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見清和對衛桓的死有悲憫心,所以才會去救他。雲永晝和衛桓不一樣,他一向是個硬心腸,沒想到這樣機緣巧合,當他後來查清和身世的時候才知道自己救下了凡洲前總統的兒子。  衛桓思考著愛屋及烏四個字的含義。雲永晝又一次開口,“可能連清和自己都不知道我的身份。”  “對啊。”衛桓笑起來,腳在地上蹬了一下,秋千高高地搖了起來,“他還誤導了我。現在想想,你對其他人都是不屑一顧,你看看方程多怕你,但是你吧,對清和好像好上那麽一點點。”衛桓比了個一點點的手勢,樣子可愛,他又道,“你知道嗎,那天清和還偷偷告訴我,抓楊疏那天他和你組隊到一起,你竟然還安慰他天伐會好起來,那時候他以為你是因為和我待在一起久了,變得和我越來越像了。”  “畢竟他是我的手下。”雲永晝望著湖上泛起的白霧,“這幾年算是看著他長大。”  也一手培養了他。  “嗯。”  緣分真是奇妙,他當年和清和擦肩而過,那時還不知道這個少年的命運發生過翻天覆地的變化,沒想到雲永晝也遇到了他,還給了他重新開始的機會。  這麽一想,他自己重新開始的機會也是雲永晝給的,不光是招魂。就連他重生在人類身體逃出137研究所的時候,都是雲永晝的手下阿祖救了他,也是他們給他指了一條路,迴到山海。  冥冥之中,紅線早就把他們的命運纏在一起。  “我現在一迴想,其實好多的細節都指向你,”衛桓一蕩一蕩的,抬頭望向天空,“清和說rebels裏的半妖和妖都感覺不出羽升的妖氣,都懷疑是人類或是半妖。這一點也曾經誤導過我,但是今天站在山海廣場聽到你揭發雲霆的時候,我忽然迴想起來,其實你有好幾次在我麵前隱藏過妖氣,隻是我沒有留心罷了。”  雲永晝知道自己在這一點上露了馬腳,隻是那個時候還覺得不算要緊,“你說的是上次你來陸軍總部的地下車庫找我那次。”  衛桓嗯了一聲,“那個時候我剛紮破你的輪胎,你從背後偷襲我,我還嚇了一跳,當時根本沒有在意你隱藏妖氣的事。”說著他伸直腿停下來,看著雲永晝,“還有我之前和你去暗區,就是去了空童酒館遇到除妖師父子的那次,那個時候你也是隱藏妖氣的。”  雲永晝輕點了點頭,“我在金烏的古籍上學到了掩藏妖氣的能力。”  “原來是這樣。”說完衛桓自覺有些懊悔,自言自語道,“我早應該發現的。每次我在暗區一發生什麽事,你都是第一個趕到我身邊,我那個時候以為隻是因為結契的心靈感應,也沒往其他地方想。”  雲永晝伸過手去抓衛桓的手,“其實還是因為你們已經有了懷疑對象。”  衛桓瞥了他一眼,嘴角憋著笑,“你是因為我一開始猜羽升是不豫,所以不太開心嗎?”他抓住雲永晝的手,“你別生我的氣呀,你想想看,我們之中清和可是和你羽升的馬甲最熟悉的人,連他都押錯寶,還連帶著把我也弄倒溝裏,我統共見過你一次馬甲,你還跑了,猜錯可不能怨我。”  雲永晝握了一下他的手,“誰說得過你?”  “其實就在今天之前我都是懷疑不豫的,”衛桓與雲永晝十指交握,“但是在我聽見你最後那句發言的時候,我就確定是你了。‘真相是很殘酷,但就像各位頭頂的太陽。他永遠存在。’這樣的話不可能是不豫會說出來的。”  “我一開始也以為他的立場最有可能進行這種無政府組織活動,尤其當我知道他渴望變強的時候,這種預判越來越強烈。畢竟他一直以來掙紮於人和妖之間的歸屬問題,或許這種邊緣感會促使他做出什麽反抗的事。”衛桓的眼神飄得很遠,“但是重生迴來之後越是和不豫接觸,我越發現他其實不會做出這樣的事,他渴望變強,但更多的是渴望變成一個強大的大妖怪,而不是獨立於人類和妖族之間。”  “蘇不豫和你一起長大,因為這個,我從來不會在你麵前說出我對他的看法。”雲永晝斟酌片刻,繼續道,“但是他已經不是過去的他,這一點你要知道。”  衛桓垂下眼睛,“我知道。很早我就在懷疑,但羽升的存在給了我一個寄托,我想著如果這是他,一切都還解釋得通,但到了現在,我好像也沒有什麽別的借口了。