鮮血與殺戮是很容易遮住人眼的。


    李星辰沉浸在殺戮中,早已忘卻了本我。


    隻是他這般瘋狂的殺戮,斬掉的蠻兵首級,相比於那數萬的人數,不過九牛一毛。


    不過李星辰並不知曉,自己推進的方向竟與楚西北率領殘部逃亡的方向重合了。


    當然,殺戮並非是永遠使人沉迷,當天色越發的昏暗,李星辰身上染上的鮮血越發的濃稠,李星辰的意識終於清醒了一些。


    他目光中的血色漸漸褪去,手中的劍揮舞的越愈發的放緩。


    “我……這是怎麽了?”李星辰看著自己身上新的,舊的,甚至是已經風幹的血塊,有些微微發愣。


    可當他一劍蕩開一個蠻兵的攻擊,舉目望去,入眼的卻是四野的荒涼。


    到處都是瘡痍。


    鮮血,殘屍,碎甲,斷戟……


    這便是血戰之後的涼關以西。


    荒漠裏,屍體堆滿,涼關城門緊閉,城頭上人頭攢動,隻是當他定睛看去,卻發現城頭上把手的,並不是西涼軍。


    “這裏怎麽會有遼兵?”


    李星辰當然是認識這些人所穿著的軍裝的。


    他在北地生活了十幾年,自然是見過遼兵的,當然也知道他們穿著什麽樣子的軍服。


    但是這裏畢竟和大夏的北境相隔了千裏之遙,他想不明白遼兵是如何來到這裏,並且攻陷了守衛森嚴的涼關的。


    李星辰再度四下搜尋了一下周圍,卻並沒有發現楚西北和一眾西涼軍的身影。


    隻是他看了看周圍被圍的密不透風的蠻兵,最終壓下了心中想要尋找楚西北的想法。


    現如今怎麽脫身才是關鍵。


    他感受了一下體內的靈力,發現體內隻剩下了不足一成的靈力了。


    他的臉色有些陰沉,殘存的靈力隻夠他突圍出去,但若是蠻兵們窮追不舍,他便沒有其他辦法脫身了。


    但是他隻能硬著頭皮衝殺出去,不然葬身這裏就是必然的結果。


    夕陽漸漸沉到山底,一輪皎白的吳鉤慢慢攀上夜空,高懸於頭頂。


    可月光映照下,一地瘡痍卻更加淒涼。


    李星辰還在努力著,拚命朝著南方突圍。


    也不知是蠻兵這邊放鬆了對李星辰的警惕又或是其他原因,並沒有派出悍將來對抗他,隻是讓普通的兵士來消磨他的力量。


    這倒是給李星辰一個活著出去的機會。


    滄流舞動,狂躁的劍炁朝著四麵八方縱橫出去,原本密集的包圍被劍炁瞬間撕扯開了一個口子。


    他靈力運於腳下,腳下踏著飛沙,不消片刻就衝出了包圍。


    蠻兵那邊倒是楞了一下,隨後喧嘩聲大起,一大堆蠻兵直接追了過來。


    李星辰沒有迴頭,他拚命朝著南方奔跑,隻是這一路上他卻發現了一路的屍體。


    這些屍體全都是西涼軍的,李星辰才跑出數裏,就發現了數千具屍體。


    他心中已經大概知曉了這一場戰鬥的慘烈程度,若是才的不錯,應該是以西涼軍慘敗告終的。


    李星辰奔逃著,終是在一處發現了一個還帶著氣息的西涼軍。


    這個西涼軍癱倒在地上一動不動,傷口處的鮮血流了一地,想來是沒什麽救了,隻是待在此處等待死亡的降臨。


    李星辰看到了他,他自然也看到了李星辰。


    這個西涼軍士朝著李星辰艱難的抬了抬手,隻是最終手臂卻無力的垂了下來。


    他已經沒有力量支撐了,李星辰走過去,握住了他的手。


    “告訴我,到底是怎麽迴事?”李星辰的聲音有些低沉。


    “李將……將軍,我們中……計了,遼兵偷襲了我們,將……軍他們朝著南方逃去了。”這人說著說著深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李將軍也快走吧,迴長安,讓帝君派兵將這些宵小誅盡……”


    “你放心,我定會將消息傳到。”李星辰說著,聲音有些哽咽。


    這些人在數日前,大家還在酒宴上把酒言歡,想不到這才幾日過去,就即將陰陽兩隔。


    隻是那重傷的西涼軍卻忽然笑了:“將將……軍……莫要傷心。從軍之時大家就都明白,死亡早晚都要來臨的。”


