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長篇曆史小說《大秦帝國》

    孫皓暉

    一、

    大秦帝國是中國文明的正源。

    大秦帝國所處的時代是中國五千年文明史中最重要的一個時代。

    不幸的是,作為統一帝國的短促與後來以儒家觀念為核心的官方意識形態的刻意貶損,秦帝國在“暴虐苛政”的惡名下幾乎湮沒在曆史的沉沉煙霧之中。有限史料所顯示的錯訛斷裂且不必論,明清通俗小說《東周列國誌》、《二十四史演義》等通俗史話作品,對秦帝國的描述更是魯莽滅裂,放肆褻瀆,竟然將這段曆史塗抹得猙獰可怖麵目全非。這種荒誕的史觀,非但是官方正統意識形態的形象化,而且流布民間,形成了中國民眾源遠流長的“暴秦”口碑。事實上,對於酷愛說古道今的中國老百姓而言,話本小說、評書戲劇、民間傳說等對民眾意識所起到的浸潤奠基作用,遠遠大於晦澀難懂的史書。兩千年來,在對秦帝國的描繪評判中,舊的正統形態與舊的民間藝術異曲同工,或刻意貶損,或肆意塗抹,悠悠歲月中竟是眾口鑠金,中國文明正源的萬丈光焰竟然離奇得變形了。

    這是中國曆史的悲劇,也是中國文明的悲劇——一個富有正義感與曆史感的民族,竟將奠定自己文明根基的偉大帝國硬生生劃入異類而生猛撻伐!

    悲劇的深遠陰影正在隨著曆史的進步而漸漸淡化,儒家式的惡毒咒罵也已經大體終止了。但是,國人乃至世界對秦帝國的了解,還依然朦朧混沌。盡管萬裏長城、兵馬俑、郡縣製、度量衡以至我們每日使用的方塊字(請注意,人們叫它“漢字”),都實實在在地矗立在那裏,人們觀念的分裂卻依舊如斯。

    秦為何物?老百姓還是不甚了了。即或在知識階層,能夠大體說叨秦帝國來龍去脈與基本功績的,也是鳳毛麟角。

    於是,就有了將秦帝國說叨清楚的衝動。

    在漫長艱苦的寫作中,這種衝動已經慢慢淡了下來,化成一個簡單的願望——將事實展現出來,讓人們自己去判斷。

    雖然如此,還是想將研究與寫作過程中形成的一些基本思想大體說說,給讀者與研究家們提供些許談資,以做深究品評。

    二、

    通常意義上,“帝國”是一個曆史概念。它一般包含三個基本標準:其一,統一遼闊的國土(小國家沒有帝國);其二,專製統治(民主製沒有帝國);其三,強大的軍事擴張

    (無擴張不成帝國)。秦在這三個方麵都表現得極為鮮明,可算是典型的古典帝國,而不是一個普通的王朝。

    所以,這部描述秦興亡生滅過程的長篇曆史小說,就叫了《大秦帝國》。

    秦之作為大帝國,略早於西方的羅馬帝國,但大體上是同時代的。在古樸粗獷的鐵器農耕時代,大秦帝國與西方羅馬帝國一起,成為高懸於人類曆史天空的兩顆太陽,同時成為東西方文明的正源。但是,大秦帝國與羅馬帝國的曆史命運卻是截然不同的。這裏有兩個基本方麵特別值得注意:其一,秦帝國統一大政權存在的時間極短,隻有十五年;而羅馬帝國卻有數百年大政權的曆史。其二,秦帝國創造的一整套國家體製與文明體係,奠定了中國文明的根基,而且綿延不斷地流傳了下來;具有數百年曆史的羅馬帝國,卻在曆史更替中變成了無數破碎的裂片,始終未能建立一脈相承的統一文明。

    一個是滔滔大河千古不廢。一個是源與流斷裂,莽莽大河化成了淙淙小溪。

    曆史命運的不同,隱寓著兩種文明方式內在的巨大差異。詳細比較研究這種差異,不是文學作品的任務。《大秦帝國》所展現的,隻是這個東方大帝國的生滅興亡史的形象故事。與羅馬帝國的比較隻是說明,秦帝國是一個具有世界意義的東方帝國,是創造了一整套不朽文明體係的大帝國。在整個人類文明史中,這樣的大帝國是獨一無二的。

