是他大大的走了眼。

    雖然如此,老甘龍還是決定提前發動“穆公定國之變”。這是他定下的事變名號——托穆公之名,引進戎狄,鏟除新法,再將“殺戮亂國”的罪名加於戎狄而剿滅之!那時侯,秦國就是他們這些老秦世族的,誰想推翻祖製都是癡心妄想!老甘龍不圖在秦國攝政,圖的就是光複穆公百裏奚的王道大政!本來這件大事須當徐徐圖之,不能輕舉妄動的。但是,甘石的陰符失蹤卻使他驀然警覺:目下這國君還在懵懂之中,他若轉而求助變法新派,豈不是一切宏圖都要付之東流?就眼下實力而言,秦國實權還是操在變法派手中,元老們雖然都恢複了爵位,但卻沒有一個人派定實職,縱然趙良要做上大夫是真的,也是遠水解不了近渴;當此之時,隻要國君一轉向,一切都會毀於一旦;機會,機會稍縱即逝;沒有機會,老甘龍可以漫長的等待;有了機會,片刻的猶豫,也會招致永遠的悔恨。

    這日夜裏月黑風高,一輛東方商人的軺車隨著人流駛出了鹹陽北門,駛上了北阪鬆林。片刻之後,一騎駿馬飛出密林,在料峭春風中向北方的大山疾馳而去了。

    半月之後,一個驚人的消息傳到了鹹陽——義渠國大牛首親率十萬大軍殺來了!

    甘龍終於鬆了一口氣。義渠國發兵,說明西戎的狂猛騎兵也就要到了。對他來說,要思謀的隻是如何引導國君清理逆黨,理順朝局,同時防範戎狄亂兵不要毀滅了鹹陽,重蹈鎬京之變的覆轍。老甘龍不再韜晦了,他穿起太師官服,一撥又一撥的接見元老貴胄,秘密部署著一件又一件大事。太師府儼然成了秦國中心,聲勢比商君府主政時還要顯赫!這次老甘龍沒有進宮,他在等待,相信國君嬴駟會親自到來,隆重的敦請他出麵定國!他相信,嬴駟一定會來!那時,他的安排將震驚天下——嬴駟將象周文王為薑尚拉車一樣,親自在脖頸套上馬具拉車,將他甘龍一直拉到鹹陽宮門!

    可是,三天過去了,嬴駟竟然沒有露麵。

    這天正午,老甘龍正在與杜摯、趙良、孟西白幾人密商朝中大臣的任免,突然聽得府門一陣沉重急促的腳步聲,接著一聲高宣:“國君詔書到——!”杜摯趙良等驚訝得麵麵相觀,老甘龍哼哼冷笑幾聲:“好不曉事,不用理會他。”老甘龍號稱大儒,此刻說出這等有違禮法的話來,座中人人變色。正在此時,庭院中使者已經在徑自高聲宣讀詔書:“大秦國君詔:凡秦國臣工,聞詔立即前往鹹陽北阪,以壯我軍聲威。奉詔不前者,即行拘拿!”

    “要我等觀戰?去不去?”杜摯輕聲問。

    “義渠大兵到了?當真快捷!”趙良顯然很興奮。

    孟西白三人卻陰沉著臉不說話,似乎心事重重。甘龍霍然站起,走到廊柱下對使者冷冰冰道:“迴去吧,我等自然要去壯威。”

    不想使者也冷冰冰迴答:“不行。老太師必須立即登車!”又高聲向廳中喊道:“裏邊還有何人?立即前往北阪,否則一體拘拿!”杜摯等人聞言出來,看看使者身後刀矛明亮威風凜凜的一隊甲士,什麽話也沒說,便出門上馬向北阪去了。

    甘龍思忖片刻,覺得不大對勁兒,但一想到義渠有十萬兵馬,秦國充其量也就五萬多兵馬,心中頓時塌實,便冷笑著登上軺車出了北門。老甘龍相信,塵埃落定之時,便是他與嬴駟算總帳的日子,一時屈辱何須計較?

    鹹陽北阪的陣勢,卻是貴胄元老們做夢也想不到的。

    北阪,是鹹陽北門外的一道山塬,也是渭水平原北邊的第一道塄坎。從鹹陽北門出來,一道十裏長坡上到了塬頂,便是一馬平川赫赫有名的鹹陽北阪。這時候,渭水還沒有被引上北阪,塬頂除了一大片鬆林,便是莽蒼蒼平展展的荒原。義渠國兵馬從涇水河穀南來,北阪便是攻取鹹陽的必經之路。秦軍迎擊的地點,也正是選在這裏。

    嬴駟接到樗裏疾的快馬陰書,心中底定,對義渠的叛亂就決意采取根除後患的殲滅戰。

    還在商君赴刑之前,對世族勢力高度警覺的嬴駟,就已經通過堂妹嬴華,在各個元老重臣的府邸佈下了眼線。去年冬天,他接到秘報——甘龍的長子甘石與杜摯的長子杜通秘密北上,意圖不明!嬴駟很是敏銳,立即察覺到這是世族元老要借用戎狄力量,逼迫自己廢除新法複辟舊製。嬴駟沒有急於行動,他在等待一個合適的時機。在樗裏疾的西路出使沒有分曉之前,對鹹陽貴胄與義渠國,無論如何也不能有任何動作。按照嬴駟的推測,隴西戎狄安定之後,鹹陽世族可能改弦易轍,義渠國也一定會偃伏下來,那時侯要引誘義渠出兵從而根除後患,還真得頗費周折。反複權衡,嬴駟決定對隴西戎狄的懾服消息秘而不宣,看看鹹陽貴胄與義渠大牛首如何動作?能誘發他們出動更好,誘發不成,再圖分而治之。

    沒有想到,義渠竟舉族出動,十萬大軍向鹹陽壓來!

