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終於能夠對得起自己的姓名。 “對了……”蘇不豫的嘴唇變得蒼白,他已經無法運靈,隻能用那隻染了血的手在胸口的口袋裏摸索,最終他拿出那隻衛桓送給他的生日禮物,他這一生最珍貴的寶物。 “這個翎羽……”他塞進衛桓的手中,沒有再說出更多。 他想說謝謝,想說還給你。但似乎都是多餘的。 他至今依舊可以迴憶起收到這片翎羽的喜悅,如今終於可以把它拿迴來。也終於可以物歸原主。 原本就不該他的。蘇不豫想。 衛桓努力地咬住自己的後槽牙,淚水大顆大顆地落下來,落在那片九鳳翎羽上。他摸得到,蘇不豫的身體在不斷地變冷,在流逝,像水一樣。 “你別走。”衛桓像是迴到了高中時候的自己,他拚命地捂住蘇不豫血肉模糊的胸口,哽咽著埋怨他,“你說好了給我看你的尾巴,你怎麽說話不算數?” 蘇不豫的唇邊浮起梨渦,“我騙你的,看不到了。” 尾巴早就拿去換迴你的身體了。 自你死後,這條半鮫就再也沒有尾巴了。 “我終於……可以親自向衛叔叔和小霜阿姨……謝罪了。” 他的夙願都已經償盡。 揚昇也飛上來,半跪在這光階上。曾經一同長大的夥伴,如今都在眼前。 “我……我終於也能做一次主戰力了……”蘇不豫仍舊笑著,“七組……不會輸。” 衛桓已經抬不起頭,太多太多過去的畫麵湧進他腦海。 他們的年少時光,終究還是迴不去了。 蘇不豫那隻冰冷的手最後往前伸了伸,碰了碰掛在衛桓項間的鮫珠。 “衛桓。” 蘇不豫很少這樣鄭重地喊出他的名字。他也終於說出了第一次見麵時就應該說出的那句話,是膽怯阻止了他。 “很高興……認識你。” 謝謝你曾經照亮我慘淡的生命。 那隻手的指尖離開了鮫珠,從衛桓的手中緩緩滑落,再也無法抬起。 天空中下了一場雨,很溫柔的雨。第117章 [完結章]你的未來 昆侖虛恢複原位之後, 整個城市上上下下都忙於重建工作。 毀壞倒塌的建築一一被清理重整, 滿大街充滿了誌願者的身影,暫且安置在其他城市的居民也會申請幫助重建, 政府軍在一條條街道布下新的結界, 將之前參與過遊行的妖怪通通關押處置。政府的及時反應和處理, 令民眾對這個新上任的總理多了許多信任和支持,願意再多給他們一點時間。 新政府也主動與推翻了傀儡派的凡洲握手言和, 簽訂和平條約。rebels在凡洲的民意支持率達到空前, 但雲永晝根本沒想過要成為什麽統治者,一直以來作為權利工具的他早就對野心厭惡透頂。他要做的已經做到了, 使命達成。 “你找我?”清和看著雲永晝的背影, 他穿著那件印有rebels圖標的黑色鬥篷。 雲永晝轉過身, 將自己身上的鬥篷取下來,伸手遞給清和。 清和有些不明白,他疑惑地看著雲永晝的手,“你這是做什麽?” “把羽升交給你。” 他錯愕地接過雲永晝手中的黑色鬥篷, 看向他的眼睛, “給我?” “從我知道你身份的那天起, 就想好了今天。”雲永晝冷靜到了極點,仿佛這被他一手打造出來的地下帝國根本與他無關。 “你、你確定要給我?” 可……為什麽是我。 雲永晝沒有說話,沉默著離開了。他這麽多年培養清和,目的也就是為了這一刻的交接。 迴到凡洲的新家裏,天伐遠遠地站起來,恢複沒有多久的他依舊有些不知所措, 隻習慣遠遠看著清和。清和若有所思地走迴來,抱住了天伐。 “以後我來保護你吧。”清和笑起來,手裏捏著他在鬥篷裏找到的紙條,上麵寫了一句話。 [因為你可以讓rebels從黑暗走向光明。] 紙條在一瞬間泯滅成光。 “好。” 說不上是幸運還是困擾,當時那些無良記者的無人機偷偷徘徊在城市邊境,拍下了昆侖虛最危險的那十幾分鍾,在網絡的推波助瀾下,衛桓又一次成為了話題的中心。