    這是我創作《大秦帝國》的信念根基。

    我對大秦帝國有著一種神聖的崇拜。

    三、

    先得說說那個偉大的時代與偉大的時代精神。

    秦帝國興亡沉浮的五百多年(從秦立諸侯國到帝國二世滅亡),是中國曆史上最為自由奔放、充滿活力的大黃金時代。用那個時候的話說,那是一個“禮崩樂壞,瓦釜雷鳴,高岸為穀,深穀為陵”的劇烈變化時代。用曆史主義的話說,那是一個大毀滅、大創造、大沉淪、大興亡,從而在總體上大轉型的時代。青銅文明向鐵器文明的轉型,隸農貴族經濟向自由農地主經濟的轉型,聯邦製國體向中央統治國體的轉型,使中華民族在那個時代達到了農業文明的極致狀態。

    這個輝煌轉型的曆史過程,就是秦帝國生滅興亡的曆史過程。

    春秋戰國孕育出的時代精神是強力競爭,強勢生存。用當時的話說,就是“凡有血氣,皆有爭心”的“大爭之世”。所謂大爭,就是爭得全麵,爭得徹底,爭得漫長,爭得殘酷

    無情。春秋三百年左右的紛爭組合,就像春水化開了河冰,打碎了古典聯邦王國時代的窒息封閉,鐵器出現、商業活躍、井田製動搖、天子權威削弱、新興地主與士人階層湧現,整個社會的生命狀態大大活躍起來。於是,舊製度崩潰了,舊文化破壞了,像瓦罐一樣卑賤的平民奴隸雷鳴般躁動起來,高高的山陵塌陷了,深深的峽穀竟然崛起為巍巍大山!進入戰國,這種紛爭終於演變為大爭,開始了強勢生存的徹底競爭。弱小就要滅亡,落後就要挨打,成為幾乎沒有任何緩衝的鐵血現實。徹底的變法,徹底的刷新自己,成為每個邦國迫在眉睫的生存之道。由此引發的人才競爭赤裸裸白熱化。無能的庸才被拋棄,昏聵的國君被殺戮,名士英才成為天下爭奪的瑰寶,明君英主成為最受擁戴的英雄。名將輩出,大才如雲,英主迭起。中華民族的所有文明支係都被卷進了這場全麵徹底的大競爭之中!經濟、政治、軍事、文化,舉凡社會生活的所有領域,都在這種大爭之中碰撞出最燦爛的輝煌。戰爭規模最大,經濟改革最徹底,權力爭奪最殘酷,文化爭鳴最激烈,民眾命運與國家命運的聯係最緊密,創造的各種奇跡最多,湧現的偉人最多……所有這些,都是後來的時代無法與之比肩的,甚至是無法想象的。

    在這樣的曆史土壤中成長的秦帝國,是那個偉大時代強力鍛鑄的結晶。

    秦帝國崛起於鐵血競爭的群雄列強之林,包容裹挾了那個時代的剛健質樸、創新求實精神。她崇尚法製、徹底變革、努力建設、統一政令,曆一百六十餘年六代領袖堅定不移地努力追求,才完成了一場最偉大的帝國革命,建立起一個強大統一的帝國,開創了一個全新的鐵器文明時代,使中國農業文明完成了偉大的曆史轉型。

    作為時代精神匯集的大秦帝國,最集中地體現了那個時代中華民族的強勢生存精神。中華民族的整個文明體係之所以能夠綿延相續如大河奔湧,秦帝國時代開創奠定的強勢生存傳統起了決定性的作用。

    這種強勢生存精神,可以概括為六個基本方麵:其一,徹底的不斷的變法革命,以激發民眾最旺盛的活力與國家最強大的實力為生存之本。“求變圖存”此之謂也。其二,對外部野蠻民族與愚昧文明的衝擊,實行“強力反彈,有限擴張”的戰略。其三,整合統一,霸氣巍巍。其四,統一架構文明載體,使不同習俗的民族分支在同一文明載體下凝聚起來。其五,兼容並蓄,消解融會外部流入的不同文明。其六,崇尚法製,實行英才治國。

    這種強勢生存的

    基本精神,已經在中國文明的曆史發展中一以貫之地表現了出來。否則,我們這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的國度根本不可能在統一文明中頑強地生存數千年而成為世界唯一。