    義渠發兵,意味著鹹陽世族沒有將他嬴駟放在眼裏,要將他這個國君撇在一邊,要直接摧毀秦國新法了!那些老東西想

    的是,隻要殺死變法派大臣,宣布恢複穆公祖製,新國君還不是他們鞭下的陀螺?想到這裏,嬴駟一陣冷笑,在他看來,這恰恰是一舉廓清朝局國政的大好機會,也是自己露出真麵目贏得秦國民心的大好機會!此中關鍵,在於一舉殲滅義渠國的牛頭兵。嬴駟沒有帶兵打仗的經曆,說到軍事上,自然要倚重伯父嬴虔、國尉車英、甚至還得加上將領出身的上大夫景監。但嬴駟想得更多更遠,他要在處置這場特殊動亂中培植更年輕的、真正屬於自己一代的才具之士,在國事板蕩中聚集未來的骨幹力量。樗裏疾、司馬錯是商君生前特意推薦的兩個文武人才,一定要讓他們在這場板蕩中顯出本色,能則大用,不能則早早棄之。嬴駟雖然相信商君的眼光,但還是要親自考量一番。畢竟,許多才具之士在風浪之中也有把持不定處。譬如趙良,也算是大名赫赫的稷下名士了,不也在風浪中不倫不類,被朝野嗤之以鼻麽?從古以來,才具卓絕而又風骨凜然者,畢竟是鳳毛麟角。秦國所需要的,嬴駟所需要的,正是這種才具風骨之士,而不是趙良那種學問滿腹卻入缸必染的“名士”。惟其如此,嬴駟對樗裏疾在商於的特立獨行,內心倒很是讚賞;不過他不能公然褒獎,便佯裝不知罷了。目下,樗裏疾秘密出使隴西已經大獲成功,證實了樗裏疾確實是一個堪當大任的能臣!那麽司馬錯呢?一個出色的將領,在當今天下可是第一等珍寶啊。

    嬴駟大大破例,派出快馬特使,急召函穀關守將司馬錯星夜趕赴鹹陽!

    君臣五人會商時,嬴虔滿臉殺氣,申明必須一戰徹底消滅義渠,不留任何後患!至於如何打,他讓國尉車英與上大夫景監說話。車英與景監都是謹慎周密的老臣,提出集中秦國五萬新軍,在涇水穀口伏擊義渠的萬全方略。最後,嬴駟看了看剛剛三十出頭的司馬錯:“司馬將軍以為如何?”

    此時的司馬錯,隻是一個函穀關守將,按軍中序列,隻算得一個中級將領。麵前除了國君,都是秦國軍中的老一代名將,在尋常人看來,這裏根本沒有他說話的資格。可是,見國君垂詢,司馬錯竟是一語驚人:“君上,司馬錯請兵兩萬,一戰痛殲義渠兵。”語氣卻平靜得出奇。一語既出,舉座驚訝。嬴虔沉聲斥責:“司馬錯,你與戎狄打過仗麽,兒戲一般!”車英倒是笑了笑:“司馬錯素來不是輕狂之輩,請君上、太傅聽聽他如何籌劃?”

    “君上,司馬錯以為:國尉與上大夫之見,雖則萬全,卻失之遲緩。秦國新軍分駐西部散關,中部藍田、灞水,東部函穀關三處。全部集中到涇水

    穀口,至少得十日,定然貽誤戰機。其二,義渠所謂十萬大軍,乃舉族出動,徒有其表;真正的兵卒,也就兩萬左右。以我新軍戰力,藍田兩萬步騎足以痛殲,無須大動幹戈。”

    “決戰地點?”嬴駟目光炯炯。

    “鹹陽北阪。最利於騎兵馳騁。”

    “時間?”

    “三日之後。義渠兵正好抵達。”

    “好!”嬴駟沒有絲毫猶豫,立即拍案定奪:“晉升司馬錯為前軍主將,率兩萬新軍,迎戰義渠!”

