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話裏說,當你對著寶庫的門說完芝麻開門,它就會為你開啟通往幸福的大門。我們都在努力地尋找屬於自己的寶藏,敲了一扇又一扇的門,滿懷希望地說了一次又一次的芝麻開門,但神奇的寶藏在那呢?也許就在下一扇門內,我們告訴自己。

    我又一次暈倒。第二次,在全班同學眾目睽睽之下,倒在了手術觀摩台邊。

    手術觀摩台在手術室的樓上,供手術觀摩及教學之用。在手術台的正上方,玻璃的圓錐體的底部貫穿地板。

    好在我當時是蹲在最前麵,頭一歪就癱了下去,沒有發出太大的聲響。

    再睜眼時已躺在觀摩室裏放在牆邊用來堆放雜物的床上。教授看著我,目光憂鬱,“不是暈血,”他翻了一下我的眼瞼,“你這孩子能捱到畢業嗎?”他歎氣。我反射性地衝他咧嘴笑了笑——他不是第一個如此判斷的人。

    那一年我讀大二,離畢業還有三年。

    從進大學起,我已陸陸續續地暈倒過很多次。大街上,公汽裏,商場中,學校裏,課堂上。其實這一次暈倒是大學期間的最後一次。

    我想我那時在那個不大的醫學院裏還是小有名氣的,就為這一而再再而三的暈倒。背地裏他們稱我是藥罐子,我隻裝著不知道。

    衛生科的大夫個個都認識我。有時偷懶不想去上課,就去找他們給開病假條,百試百靈,有時他們還會主動問我要不要多休息幾天。遺憾的是多開心也隻能偷著樂,而且也不敢要太多,否則會因為出勤不夠而被取消獎學金的資格。

    有時暈倒在校外,被人送進醫院急診室,迴校後報銷醫藥費也都是暢通無阻(那時醫學院的學生享受公費醫療,醫療費的百分之八十由學院報銷。)

    負責報銷蓋章的是一位三十出頭的女老師。我每次去,她從來都不檢查我的病曆,也不看多少錢,拿起章來就給蓋,那感覺真是過癮。而我也從沒報過虛帳。有時她還會給我一些她收集到的偏方,勸我試一試。她有一個四五歲的兒子,我就常想,那爺兒倆可真幸運。

    時常會覺得其實病著也還是不錯的。可能是因為那時雖然病著,但並不太影響日常生活吧。每星期上幾天的課,想偷懶的話隨時可以要到病假條,定期去附院門診部看專家取方子,迴到學院把方子交給衛生科,就等著每天課間休息時帶著餅幹點心去衛生科取煎好的湯藥喝。

    隻是讓專家頭疼的是,藥吃了半年多,但病情並沒有什麽改善。

    我猜想是有人把我藥裏的阿膠拿走了的緣故,因為我喝的藥湯沒有一絲阿膠應有的粘稠。但我對誰都沒有提起過。後來終究不忍看專家再為我冥思苦想,於是放棄。

    專家是免費為我看病的。那是隻是想著瞞著父母,不想讓他們擔心。不為別的,隻是我沒有那種路要走到盡頭的感覺,雖然知道我病情的人都對我是那樣的無限憐憫。除去很低很低的血壓和有一些低的血糖外,那麽多檢查的結果都正常,而且每次蘇醒後也沒見摔壞哪裏。我想隻是一點小毛病吧,不是他們說得那樣嚇人。但其實至少應該讓父母向專家說一聲謝謝的。

    專家對我不太上心的態度有一些惱火,每次量完血壓她都會警告我,說那麽低的血壓,隨時都有暈倒的可能,出出進進一定要有人陪在左右。我也知道情況差的時候上下樓都會氣喘得厲害。但是不可能長期麻煩別人照顧的,而且暈倒前自己都有預感,隻要提前坐下,多半不會有太大的事。

    很多年以後迴想起來,其實我還是很聽她的話的,至少晚上從不單獨出門的習慣就是從那時候開始養成並持續了很多年。一天朋友問我一到晚上就足不出戶的緣由,我一下子愣住,是嗎?我問。他異常嚴肅地點頭。他觀察了好久,一直納悶我視為理所當然的積習。霎那間,千頭萬緒,時空倒迴,我才想起其實在那之前我也是夜來瘋的一個丫頭。

    但終究沒有瞞過家裏。

    正當我在周圍滿是閃亮星星的溫暖的光束中滿心欣喜,騰空輕盈飛翔,去追隨那溫暖的光源時,卻感到兩隻腳被什麽緊緊地拽住。多麽不情願地低下頭去看那絆住我飛翔的東西,卻看到兩張陌生的臉和一隻緊緊掐在我人中上的手——這次暈倒在了公共汽車站。

