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孩子有些不滿地跟在身後。他不明白,為何他的父親要叫他迴來,明明平時這個時間並非吃飯時間。他的抗議被父親無視,語氣嚴重的叫他跟在後方。小孩從未聽過那個和藹的父親會用這樣的語氣說話,這樣的反差比起一直都在教導著他的母親更加的有效。


    他的父親看起來隻有青年的模樣,卻已經白了頭發。本人似乎對於白發毫不在意,早就是習以為常的樣子,有的時候還會拿自己的白發開玩笑,讓母親有些哭笑不得。但是他的眼睛,小孩卻一次都不敢直視。


    那是黃金色的眼瞳,帶著藐視眾生的氣勢,宛如天地萬物都已經臣服於他的腳下,光看著他的眼睛,就能讓小孩感到心驚膽戰。父親也明白那一點,對於小孩從來不直視。這其中到底有著什麽,小孩直到長大了方才明白。


    下午明亮甚至是熾熱的陽光從樹葉間穿過,在森林有些鬆軟的地麵留下一片又一片的光斑,不斷地散發出有些許腐爛的氣息。小孩自幼在森林中玩耍,早已習慣了如此環境,也習慣了在森林中與附近村落的小孩進行各種的活動。


    是的,附近村落。父親母親所居住的房屋盡管隔離於村落,其實並不遙遠,隻需要十多分鍾的腳程即可到達。父親似乎從事修理的職業,村落裏的人經常將一些損壞的器械送到父親手中修理,不僅如此,他還會自己製造一些神奇的小玩意,其中不乏一些童心未泯的玩具,讓母親看得直搖頭。


    父親與母親之間結為夫妻不知道多久了,小孩問他們總是含糊地帶過去,卻每天都能看到兩人恩愛相互扶持的模樣,一直以為這就是理想中的夫妻。


    背影逆著光有些模糊,小孩不禁加緊了腳步。父親從一開始就一言不發,也不迴頭看小孩一眼,不知道有著什麽樣的想法。這樣的沉默讓小孩更加不敢逃走,隻能跟在後麵。


    一路穿過森林中的小徑,終於走到了家門前。


    這是一間樸素的房子,樣式和外觀都是村落中隨處可見的,後方還有著一個小小的花園,母親一有時間就會去到那裏打理。為了減少母親打理花園的負擔,這個白發的父親總會搞出一些莫名其妙的小玩意,而且每一次都會搞砸,留下滿身髒汙的父親。母親這個時候總是習以為常,幫助父親打理幹淨,對於父親搞砸的事實沒有一點的怨言。


    家中養著一條小小的龍樣生物,大小和一隻小鳥差不多,渾身上下都是厚重的黑色裝甲,每次動作都會發出明顯的金屬碰撞聲。這條龍與其說是寵物,不如說是父母親的老朋友,總是會在不合時宜的場合進行不合時宜的調笑和發言,為此沒少被兩人修理。


    龍總是會讓小孩叫他“龍叔”,還整天像是吹牛皮一樣地宣揚著自己與父親當初的光輝事跡,而父親則對於他的行為愛理不理,偶爾會在小龍過度宣揚他自身的時候出言揭穿。


    這時候尷尬的小龍總會叫來母親,卻被兩個聯手修理,大半天都沒法說話。盡管如此,小龍一直都是一副不長記性的模樣,似乎還樂在其中。


    然而今天的家中格外的安靜,透過窗戶向裏麵看去,母親和小龍都不在其中,不知道去了哪裏。小孩畢竟是小孩,對於異常的安靜毫不在意,徑直衝入家門,在櫃子裏翻找著可以飲用的水。


    似乎是口渴了,大口大口地喝著。而父親,就站在一邊,望著窗外的太陽。


    小孩擦了擦嘴,感覺到了滿足。


    “走吧,我有點東西要給你看。”


    小孩的不滿似乎消散了,乖巧地跟在後麵。


    穿過走道,來到後院。後院也不見到母親的身影,隻有她精心打理的花園還在閃爍著水珠的光芒,似乎剛剛澆過水。


    “父親,母親呢?”


    小孩環顧了四周,沒有一點的收獲,抬起頭。


    “母親啊,她有點小事要去村裏辦,很快就會迴來的。”父親還是一如既往地沒有直視著小孩,也正是因為如此,小孩才沒有看見在黃金色的眼瞳中閃過的痛苦。


    感覺到了一點的不尋常,小孩試探性地發問:“……有什麽要緊的事嗎?”