    嬴駟並沒有將北阪之戰當成一場尋常的戰爭,盡管從實力對比與戰國傳統來說,這確實是一場平淡的小仗。但在嬴駟眼裏,這場北阪大戰卻是大大的不同尋常,根本處便在於它的震懾力與象征性!正因為如此,嬴駟非但率領全體官員親臨戰場,形同國君親征,而且強迫所有貴胄元老必須到北阪觀戰。

    當老甘龍來到北阪時,他被一名全身甲胄的宮廷內侍領到了靠近鬆林的一麵山坡上。這麵山坡正好向北,滿滿站著一大片須發花白的貴胄元老,人人都陰沉著臉悄無聲息。見甘龍來了,太廟令杜摯悄悄擠過來低聲道:“老太師你看,禦駕親征呢。”老甘龍冷笑一聲:“打完了再說吧。”便手搭涼棚,眯起了老眼向山原了望。

    時當初夏,廣闊的北阪山青草綠。秦軍兩萬已經列好了陣勢——中央是五千步兵列成的一個向內凹陷的弧形陣地,當先的一道鐵灰色盾牌,就象是一道弧形鐵牆,在正午的太陽下閃爍著一片凜凜青光!弧形大陣的邊緣,立著一麵高約三丈的“秦”字大纛旗,旗下一架高高的雲車,車上站著黑色鬥篷的司馬錯;東邊西邊,各是兩個五千騎兵列成的巨大的黑色方陣;步兵的弧形陣地之後,整肅排列著一百輛戰車和一百麵牛皮大鼓,戰車上站著的卻不是車戰將士,而是嬴駟率領的朝中官員;戰車之後,卻隻有一隊全副戎裝的內侍兵卒,竟沒有任何護衛大軍。

    “膽子忒大!”當過戎右將軍的西弧低聲道:“一萬五對十萬?匪夷所思!”

    “看看那邊。”曾經是車兵將領的白縉指著那列戰車笑道:“不要護衛大軍,五千步兵能擋住幾萬牛頭兵衝擊?有熱鬧看呢!”

    隻有不懂打仗的老甘龍臉色鐵青,一言不發。他覺得,今日這陣勢很是怪異!秦國新軍至少五萬,連同老軍加緊急征召,湊集十萬大軍不是難事,為何今日隻擺出了一萬五千新軍?有埋伏麽?還是去抄義渠國老窩了?大牛首啊大牛首,你可不能大意

    啊……

    正在思忖間,突聞北方沉雷滾動連綿不絕,須臾之間,那道遠遠的青色山梁上便煙塵大起,一道黑線在煙塵下隱隱展開。隨著滾滾沉雷的逼近,煙塵變成了彌漫的烏雲,將正午的太陽也遮蓋了!煙塵下的那道黑線越來越粗,終於變成了漫山遍野的人潮與山唿海嘯般的狂野吼叫。遠遠望去,遍野都是牛頭人身,遍野都是彎刀閃亮;當先的一大片野牛狂奔著,竟絲毫不比戰馬的速度遜色!野牛身上的騎士,也都頂著牛頭,赤膊揮舞著彎刀,一片狂野呐喊。大片的野牛後邊,一麵血紅色的大纛旗在風中舒卷,隱隱可見旗麵的牛頭和旗下的車隊、馱隊與大片紅衣赤膊的長發女人;東西兩翼,則是漫無邊際的牛頭步兵,他們縱躍跳躥呐喊唿叫,仿佛無數的山猴一般,竟一點兒不比當先的野牛陣落後多少;最後邊,則是潮水般的“農獵兵”,他們扛著斧頭、鐵耒、鋤頭、柴刀、木棍等各式各樣的兵器,趕著馬車(牛神是不能拉車的),唿嘯呐喊著追趕著前邊的大軍,竟是將無邊的原野淹沒得昏黃!

    南麵的秦軍大陣卻是靜如山嶽,肅殺無聲,唯聞戰旗的獵獵風動。

    堪堪將近兩箭之地,隻聽義渠大纛旗下一聲大吼:“牛神在上,停——!”轟轟隆隆的牛群竟在驟然間放慢了狂野的奔馳,湧動磨蹭到大約一箭之地,便緩緩的停了下來。前方的野牛騎士陣轟隆分開,中間便湧出了那麵大纛旗和騎在一頭怪牛身上的大牛首,花白的長發散亂的披在肩上,手中一杆鋥亮閃光的長大銅刀揚起,突然沙啞的大笑起來:“嗨——!我說老秦,就你這一疙瘩兵娃子,想擋住牛神財路麽?啊——!”

    “請問大牛首——”一個聲音從高高的雲車傳來,分明還帶著笑意:“你的牛頭兵,列好陣勢了麽——?”

    大牛首驚訝的抬頭望去:“你是誰?要和牛神比試陣法?牛神打仗,隻說殺法!”

    “我,隻是秦軍一員偏將而已。”雲車上的將軍高聲道:“和你比陣,你這牛頭兵配麽?你大牛首聽仔細了:大秦國君在此,義渠投降,遷入關中,還來得及!否則,我這萬餘秦軍就與你野戰一場,隻比殺法!”

    “啊哈哈哈哈哈!”大牛首仰天大笑:“遷入關中?嬴駟碎崽子想得美!牛神偏要殺光秦人,報我義渠血海深仇!”說完大銅刀一舉:“牛神在上——!兵娃子殺啊——!”嗚嗚嗚的牛角號聲便淒厲的四麵吹起,轟轟隆隆的野牛與漫山遍野的牛頭人身兵便呐喊著潮水般漫卷而來!

    司馬錯在雲車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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