    大秦帝國又是中國曆史上的一個黑洞,一個巨大的興亡之謎。她隻有十五年生命,像流星一閃,轟鳴而逝。

    這巨大的曆史落差與戲劇性的帝國命運中,隱藏了難以計數的神奇故事以及偉人名士的悲歡離合。他們以或纖細、或壯美、或正氣、或邪惡、或英雄、或平庸的個人命運奏成了這部曆史交響樂。帝國所編織的社會文明框架及其所凝聚的文化傳統,今天仍然規範著我們的生活,構成了中華民族的巨大精神支柱。

    這些就是《大秦帝國》要用故事去表現的最基本內涵。

    四、

    雖然我們沒有忘記秦帝國,但卻也淡漠了那個時代的勇氣與創造力。

    在這種民族精神衰退麵前,歐洲人的複興之路是我們的鏡子。

    當歐洲社會被中世紀的死海將要窒息時,歐洲人發動了文藝複興,力圖從古希臘與羅馬帝國勃勃生氣的文明中召迴強大的生命力。曆史沒有辜負歐洲民族。正是古希臘與羅馬帝國原生文明的光焰,摧毀了中世紀宗教領主文明的藩籬,引發了波瀾壯闊的啟蒙運動。一個新興的資產階級破土而出,開辟了人類曆史的新紀元。

    被塵封的曆史竟然有如此巨大的力量?

    原生文明是一個民族的根基。一個國家、一個民族,在她由涓涓溪流匯成澎湃江河的曆史中,必然有一段沉澱、凝聚、升華、成熟的樞紐期。這個時代所形成的文化文明,如同一個人的生命基因,將永遠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影響或決定一個人的生命軌跡。這便是原生文明。各個民族對其原生文明的深刻反思,從來都是各個民族在各個時代發揮創造力的精神資源寶庫。

    當許多人在西方文明麵前底氣不足時,當我們的民族文明被各種因素稀釋攪和得亂七八糟時,我們淡忘了大秦帝國,淡忘了那個偉大的時代,淡忘了向偉大的原生文明尋求“鳳凰涅槃”的再生動力。

    與西方原生文明相比,秦帝國開創的中國原生文明更加燦爛,更加偉大。

    與中國春秋時代大體同步的古希臘文明,溫和脆弱嬌嫩。雖然開放得多姿多彩,卻缺乏一種強悍的張力與堅韌的抵抗力。所以,在羅馬軍團的劍盾方陣麵前倏忽崩潰滅亡。這是一個文勝於質的民族的必然悲劇。幅員遼闊的羅馬帝國,

    則是鐵馬劍盾鑄成的剛性社會。他沒有汲取希臘文明融會改造自身,本民族又缺乏豐厚淵深的原生文明。所以,他在歲月侵蝕中無聲無息地解體了。這是一個質勝於文的民族的必然悲劇。

    大秦帝國則不然。她既創造了博大精深的文明體係,又具有強悍的生命張力與極其堅韌的抵抗力。自然條件的嚴酷、內部整合的激烈、野蠻部族的蠶食、強大外敵的入侵、意識形態的較量、各種文化的滲入,都遠遠未能撼動她的根基。秦帝國興亡沉浮的五百多年中,華夏文明曆經千錘百煉而爐火純青,具有無可匹敵的獨立性與穩定性。秦帝國時代創造的原生文明,使中國人在兩千多年中曆經坎坷曲折而沒有亡國滅種。

    我們可以驕傲地說,在這個地球上,隻有中國人創造的原生文明在自己的國土上綿延不斷地生存發展到今天!

    這絕不是“地大物博,人口眾多”所能解釋的。

    羅馬帝國不大麽?奧斯曼帝國不大麽?拜占庭帝國不大麽?成吉思汗帝國不大麽?一個一個,灰飛煙滅,俱成過眼煙雲,這些帝國所賴以存在的民族群也都淹沒消散到各個人類族群中去了……唯有中華民族,一個黃皮膚、黑頭發、寫方塊字、講單音節的族類,所建立的國家始終是以其原生文明為共同根基的國家。