他從紗華那裏換取更強的能力,吸收了她的巫力,變得越來越強,總應該是做了什麽,或者要做什麽。”  他沒有說出心中最壞可能,他還沒有想好,蘇不豫如果真的站在他的對立麵,他應該怎麽辦。  雲永晝道,“我查過他,但他謹慎小心,沒有留下什麽可疑的地方。”  “希望隻是我多想。”說完衛桓看向雲永晝,長長地歎了口氣,“本來呢,我還以為這是一個半妖崛起獨立反抗的戲碼,沒想到看到最後,其實是一場精心設計的王子複仇記。”  雲永晝還真是個能忍的個性,明明是個殺氣騰騰的家夥,可心思縝密到令他都覺得意外,衛桓臉上露出好奇的神色,“我特別想知道,你是什麽時候有了想要組織起rebels的念頭的?是在我死後?”  雲永晝不喜歡聽到衛桓說自己死,他的眼色沉了幾分,但又舍不得讓他看臉色,於是還是開口,“如果說是反抗的念頭……從我被接迴金烏本家的那一天起就有了。”  這句話令衛桓有些難過,又有些驚訝。他無可避免的想起那個失眠的夜晚雲永晝告訴他的一切,因自身的天賦被折磨,被虐待,四處逃亡,最後還是被關迴籠中。親眼看著自己的母親被奪去魂魄,永世不得自由。  他知道雲永晝有多悲憤,可他沒有想到,那個時候的他還隻是個孩子,就已經藏了於強權和父權抗爭的心,而且一藏就是這麽多年,表麵上裝出一副高傲姿態,在雲霆的麵前扮演成被他一手鍛造出來的完美武器,但他或許到死都沒有想到,他這個不言不語的兒子從到他身邊的那刻起,就已經起了複仇的心,韜光養晦二十年,就是為了等待這一刻。  他這把被雲霆一手打造出來的尖刀,狠狠插入雲霆胸膛的一刻。  雖然明白了雲永晝的初衷,但衛桓多少有些不解,他鬆開手道,“為什麽會是在暗區?你不是一向討厭那個地方?以前上學的時候,我隻要偷偷溜到暗區都會被你強行逮迴去,說的最多的就是,暗區是山海學生的禁地,沒有允許不能隨便進入。”他故意瞥了一眼雲永晝,“我耳朵都聽出繭子了。”  “我不討厭暗區。”雲永晝起身,緩緩走到衛桓的身後,握住他身側的兩根秋千繩,“那是我和你留下最多迴憶的地方。”  言畢,衛桓晃動的身形一頓,後背貼上雲永晝的身軀,像是兩塊不小心相貼的磁鐵。  他沒有料到雲永晝會這麽說。  “隻要你溜出去,我就知道你會躲在哪裏,也知道你會做什麽出格的事。一旦你消失了,隻有我可以把你找迴來。”說到這裏,雲永晝的聲音裏竟帶了幾分笑意,聽起來不那麽冷了,“誰在乎什麽校規校紀,現在想想,我那時候隻不過在給自己找借口罷了。”  他的手放在衛桓的肩膀上。  “我隻是想第一個找到你。”  暗區是他們並肩作戰過的地方。他曾經見證過衛桓在那個混亂之地的輕狂和自由,也曾經看到過失去雙親的他隱藏起來的脆弱和迷茫。  他曾經借著校規風紀的名義在聲色犬馬中緊緊握住他的手腕,把他和自己的私心一同帶走,趁他意識不明時走過黑暗街道,披著月光揮霍著年少輕狂。  也曾經在暗區的絢爛霓虹與天台狂風中被他以一吻緘封心魂,從此再也沒能從那一晚的風中逃出。  他也沒想過要逃出去。  衛桓走後,雲永晝時常去往暗區,他有種直覺,如果他真的迴來,也許會出現在這個地方。他隱藏身份行走於曾經走過的大街小巷,想著衛桓過去的打趣和誆騙,他的嬉笑,他的求饒,還有差到了極點的酒品,隻要停留在這裏,一切都曆曆在目。  好像他從來不曾離開過一樣。  偶爾遇到那些燒殺搶奪的惡人,雲永晝也會想到他,倘若衛桓還在,一定會仗義出手。盡管他自己從來不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的性格,但想到衛桓,他就會去做,漸漸地暗區的紛亂都在他毫無主動意識的戰鬥下被擺平,平白成了傳說中暗區的守護者。  大雨中,當他看到當初被人打在地上爬不起來的清和,看見他一臉失魂落魄地看著九鳳死訊的消息,像一隻無處可依的雛鳥。