    “所以……我們早早的就埋下了想法……安身之處,即是故鄉。”


    可聽到這些話,李星辰的鼻子更加酸澀了,他握著這人的手更加緊了幾分。


    但就在這個時候,北方忽然傳來一陣雜亂的聲音。


    那西涼軍臉色大驚,連忙叫道:“將軍快走……他們追過來了……”


    李星辰看了看遠方,聽著順著風聲傳來的腳步聲,最終還是忍下淚水,站起身子朝著南方繼續逃亡。


    就在他走後不消片刻,一大群蠻兵就追了上來。


    不經意間,其中一個蠻兵掃了一眼,發現了躺在地上發出喘息聲的西涼軍,大叫一聲:“這裏還有一個喘氣的!”


    “叫這麽大聲做什麽,你砍了他就是,我們還要忙著追趕西涼的殘將呢!”


    前方,這樣的迴答飄了過來,這發現人的蠻兵臉上露出一抹殘忍的笑意,隨後握緊刀柄的手猛然一抽,慘白色的刀光在月光的照耀下更加的淒寒。


    下一刻,血液噴濺,一個圓滾滾的東西順著沙土滾了出去。


    李星辰在遠處迴望,以他的目力自然是看得見這個場景的,


    “天殺的!”李星辰狠狠的握了一下拳頭,隻是他的腳步卻不敢停下。


    身後那些蠻兵死死的跟在後麵,方才他因為問話又耽擱了一些時間,這會兒與蠻兵的距離又近了一些。


    他隻得死命的逃跑,隻有逃出去,才有給這些死去的兵士報仇的機會。


    天色漸漸放亮,李星辰也逃了整整一夜。


    這一夜瘋狂的奔襲,不知不覺竟然讓他跑出了百裏之遙,這裏已經甚為接近扶川山脈了。


    一路上,屍體從越來越多到逐漸減少,最終已經基本看不見了。


    李星辰沒有看到楚西北的屍體,甚至連軍中一些偏將的屍體也沒看到。


    他不知道他們是否逃了出去,又或是他們被俘獲了。


    身後那些蠻兵們似乎是不知疲倦,瘋狂的追趕他一夜依舊還生龍活虎。


    李星辰很累,累到腳步都不想挪動了,但是他還是得繼續逃亡。


    他心中一直記得那西涼軍臨死前說的話。


    “安身之處,即是故鄉。”