隻是這一次,他不再是受盡指責和唾罵的背叛者,而是英雄。他們在網絡上討論著九鳳的功績,將他視作當代鳳凰,認為他是最符合山海精神的那一個。 他應該成為山海校長。 他是這個城市的救世主。 山海可是我們最重要的大學,隻有這樣的英雄才有資格成為領導者。 這些齊天的稱號和讚譽無孔不入地出現,可衛桓卻選擇躲進忙碌又混亂的大街小巷,幫助他們恢複這座城市的運轉。當董事會真的來找他的時候,他卻故意喝得爛醉,用自己以往那個不爭氣的老樣子麵對這些老頭,看著他們搖搖頭離開,衛桓的一顆心才落下。 別說校長了,扶搖的院長他都不想做。他終於理解鳳凰所說的,被人敬仰有什麽好,他還是想要自由自在地過自己庸俗的小日子。 忙於參與重建的間隙,衛桓看見大屏幕裏揭露著白修誠所做的一切,盡管是匿名檢舉,但他心裏也很清楚,除了雲永晝沒有誰能收集到這麽多的證據。 這個檢舉引發了轟轟烈烈的討論,無論是在妖域還是凡洲。畢竟誰也沒有想到,這樣一個看起來為了和平極盡能事的正義使者,背後竟然是一雙沾滿鮮血的手。也正因如此,聯手將這個始作俑者打敗的雲永晝和蘇不豫也同樣成了英雄,尤其是為了勝利而獻身的半妖。 大家終於開始反思,是不是對半妖這樣一個弱勢群體過於冷漠。他們開始討論這個群體應有的歸屬感,存在感,和應當受到的同等的待遇,在這樣一個半妖戰士犧牲之後。 山海為每一個在這場災難中犧牲的學生及展示舉辦了追悼會,由於衛桓堅持不讓山海官方處置蘇不豫的屍體,所以他們隻能掛上他的照片,沒有棺木。 教導主任白虎林正則已經晉升為新的校長,他穿著一身黑沉沉的西裝,站在話筒的前麵,“感謝各位老師、同學,各位士兵的到來,在這個劫後餘生的日子,我們懷著沉痛的心情在這裏舉辦追悼會,追悼那些在這場災難中奉獻了生命的英雄……” 晉升為扶搖院長的揚昇也站在校長的身邊。衛桓沒有進入會場,他和雲永晝站在外麵,直到聽見教導主任的口中念出蘇不豫的名字。 “山海戰備軍特種軍少校蘇不豫,他曾經是我們上善學院的優秀學生,也曾任上善學院教師,在他在世的時候為山海做出了非凡的貢獻,也為山海的重生付出了巨大的代價。讓我們對這位勇敢堅毅的戰士獻上最誠摯的感謝。” 站在外麵聽完這句話,衛桓踢開腳下的一塊石頭,“走吧。還有好多活兒要幹呢。” 追悼會的第二天,就在衛桓幫助將難民進行轉移的時候,他收到了揚昇的電話。 “我現在在不豫的宿舍,哦還有永晝,我們想幫他整理一下東西。”揚昇在那頭說道,“你要來嗎?我的意思是,之前你的東西都還在這裏,如果你不想來的話,我讓永晝給你帶迴去。” 衛桓猶豫了一會兒,還是去了。 蘇不豫的宿舍很幹淨,桌子上養了一缸小魚,除此之外幾乎沒有什麽別的擺設,所以東西格外好整理。 “這些是你七年前留下來的東西。”揚昇將一個盒子交給他。 衛桓嗯了一聲,接過來。盒子裏放著他的逍遙盒,還有一些之前放在學生宿舍的衣服和雜物。看著這些東西被整整齊齊地疊起來放在這裏麵,他心裏忽然就難過起來。 如果當初他早一點來取這些東西,趁著這個機會好好和他談一談,是不是很多事情就可以攤開了。 不。 不會的。他太了解蘇不豫,也太了解他自己。哪怕重來一次,他也會應該害怕連累不豫而閉口不言自己的身份,蘇不豫也會因為愧疚和恐懼隱瞞真相。這個世界上哪有那麽多的如果。如果真的有,他不會失去這麽多。 “我以為他會給我們留下什麽信之類的,”揚昇自嘲地笑起來,“原來這麽幹淨,什麽都沒有。” 他根本就沒想過解釋,他隻覺得歉疚。 “本來想海葬的,不豫不是鮫人嘛。”揚昇說,“但是永晝覺得海葬的意義不太好。” 衛桓點點頭,勾了一下嘴角,“對啊,不能再漂泊無依了。” 