他忽然就想到衛桓,想到他曾經在雨天給山海的一窩小鳥搭了個雨棚,被其他學生調笑。  [笑什麽笑,下次你們誰下雨沒帶傘,可別再求著我用翅膀給你擋雨。]  想到那一幕,他就撐著傘走到了清和的身邊。  所以清和說的一點也沒有錯,他就是越來越像衛桓了。  雲永晝將自己徹底剝離。光明中的那一半過著衛桓想過的平淡生活,成為一個教官,擁有一套在湖邊的小房子,安靜閑適。黑暗中的那一半藏著真正的他,隱姓埋名,沒有一刻忘記過複仇與反抗的使命。  “真不公平。”  聽見雲永晝忽然道出這麽一句,衛桓還有些訝異,他扭過頭看著他,雙眉輕輕抬了抬,暖陽灑進他的瞳孔,透出淡淡的琥珀光。  雲永晝捏了捏他的鼻子,“親完我轉頭就忘,自己瀟灑坦蕩,無牽無掛的。”他的語氣中帶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歎息,“把我留在那裏。”  心裏的小兔子蹦躂起來,像是極力反駁。衛桓的腳踩在地上,一下一下晃著,後背輕輕撞著雲永晝,背對著他,可嘴角已經是克製不住的笑意。  “那我再給你一次機會。”衛桓仰頭朝後麵看去,天地倒轉,雲永晝還是一樣好看。他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然後閉上眼睛,大言不慚,“親不親全憑你。”  黑暗中,他感覺到一雙溫柔的手托住他的下頜,唇瓣落下,輕輕相貼。  落星墜湖,月光出走,狂風平息。一顆柔軟太陽落在心口。  分開的瞬間衛桓睜開眼,不懷好意地笑道,“你自己要往火坑裏跳,我可給過你機會了。”說完,他反著身子伸手勾住雲永晝的脖頸,將這個溫柔的吻加深,交纏不息。  一如當年天台之上的自由與熱烈。第102章 朱紫難別  得知雲永晝的另一個身份並不是衛桓思考的重心。這麽多年, rebels組織一直隱藏在暗處, 在這個關鍵時候將麵具解開,麵對妖域和凡洲的大眾, 並不單純隻是想要把雲霆拉下馬。  從一開始的時候, 他們就知道雲霆隻不過是角鬥勢力的其中一方, 甚至是明麵的那一方。相較於雲霆,另一方的勢力則是更加詭譎隱蔽, 躲得很深。  衛桓對雲永晝道, “你等了這麽久才把這些都選在大選前夕公布出來,其實是在等與雲霆相抗衡的暗中勢力露麵。”  雲永晝不可置否, 他知道衛桓猜得到, “沒錯。再謹慎小心的陰謀家, 在麵對距離勝利隻有一步之遙的時候都不會吝嗇他們的喜悅。他以為自己是漁翁,以為雲霆和rebels不過是爭得頭破血流的鷸和蚌。”  他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所以他出來收網了。”  衛桓在心中深吸一口氣,雲永晝還真是比他想象中更加心思深重, 就算自己想到這一點, 恐怕也無法做到他這樣的地步。但有了鷸蚌相爭這一步棋, 他已經很明確另一方勢力在哪裏了。  隻是他實在不願意相信。  衛桓苦笑,“沒想到,最後找來找去,暗中和雲霆爭權奪勢的竟然是幾百年保持中立的山海。”  雲永晝點了點頭,“很矛盾,既是意料之外, 也是意料之中。”  就當大選時山海站邊,以保護抗議者的名義徹底與政府軍決裂的時候,衛桓就已經明白了。利益熏心,山海這一步走得實在太著急,倘若不是因為覺得勝利在望,這位了不起的陰謀家再多想一想,就能明白雲霆本來注定就要下台,換了新執政者的政府軍自然不會再和抗議群眾對抗,根本無需山海出麵。  總歸是露出馬腳。  雲永晝淡然道,“山海和政府軍的矛盾其實一直存在,哪怕再早一點,我都不會徹底確認,隻覺得是山海與政府軍理念不合,可是這個時機實在是湊巧,也很拙劣,唯一解釋得通的就是背後慫恿者實在是按耐不住自己的心了。”  這個時候山海戰備軍站出來,明明白白就是為了奪取民眾的支持,為他下一步取代妖域聯邦做出鋪墊罷了。畢竟以山海的威望和地位,獲得民心一點也不難,他們如此滴水不漏,為的就是一個行得正坐得端的名義和幌子。  