    救醒我的是在第二師範學校上學的兩個體育係的男孩子。因著那裏三層外三層密密圍觀的人群,因著還遠在城市那頭的家,因著那支不起身體的雙腿,還因著我那可憐的自尊心,我給了他們附近弟弟就讀學校的地址,在他倆的攙扶下逃離。如果不是他倆,也許我就那樣飛走了也說不定。有些混沌的狀態下甚至沒有看清他們的模樣,也沒有留下任何詳細的聯係方式,以致於隻能在這裏對他倆鄭重地說一聲謝謝。

    所幸,等父母知道我的情形時,我的病情也一天天好起來。也許是老天憐憫那些長期以來為我默默祈禱的人們,也許是不忍再傷害我那命運本就多桀的父母,我暈厥的頻率越來越少。

    那是一段平靜如水的日子。我在盡情享受世人溫柔的款待。

    大學裏永遠不缺的是青春的躁動和音樂的節拍。或快或慢的應和著年輕激昂的血液。舞蹈班的廣告鋪天蓋地,席卷了人們對各種氣功班的熱情。院裏,係裏,班裏,大大小小的舞會層出不窮。我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他們的狂熱。隻有在那個時候,我才會感到自己是不一樣的。我的節目是讀小說和看電影,不用人陪也自得其樂。

    女生宿舍樓八層高,每層是十間十二個人一間的大房間,沿著走廊一字排開,毫無隱私可言。但那時的我們對隱私也還沒有太多的概念,用布簾把床一圍,算是私人空間。日子過得熱火朝天。

    我的床鋪是四樓4號房間進門左手邊的上鋪。門外是走廊,走廊外就是籃球場。籃球場外的半坡上是院係辦公樓,斜坡上種著白玉蘭花樹和迎春花藤,還配著石桌石凳,坡下路邊是高大的法國梧桐。院係辦公樓之間是排球場,排球場的對麵是圖書館和館前的大草坪。

    斜靠在床頭,從門邊的窗戶望出去,是很不錯的風景。

    春天來的時候,當梧桐樹葉還藏在黃褐色的葉苞中睡懶覺時,大朵大朵的白蘭花已競相怒放。風過後,一地雪白,才見本應陪著他們的樹葉慵懶地探出頭來,像是遲鈍的丈夫聽到妻子的埋怨後才迴過神來一樣。嬌小靚麗的迎春花像十來歲的少女,迫不及待地想要展示她們的美麗,卻又有些害羞,嘰嘰喳喳地擠在一起相互壯膽。等梧桐樹睡醒了,如遲到的小男孩想補救一樣,仿佛一夜之間,唿啦啦地全鑽了出來,急不可待地從新綠變成深綠。這時,點綴其間的鳳凰樹才不緊不慢地吐出紅絲,高傲地被團團綠意簇擁著,仿佛昭示著自己主人的地位。(此山名曰鳳凰山,不知是不是和這山上的這幾株鳳凰樹有關。)

    等梧桐樹終於飄完了嗆人的飛絮,天空也逐漸明淨起來。薄絲樣的白雲飄來的時候,天空呈現出明亮空遠的蔚藍。陽光普照下,各色斑斕的裙子伴著她們的主人婀娜款步,細細的鞋跟敲擊著堅硬的水泥地麵,發出清脆的篤響。

    知了鳴叫,一聲接一聲,漸漸有些煩躁。氣氛好像也遽然緊張起來。步履匆匆,石桌旁溫書的身影擠走了戀人們的纏綿,圖書館裏的燈光在黑壓壓的頭發上反射出動人的光芒——期末考試的日子來了。

    一個月後,啤酒瓶取代了石桌上的書本,戀人們又迴來了,在外實習的師兄師姐們也陸陸續續迴來了,空氣中開始彌漫出歡樂和悲傷的混合氣味。

    準備著放假迴家的人們雀躍不已,開始忙著購買迴家的禮物。戀人們卻因為這不長不短的分離更加癡纏,到處上演著他們相互喂飯的甜蜜。麵臨畢業離校的人們三五一群,幾箱啤酒到半夜。

    樓道裏的垃圾通道裏陸陸續續傳來沉悶的嗵嗵聲,各樣的車開到了宿舍樓前,泊在籃球場上,離別的人揮手不已,帶著祝福和淚水。

    慢慢地,校園裏沉靜下來。傷感的氣氛隨著煙酒味道的彌散而逐漸消失。隻有蟬兒還在樹間不停的鳴叫,抗議著難耐的暑熱和寂寞。幾個因家境窘迫的學生忙著打暑期工,頂著烈日進進出出。