    還得感謝大秦帝國,我們那偉大的原生文明的創造者。

    還得感謝這種原生文明所蘊涵的奮爭精神與生命張力。

    這是在寫作《大秦帝國》中經常湧動的驕傲與激情。

    否則。我是無法堅持這麽多年的。

    五、

    從文學藝術的角度說,大秦帝國無疑是一個世界性題材。

    這不僅僅在於秦帝國對中國曆史的奠基作用。從文學藝術的角度講,更重要的在於這個時代本身的故事性。產生中國原生文明的春秋戰國時代是中國人心中的聖土。政治的、經濟的、軍事的、科學技術的、文學藝術的、法學的、哲學的、神秘文化的……舉凡基本領域,那個時代都創造了我們民族在自然經濟時代的最高經典,並當之無愧地進入了人類文化的最高殿堂。僅以戰爭規模論,秦趙長平大戰,雙方參戰兵力總數超過一百萬,秦殲滅趙主力大軍五十餘萬(坑殺二十萬)!如此戰爭規模,即或在當代也仍然放射著炫目的光彩而難以逾越。而創造這些奇跡的各種人物以及這些事件的曲折艱難,都構成了作家無法憑空想象的戲劇性故事。展現這些人物,展現這些故事,展現那些令人

    感慨唏噓的曆史血肉,是文學藝術的驕傲,是文學藝術的使命。

    在中國元代以前,中國是世界文明中心,西方世界是當時的“周邊文明”。秦帝國及其之後的一千餘年,中國的強盛衰落總是居於世界的中心潮流,無不對世界其他文明發生著深遠的衝擊與影響。中國文明具有悠長內力的根源,在於秦帝國,而不是別的任何時代。從這一點說,帝國時代創造原生文明的過程與史詩般的興亡幻滅,是當今世界具有最大開采價值的文化礦床。文學藝術對這段曆史的開發,更具有特殊的意義和特殊的價值。因為隻有文學藝術,才能形象地告訴人們,那個時代人的生命狀態是何等飽滿、何等昂揚、何等自信、何等具有進取精神!

    六、

    遺憾的是,正麵表現秦帝國時代的文學藝術作品始終沒有問世。

    雖然學力淺薄筆力不濟,還是勉力上陣了。

    時常覺得,不做完這件事情,我的靈魂將永遠不得安寧。1993年冬天進入案頭工作以來,其中的艱難周折無須細說。完成一個大工程,種種艱難幾乎都是必然會發生的,也隻有硬著頭皮不去理它了。

    作為作者,我想告訴讀者的一點,仍然是有關作品的一點兒體會。

    《大秦帝國》最艱難的是剪裁,也就是理出一個故事框架來。帝國時代是一個氣象萬千而又雲遮霧罩的時代。浩瀚而又蕪雜的典籍資料,無數令人不能割舍而又無所適從的故事與結局,常常使人產生遍地珍寶而又無可判斷的茫然與眩暈。魯迅先生曾感慨係之說三國宜於做小說,而春秋戰國不宜於做小說。其實質困難也許正在這裏。以秦帝國為主體,以帝國興亡為主線(古話叫“國運”吧),以人物命運與事件衝突為經緯,雖然是能想到的一條較好路子,但依然不能包容偉大帝國時代的全部衝突,甚至不得不割舍許多重要素材(譬如諸子偉人的許多故事)。這種遺憾可能將是永遠難以彌補的。為了使讀者更為深入地透視帝國命運,我欲另將早秦部族的故事專門寫成一部《馬背諸侯》,完成後另行出版,以完整展現那個曾為中華民族文明做出偉大貢獻的古老部族的曆史命運。

    ——2008·春修訂

    《大秦帝國》作者:孫皓輝

    第一部黑色裂變

    楔子

    公元前三百六十二年秋,黃河西岸的少梁山地,打了一場罕見的惡仗。

    戰事已經結束。秋天的暮色中,紅色衣甲的步兵騎

    兵已經退到主戰場之外的南部山頭,大纛旗上的“魏”字尚依稀可見。主戰場北麵的山頭上黑蒙蒙一片,黑色旗甲的兵團整肅的排列在“秦”字大纛旗下嚴陣以待,憤怒的望著南麵山頭的魏軍,隨時準備再次衝殺。南麵山頭的魏軍,也重新聚集成步騎兩陣,同樣憤怒的望著北麵山頭的秦軍,同樣準備隨時衝殺。血紅的晚霞在漸漸消退,雙方就這樣死死對峙著,既沒有任何一方撤退,也沒有任何一方衝殺,穀地主戰場上的累累屍體和丟棄的戰車輜重也沒有任何一方爭奪。就象兩隻猛虎的凝視對峙,誰也不能先行脫離戰場。