    是的,這些從軍的人在離開故鄉踏上征程的那一刻起,就已經明誓。


    他們是不打算迴到故鄉的,身死之處就已經被他們視作了故鄉。


    但雖然他們這般想,可李星辰並不覺得這樣是真正的安身。


    落葉歸根,這個文化已經深入到了每一個夏朝百姓的骨子裏。


    上至王侯將相,下至販夫走卒,沒有一個人不想自己死後能夠葬在故鄉的。


    李星辰也不想他們就這麽埋在大夏的土地之外。


    他得迴去,她要給這些兵士報仇。


    前方,黃沙漸漸變少,視野裏也開始出現一些裸露的岩石。


    朝著前方極目眺望,更遠處,甚至還有許多綠意若隱若現。


    那裏是山脈。


    李星辰不知道這是什麽山,但是他卻知道隻要自己逃進山中,便能很容易的擺脫蠻兵的追捕。


    蠻兵擅長陸戰,但是因為西土並沒有山脈,所以在濃密的山林中,他們的戰鬥力並不強大。


    他咬著牙關,邁著沉重的腳步朝著前方繼續的逃著。


    待到日上三竿,李星辰終於摸進了山區。


    隻是這些山異常的陡峭,李星辰攀爬起來極為困難。


    他爬至高處,就必須要小心翼翼的,若是稍有不慎,從山上跌落,那可就要粉身碎骨了。


    時間一點點過去,身後的蠻兵因為不擅長攀爬,已經逐漸被他甩開了,看不見蹤影。


    當安全褪去,李星辰心中的疲憊感瞬間就湧了上來。


    他感覺眼皮沉重無比,不經意間腳下一滑,竟然直接從高處跌了下去,墜入山下不見了蹤影。


    ……


    七日後,長安。


    今日的長安天氣很是晴朗,下了許久的雨終於停了。雲霧消散,金燦燦的陽光灑了下來,照的人暖洋洋的。


    長安城裏,肖紅衣的府邸裏,到處是紅色,一片張燈結彩,透著濃濃的喜意。


    肖紅衣在正廳中,迎接著賓客。


    他要成親了,和沈白裳成親。


    前些日子因為去了燕州看望已經死去的故友,所以這婚禮耽擱了幾日,正巧最近幾日天晴,他就於前日給自己朋友下了請帖。


    他在長安的朋友還算多,甚至許多因為隔得太遠,身在他郡的他沒發去請帖的人也都自己趕了過來。


    就連帝君也湊了分熱鬧,托人帶了些賀禮過來。


    肖紅衣一個又一個的接待著這些賓客,頗有一些忙不過來的樣子。


    他是不用迎親的。


    沈白裳在長安並沒有親人,她的親人都在江東,這裏的婚禮雖說大辦,但是他日迴到江東,在沈白裳的家中還是要在辦一次的。


    所以沈白裳一直待在肖府,這個婚禮也就弄的有些不倫不類。


    不過肖紅衣的朋友沒有那些迂腐的儒生,倒也沒人會在意指責這個。


    門外,喇叭嗩呐在滴滴答答的吹奏著,鼓點咚咚敲得人心頭顫顫的。


    待到接近正午時,賓客來的差不多了,新來的賓客也漸漸減少,肖紅衣終於能抽空喝點茶水,潤潤嗓子。


    隻是他剛剛端起茶杯,準備飲下這一口茶水,管家卻從門外急匆匆的走了進來。


    其實肖紅衣是不打算聘用下人的,隻是沈白裳覺得偌大的院子隻有兩個人住實在太空曠,更何況平日裏許多事情也沒人打點,於是就找了些下人到了肖府。


    肖紅衣看著管家,笑道:“張管家怎麽這麽急,有什麽事兒嗎?”


    張管家四下看了看,隨後歎息了一下,伏到了肖紅衣的耳邊壓低聲音說道:“老爺,剛才軍中的人傳來消息,說是涼關被偷襲,西涼軍戰敗,近乎全軍覆沒了。”


    “砰——”


    肖紅衣臉上的笑容僵住了,手中的茶盞也一下子從手上滑落,跌倒地上碎成數片。


    滾燙的茶水在地麵上濺開,濺濕了肖紅衣火紅的鞋子,還有那一身火紅色的袍子。


    “你說的是真的?”好半晌,肖紅衣深吸了一口氣,看著管家確認道。


    張管家一臉的愁色,點了點頭。


    他是了解過肖府的事情的,他也知道自家老爺有個徒弟在涼關。隻是軍中的人並沒有給他關於李星辰的消息,他也不知曉李星辰是死是活。


    “老爺,軍中人沒說關於星辰少爺的消息,所以……”


    肖紅衣沉默著,一股強大的氣勢衝出了肖府,直上雲霄,讓長安好些修為強大的人都注意到了這裏。


    “把靈鳶劍給我取來,還有我那一葫蘆酒。”肖紅衣說著走出了正廳,“備馬,我要出門。”


    “哎——老爺,老爺!這堂還沒拜呢!夫人還在內堂等著呢!”張管家在正廳裏喊道,隻是肖紅衣沒有迴頭,也沒有給他答複,隻是朝著府邸的大門跑去。


    與此同時,王宮,政和殿裏。


    “啪——”


    夏皇震怒,一張大手猛地拍擊了一下龍椅的扶手。


    “遼人真是好膽,竟敢勾結蠻人奪我大夏雄關。”夏皇冷笑連連。


    龍椅下方,一群大臣們低聲私語著,沒一會兒,一個大臣就站出來講道:“啟稟陛下,臣以為這次動亂必須要平定,不過這遼人是如何從涼關內攻進來的,卻得仔細思考一下。”


    “遼兵隻能從北境進入我們大夏。隻是北境我們一直抗拒著遼兵在邊境之外,這數月來也沒聽到北方的戰事我們有敗績。所以,臣覺得這次遼兵進入我大夏腹地,必是出了內奸。”


    夏皇點點頭,隨後寒聲道:“林蘇齡,你馬上擬旨,一道送去北境,交由蘇將軍讓他徹查北境守軍,無比查出奸細。另一道送與城外駐守的蘇拂雪,讓她率領十萬精兵,即刻前往涼關,將涼關奪迴。”


    夏皇話音一落,從大臣中走出一個一臉正色的老者,行了大禮答道:“請陛下放心,老臣馬上著手辦理此事。這件事交給蘇氏父女辦理,定然不會辜負陛下期望。”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劍起驚鴻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西梁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西梁並收藏劍起驚鴻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