雲永晝讓清和動用rebels的人脈找了很久才找到了蘇不豫母親的墳墓,他已經沒有別的親人,這已經是雲永晝能夠想到的最好的歸宿。葬禮的前一天下了場大雨,可第二天又放晴,天空藍得就像是徹底清洗過一樣,幹淨得不摻一點雜質。 這個私密的小葬禮並沒有太多人參加,隻有大七組小七組、清和與謝天伐、玨老板,厲淩空和莫童,他們知道蘇不豫是半鮫,所以一人帶了小小一瓶來源於自己家鄉的水,在下葬的時候澆在了墳頭。而衛桓則是將蘇不豫歸還給他的九鳳翎羽放迴到他的棺木之中,放在他交疊的手裏,自己隻保留了那顆鮫珠。 [戰備七組蘇不豫之墓] 墓碑上的這幾個字是衛桓親手刻的,他永遠記得他喊出的那句話。 蘇不豫在他心裏永遠是一個勇敢的戰士。 葬禮結束的那個晚上,衛桓沒有像之前那樣不管不顧地投身於街頭巷尾的重建工作中,而是迴到了湖邊小屋。他去的時候雲永晝還不在,於是衛桓自己走到了衣櫥邊,發現之前他匆忙設下的結界還沒有破。 原來雲永晝沒有來看他的禮物。 等到雲永晝迴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他這些天看著衛桓沒日沒夜地幫忙,好像又迴到了當初他父母死去時候的情形。可這麽多年過去,他發現自己能做的依舊很少,他隻能默默地陪在衛桓身邊,說不出什麽能夠寬慰他的話。 [迴來了?] 當他踏入房間的時候,聽見了傳心的聲音。雲永晝有些訝異地抬頭,環顧客廳。 [我在外麵,秋千這裏。] 等到他走出去的時候,看見落進湖裏的月亮,還有坐在湖前輕輕晃悠著的衛桓的背影。 雲永晝走過去,衛桓往右邊挪了挪,把這個雙人秋千左邊的位置騰給雲永晝,他還拍了兩下,“坐。” “你沒喝酒。”雲永晝的語氣倒不像是疑問。 衛桓瞥了他一眼,“什麽啊,我應該喝酒嗎?”說完他抓著秋千繩探頭探腦往雲永晝身後看,“你給我買酒了嗎?” 雲永晝搖了下頭,被他一把拽到身邊坐下。秋千猛烈地搖晃了一下,兩個人同時抬頭看向頭頂的支架,衛桓開口,“哎,你紮得穩嗎?” “應該吧。” 聽了他極不確切的語氣,衛桓不由得笑出聲來。雲永晝卻看著他的臉愣神。 “怎麽了,還不習慣我現在的樣子啊。”衛桓兩個巴掌輕輕拍在雲永晝的臉上,揉了一把他的臉頰。 雲永晝輕輕搖頭,那雙通透的琥珀色瞳孔被月色浸泡得柔軟極了,“你笑了。”他明明隻是在陳述一件事實,可語氣卻特別溫柔。這麽坦誠地將自己當下所想的全部脫口而出,實在令衛桓意外。他的雙手從雲永晝的臉側滑落下去,落在他肩上,額頭也抵上了雲永晝的肩窩。 “我下個月去辦入職手續,”衛桓的聲音很平靜,就像此刻的湖麵,“之後我就是扶搖的一個小教官了。董事會的老頭兒說 ,隻要你想去,都不用打招唿,炎燧的院長都盼著你去。”他說個不停,仿佛停下來就會發生什麽似的,“對了,山月他們直接升戰備軍了,特別棒,過兩天他們發製服的時候我們去給他們拍照吧,怎麽說我也是小七組的一份子,雖然說現在……” “雖然我不喜歡蘇不豫。”雲永晝忽然開口,打斷了衛桓的喋喋不休,“但是他部署計劃的時候說了一句話。” 他終於還是把這個衛桓試圖掩藏起來的部分挖了出來。 “他說他等這一天等太久了。他隻想解開這個死結,隻想結束。” 衛桓沒有開口,低著頭沒有任何反應。 “我當時不明白,說實話也沒有打算搞明白。我之所以選擇相信他,隻是因為我知道他不可能這麽輕易背叛你。”雲永晝頓了頓,“就在白修誠說出真相的時候我才懂。” 原來他每天都在被自己的歉疚淩遲。 衛桓艱難地點點頭,“他解脫了。” “隻有你開心,他才能放心地去見你的父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