    父親慢慢地走過來,蹲下身與小孩的高度平齊,黃金色的眼睛直視著小孩。意外的是,小孩卻沒有從黃金色的眼睛中看到以前那種令人心驚的氣勢,隻剩下好似一個普通人才會有的正常眼睛。


    “星極,有的時候人總是要麵對於自身的。”


    麵對自身,小孩咀嚼著這個詞的含義。


    “我和你的母親會一直在這裏,其實也隻是在逃避,逃避某種即將降臨於身上的事物。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我卻能夠感覺到這樣的逃避無法使得我們逃脫,逃脫那些該死的一切,總有什麽時候,我和你的母親,還有你,都要去麵對他。”


    “他是什麽?”小孩歪著腦袋。


    “沒法說明,關於‘他’不論是任何人都無法說明,所有人都隻能窺探其中的億萬分之一,一旦有人能夠看到更多,便會不得不麵對於這樣的事物,麵對於‘他’,麵對於自身。”


    小孩完全無法理解父親所說的這一連串的話語,也無法理解父親為何要對他說這些,對於剛才話感到一陣暈頭轉向。


    “然而時間不會等待任何人,也不會給予任何人特赦,隻會不斷地擠壓著,不斷地逼迫著,讓我,你的母親,甚至於你,去麵對,麵對那些既定而又未知的事物,去麵對於自身的瘋狂與抉擇。”


    可謂是天書般的話語,小孩卻在其中感受到了一絲不詳。


    “父親,難道你……”


    “是時候了,去麵對那樣的事物了,去麵對於自身的瘋狂,自身的脆弱,自身的()。”


    自身的什麽?小孩完全無法分辨出父親所說的話語,隻能看見父親的嘴唇振動卻無法捕捉到最後的字詞。


    “而你也是一樣的,我們所有的人,所有的生物,都會要麵對於。”


    這番話語到底有著什麽樣的含義,到底是為了什麽而說給他聽,小孩的思維還未達如此的聰慧,不,或許真的能夠猜出,絕不是聰慧的程度,而是某種不應該被提起的程度,足以讓某種事物不惜違反某些約定去消去它。


    “父親!你今天到底怎麽了,為什麽變得這麽的,這麽的奇怪……”


    小孩按耐不住,向著麵前白發金瞳的青年大叫道。


    父親直起身,後退了半步:“你現在不需要知道,現在你應該知道的是,一定要堅持於自身的思想,自身的信念,因為你總有一天會發現除了它們你一無所有。”


    “怎麽……”


    “人是一種脆弱的生物,一旦意識到如此就會變得瘋狂而混亂,而你要超越於它,才能獲得麵對的資格。”


    “為……”


    感覺到自己的聲音變得支離破碎,小孩驚訝地抬起手看去。屬於小孩稚嫩的雙手現在正在如同玻璃一樣地破碎,一塊一塊地飛散而出,消失不見。如此恐怖的情景,小孩卻感覺不到身體剝離的疼痛,隻有不斷積累的疑惑。


    父親為何要這麽對他說?他說的到底是什麽?為什麽母親龍叔都不在?她們都去哪裏了?他的身體到底發生了什麽?


    一連串的疑問得不到迴答,望向父親。這個白發金瞳的父親臉上充斥著痛苦與不舍,但是在其中小孩也看到了難以言喻的堅決。


    到底是什麽樣的事物值得父親露出如此的表情?周圍的一切開始越發地遙遠,明明小孩感覺到自己一點都沒有動,父親與他的距離卻越來越遠,身形也越來越小。


    感到了害怕,感到了恐懼,小孩邁開步子向著父親奔跑著:“不要,不要拋棄我!”伸出手,想要抓住那個父親的身影,卻無法阻止的繼續遠去。


    到底是什麽樣的一迴事啊啊啊啊啊啊!小孩的內心撕心裂肺地吼叫著,眼中帶著淚水,口無法關閉,張到要脫臼一般,能夠感到聲帶不斷地震動,然而一點的聲音都無法傳入耳朵中。耳膜嗡嗡作響,像是有什麽事物在耳膜的後麵鼓動著,太陽穴也因此不斷地跳動。


    龐大的恐懼襲來,小孩奔跑得更加不顧一切,想要抓住已經非常遙遠的父親的身影,卻因為腳部也被破碎消散,無法保持平衡,重重地摔倒在地上。


    好疼,好累,好可怕,好無力,這就是父親所說的“脆弱”……嗎。


    “母……親……”像是最後的稻草一樣唿喚著母親,聲音越來越小。


    “星極!”來自於母親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小孩霍然抬起頭,用盡全身力氣地伸出雙手。


    遠處出現一個藍發藍瞳的女性的身影,臉上帶著強烈的不舍與焦急。不會錯的,那就是她的母親,生下他,教導他,帶他成長至今。


    “母親……”手隻剩下手臂的部分,手掌手腕已經完全消失不見,盡管如此他還是竭盡全力地伸出手,想要觸碰到來自於母親的藍色身影。母親似乎發現了他,奔跑過來。


    盡管看起來是那麽快速的奔跑,距離卻是以非常緩慢的速度接近。小孩感覺到自己的精神開始逐漸地接近極限,眼睛沉重無比,好似隨時都能合上一樣。竭盡全力地伸出手,看著母親的手已經近在咫尺,但是他卻連加一把力握住她的手的機會都沒有,意思飛快地遠去。


    感覺到臉頰上有什麽溫熱的事物飛到上麵,思想卻已經失去了判斷那到底是什麽的能力,眼前陷入無邊的黑暗之中,看不到母親的藍色身影,也看不到那個白發金瞳的父親,還有四周母親精心打理四季如春的花園,一切的一切都變得不再真實。


    巨大疲憊感襲來,小孩順從了自身最後的無力意誌,沉沉地睡過去。


    那時的他還不知道,等到醒來,即將麵對的是一個怎樣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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