想到這裏,衛桓忽然間發現了什麽,他皺起眉看向雲永晝,“會不會……妖傀的事其實也是……”  被他這樣一說,雲永晝也恍然,冷笑一聲,“好大一盤棋。”  真的是好大一盤棋。  雲霆隻不過是一個妖傀計劃的縱容者,真正的實施者看似是激進派領袖宋成康,可他名義上已經死了,總是有人支撐他的。但是衛桓之前怎麽也想象不到,這個在背後支持他的竟然是山海。他們製造出妖傀,用妖傀攻擊凡洲和妖域,給了雲霆一個自以為可以對凡洲進行軍事殖民的假象,就在他被權利蒙蔽心智的時候,山海再以正義之名挺身而出,博得滿堂彩。  原來他們早就深陷在一個連環計中。  “我很早就懷疑過是山海出了內鬼,”雲永晝道,“但是你要知道,不管他是誰,他所作的每一步都無可指摘,哪怕現在他讓山海站出來了,所有戰備軍和學生都覺得光榮,覺得他們在行正義之事,這才是最可怕的。”  這番話如同一盆冷水當頭澆上。  “你說的沒有錯,”衛桓扶著秋千繩,“我現在還得裝作不知道,否則就是送人頭,自己往槍口上撞。”他垂下眼思考著,“可是這裏麵疑點實在太多,先是我的身份,我感覺他就好像是故意看著我迴來,看著我一點點找迴屬於我的東西,為什麽,這太奇怪了,他不應該想讓我死嗎?多少年前他就把除妖師全族被殺的恨推到了九鳳一族身上,就盼著除妖師找我們報仇。為什麽現在……”  雲永晝沉吟片刻,“你的死還有很多疑點,首先是那些證據,還有殺害並誣陷你的動機。”  “對,和權利相比我隻是一個妖怪罷了,為什麽偏偏是我。殺了我他可以得到什麽好處……”衛桓陷入深深的困惑之中。雲永晝走過來牽住他的手,揉了揉,“起碼我們終於不是敵暗我明的狀態。”  衛桓抬頭看他,他忽然想到了景雲母親說過的話,他需要找迴能夠佐證自己清白的證據。沒有證據他們隻能是以卵擊石。  他握住雲永晝的手,“我要迴一趟家。”  他們一同前往北極天櫃,從街上走迴九鳳宅邸,一路上他們看見許多仍在遊行抗議的妖族。雲霆的事已經讓他們對整個妖域聯邦體係徹底失望,在他們看來,換上一個年輕的政客隻不過是治標不治本,他們要的是刮骨療毒,是徹底根除所有惡政。  而擺在他們麵前的選擇並不算多,一直致力於維持妖域和平的山海可以說是再合適不過的選擇。甚至已經出現了遊行者舉著山海的校旗,唿喊著山海的校訓。  不破不立,仁者無敵。  太諷刺了。  衛桓比任何人都熱愛著自己的母校,熱愛著這片自由廣闊的淨土。所以他比任何人都不允許山海變成權利的犧牲品,變成一個陰謀的符號。他緊緊握拳,與那些並不知情的抗議者擦身而過,沉默地走到了自己的家門前。  雲永晝知道這很殘酷,他一度什麽都不說,就是因為他很清楚山海對衛桓的意義,但他別無選擇。  衛桓故作輕鬆地對雲永晝說,“嗐,都怪老祖宗們太爭氣,我家實在是太大,找也不好找,我們分頭行動吧,你找西邊,我找東邊,傳心保持聯係,好嗎?”  “嗯。”雲永晝抬手摸了一下他的頭,衛桓卻抓住他的手放到自己的嘴邊吧唧親了一口,然後牽起來晃了兩下,又突襲似的親了一下雲永晝的唇邊,“謝謝。”  雲永晝不願聽他說這些,可不悅的表情才稍稍冒了個尖,就被衛桓一句話給摁了迴去,“小九鳳無以為報,隻能以身相許了。”  真是拿他沒辦法。  和雲永晝分開,衛桓想了想,決定還是先去父親的書房,父親雖然是軍人,但是從小喜歡看書,閑的時候還喜歡練字,寫得一手好字。他上了樓,左轉走到最盡頭,推開那扇塵封多年的門。  打開的瞬間,飛舞的塵埃被陽光照得通透,像是撲閃開來的細小蝴蝶。衛桓揮了揮手,走了進去,書房裏的陳設還是和當年一個樣。  忽然間,他聽見雲永晝在傳心裏對自己說。  [我竟然可以打開你們家的封印。]  [什麽意思?]衛桓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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