    這是一次奇特的戰爭,沒有勝負,兩敗俱傷。

    黑色軍團由秦獻公嬴師隰親自統率,半日激戰中斬首魏軍五萬。嫡子嬴渠梁率死士三百,直突敵陣中心,一舉俘獲了魏軍統帥公叔痤!按照戰國初期的用兵規模和評價標準,這算是一場特大勝利了。出人意料的是,魏軍在統帥被俘後非但沒有潰散,反而拚命迴卷,企圖搶迴統帥。秦獻公眼見長子嬴渠梁的三百死士陷入紅色魏軍的汪洋大海,情急之下,長劍揮動,親自率領五千精銳騎兵衝入敵陣接應兒子。兩軍會合,士氣大盛。嬴渠梁一馬當先,率死士衝出重圍。秦獻公斷後阻擊,眼見要脫離魏軍,卻被一支冷箭射中背心。秦獻公通徹心肺,一聲低吼,幾乎跌落馬下。此時嬴渠梁已經將公叔痤交於後軍大將,率死士反身殺迴。秦軍在嬴渠梁率領下大舉衝殺,一氣將魏軍殺退到三裏之外。迴來再看公父,秦獻公背心的箭頭竟深入五寸有餘,周圍已經滲出一圈黑暈。隨軍太醫急得大汗淋漓,卻不知如何下手?

    秦獻公麵色蠟黃,伏在軍榻低聲道:“渠梁,撤軍……櫟陽。”便昏了過去。

    “是否毒箭?”嬴渠梁滿眼淚光,卻沒有慌亂。

    太醫急忙點頭:“這是魏國的狼毒箭,一時難解。”

    “敢拔除麽?”

    “近箭疾射,鐵簇深入五寸有餘,斷不可拔。”太醫搖頭。

    嬴渠梁環視帳中大將,向一員威猛的將領拱手道:“大哥,斷箭吧。”

    青年將領是秦獻公的庶出子,嬴渠梁的長兄,叫嬴虔。他手中那柄彎月形的長劍極為奇特罕見,聽得嬴渠梁招唿,他走到公父身後,拔出長劍立定,雙手不禁微微顫抖。要知道,箭簇深入肉體,箭杆的受力處便在背心傷口,稍不留神使箭杆晃動帶動箭簇,公父立時便有性命之憂。況且魏國的兵器打造得極為精細,長箭杆用上好的硬木製作,又反複刷過幾遍

    桐油大漆,鋥亮光滑,尋常刀劍根本難以著力。縱然這柄彎月長劍是神兵利器,可也沒斬削過此等箭杆,安知沒有萬一?嬴虔緊張得頭上冒汗,內心暗暗禱告:“天月劍哪天月劍,救公父一命吧。”凝神定力,揚起天月劍輕輕一揮,隻見一道光芒閃爍——劍刃尚未觸及,箭杆已被劍氣悄無聲息的切斷!嬴虔左手疾伸,淩空抓住斷開的箭杆,再看公父,竟是絲毫沒有察覺。嬴虔長籲一聲,不禁跌坐帳中。

    帳中大將們也同時輕輕的“啊”了一聲。

    嬴渠梁鎮靜如常,吩咐道:“立即班師。誰願斷後?”

    嬴虔一躍而起,“斷後我來。不殺暗箭魏狗,嬴虔提頭來見!”

    “大哥,”嬴渠梁低聲道,“公父重傷,目下當以大局為重,不能戀戰。敵不追,我不動。堅守一夜,明日立即撤迴,萬莫意氣用事。我在櫟陽等你。”

    嬴虔猛然醒悟,“好。大哥明白了,明日迴軍。”

    嬴渠梁立即吩咐帳中諸將:“前軍子岸開路,長史公孫賈領中軍護衛國君,其餘諸將皆隨中軍護衛。我自率三千鐵騎押後。立即拔營班師。”

    眾將一聲答應,大步出帳,少梁北麵的山地頓時緊張忙碌起來。

    烏雲遮月,秋風蕭瑟。秦軍陣地依然是軍燈高挑,刁鬥聲聲。對麵山頭的魏軍也是篝火軍燈,一片嚴密戒備,等著在明日的激戰中奪迴主帥。魏國軍法:主帥戰死,將士無罪;主帥被俘,三軍大將並護衛親兵則一律死罪。如今丞相兼統帥的公叔痤被秦軍生擒,不奪迴主帥,誰敢撤軍?魏國將軍們判斷,秦人好戰,國君受傷後定然是惱羞成怒,來日一定會進行複仇大戰,絕沒有乘勝撤軍的道理。今夜第一等大事是養精蓄銳,明日大戰,才是真正的你死我活。那時侯,人們還不大擅長偷營劫寨之類的雕蟲小技,還延續著春秋車戰時期堂堂之陣正正之旗的正麵決戰傳統,休戰就休戰,絕少有一方會乘著黑夜休戰之機偷襲對方營寨。戒備歸戒備,那是大軍駐紮的必然形式,魏國軍營還是迅速淹沒於無邊無際的鼾聲之中。

    太陽初升,秋霜晶瑩。魏軍埋鍋造飯飽餐一頓後,剩餘的八萬鐵騎出營結陣,準備向秦軍發起搶奪主帥的死戰。按照規則和傳統,秦軍也應該結陣而出,雙方同時向中央穀地開進,一箭之地時雙方紮住陣腳,主將出馬對話宣戰,然後便發動衝鋒,決勝當場。今日事卻頗為蹊蹺,秦軍營寨炊煙嫋嫋,戰旗獵獵,卻遲遲不見出營結陣。魏軍副將,目下的代理統帥,是魏惠王的庶出

    弟魏卬,人稱公子卬,不到三十歲,雖是第一次帶兵打仗,卻自視極高。此刻他身披大紅鬥篷,在馬上遙望秦軍營寨,冷冷笑道:“再等半個時辰,讓那些窮秦做一迴飽死鬼!”

    半個時辰過去了,秦軍營地還是沒有動靜。公子卬舉劍大喝:“大魏軍已經仁至義盡,衝上山去,誅滅秦軍,殺——!”牛角號淒厲長鳴,公子卬一馬當先,紅色鐵騎潮水般卷上北麵山地,片刻間便踏破了秦軍營寨的鹿角屏障。

    可是,所有的魏軍騎士都愣住了,怒吼和殺聲驟然凍結,一片可怕的沉默。

    秦軍營地空蕩蕩一無長物。土灶埋了,帳篷拔了,惟有枯黃的秋草和虛插的旗幟在蕭瑟的秋風中搖曳。秦軍唯一的棄物,便是營寨邊緣的旌旗和一堆堆濕柴濃煙。

    “嬴師隰!膽小鬼——!”公子卬憤怒的吼聲在山穀迴蕩。

    魏軍想不到的是,秦軍主力早已經在入夜時分從容撤退,迴到了櫟陽。嬴虔的斷後騎兵也在黎明時分悄無聲息的退出了戰場。太陽升起時,嬴虔的五千鐵騎已渡過了洛水,向西南的櫟陽縱馬疾馳。魏軍縱想追趕,也是為時已晚了。

    嬴虔心急如焚,不斷猛抽坐下戰馬,隻想早點兒趕迴櫟陽。按照他的心性,一定要打一場硬仗,抓住那個施射冷箭的魏狗迴去在公父麵前祭旗。然而嬴渠梁的一番叮囑卻使他悚然警悟,仔細一想,更是後怕。公父重傷,危在旦夕,嬴渠梁的太子地位又沒有明確,安知不會在瞬息之間發生肘腋之變?如果沒有他們兄弟聯手,說不定五十三年前的秦國內亂將會再度重演。

    秦國從被周平王封為西部諸侯三百多年來,極少發生內亂。但是在五十三年前,秦靈公逝世,嫡子嬴師隰隻有五歲。靈公的叔父嬴悼子倚仗兵權,借口國君嫡子年幼,便奪位自立為國君。本該繼位的嬴師隰被放逐到隴西河穀去了。嬴悼子就是秦簡公,他在位十五年就死去了。簡公的兒子繼承了國君,稱為秦惠公。秦惠公做了十三年國君,又死了。他的兒子繼位,就是秦出公。出公即位第二年左庶長嬴改發動政變,將出公和太後沉到渭水溺死,迎接被放逐的嬴師隰迴國都雍城做了國君。嬴師隰這時已經三十五歲了,長期遠離權力中樞,在雍城的根基已經很是薄弱。但嬴師隰卻在邊陲遊牧的粗礪生活中磨練出堅韌的意誌和深沉的性格,並結交了秦軍中許多將領。他即位後決意改變秦國的貧弱國勢,第三年便將國都東遷到櫟陽,引起舉國震驚。一則是世族上層覺得嬴師隰有意擺脫他們的控製,二則是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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