    最先返校的是那些難耐相思之苦的戀人。宿舍樓裏又傳出了嘩嘩的流水聲,晚上的燈光也一盞盞地亮了起來,走廊裏晾起了街上正流行的新款衣裙,細細的高跟鞋踩著水泥地篤篤地複又響起。人們陸續迴來,歡聲笑語掩蓋了單調的蟬鳴,五顏六色的彩旗彩帶隨風飄揚——迎新的日子來臨。

    各樣的車一輛一輛開到宿舍樓前,仍舊泊在籃球場上。送行跟來的家長笑顏逐開,樂顛樂顛地跑前跑後,頭上冒著細細的汗珠。

    迎新晚會,迎新舞會的音樂複又響起。宣傳欄裏貼滿了大小社團的簡介和招聘。興奮的空氣中夾雜著瓜果的香味。殷勤的男士們步履穩健,頻繁地來往於同鄉會和友好寢室之間。籃球場上圍觀的人群不時傳來激昂的喝彩聲,和著碗筷或碗勺激烈的撞擊聲。晚飯後所有的空地上都是運動的身影,羽毛球在空中飛來飛去,間或傳來小汽車為開道而發出的短暫的喇叭聲。

    秋風吹過,陽光已不再那麽刺眼,天空愈發的高遠。不知什麽時候起蟬鳴已落幕,風中偶爾飄來一兩片發黃的樹葉,飛揚的裙裾換成了穩重的裙擺,彩色的絲巾飛上肩頸,石桌旁依偎到深夜的人兒漸少。

    風一陣涼過一陣,陽光有些微醺,女孩子三五成群,搬了凳子在走廊上曬太陽織毛線,相互打著趣兒。

    梧桐樹的葉子都已枯黃,每一陣風過,地上都會有不少的落葉。空氣裏彌漫開烤紅薯的香甜。厚實的圍巾取代了輕柔的絲巾,可愛的絨線帽也一頂一頂的在風中歡笑。石桌旁人跡罕至,深夜裏逐漸隻剩下雨水敲擊水泥地麵的滴答聲。哪天清早起來,推開門,外麵薄霧籠罩,辦公樓和梧桐樹身影綽綽,燈光透過薄霧,暈黃。

    終於下雪了!漫天的雪花飛舞,整天整夜。第二天早上起來,陽光下的白雪熠熠生輝,有些刺眼。連梧桐樹粗大的樹幹上也積上了厚厚的雪,蓬蓬的迎春花藤被雪壓得更加低矮,石桌石凳上積著的厚厚的雪像是鑲上去的絨墊,白蘭花樹也被壓彎了腰,傘一般低低地撐開在那裏。

    男生樓前不知誰昨夜使的壞,在地上撒過了水,現在凍起來像鏡子一樣滑。早起去開水房打水的人路過,一個踉蹌不穩,結結實實地摔倒在地,引來陣陣的笑聲和得意的口哨聲。雪球飛起來,到處是久違的歡聲笑語。下午的時候籃球場上已堆起了幾個小雪人,胡羅卜做的小鼻子微微的翹著,格外神氣。幾個女孩子忙著選景照像,路過的男孩子跳起來拉落白蘭花樹上的積雪,紛紛揚揚落在她們身上,引得女孩子們的驚叫和笑罵。暮色升起,一切又沉寂下來。

    學習的日子伴著雪花的腳步來臨,寢室裏蠟燭的光芒在深夜裏倔強地亮著。考試結束後的輕鬆夾雜著迴家過年的期待和興奮在校園裏一閃而過。

    冬天已至,春天即將來臨。

    等到我畢業,統招統分變成了雙向選擇。因為分配的種種不公,學生之間以及學生和某些老師領導之間時有衝突,亦發生過流血事件,據說有些老師後來都不敢到學院上班。校方為平息事端,讓我們六月底畢業離校。成了有史以來最早畢業離校的一屆。

    為了體會離別的傷痛,我們寢室成員在大四的時候演習了一次,但不成功。坐在食堂的小炒部裏,鄰桌是哭哭啼啼的師姐們,我們這一桌更像是聚會,笑嘻嘻的。

    畢業時我決定留下來,再體驗一次。送走了大部分同學,仍舊沒能讓我掉下一滴眼淚——全然沒有那種今日一別,何日再見君的惆悵——大部分都在一個省,想見麵的話,不是不可能。我改變了初衷,臨時決定,趕在還有一些人能為我送行時離開,但也是枉然,仍舊嘻嘻哈哈的。在家呆了兩天,又跑迴學校去送人,還是沒有眼淚。

    圖書館裏的小說被我借閱了一段時日後,再也翻不出什麽新鮮的玩意。而報刊亭和五勝路新華書店裏總有不斷抓住我眼睛的文字:三毛全集,張愛玲全集,白先勇全集,《飄》,《郝思佳》,《百年孤獨》,《穆斯林的葬禮》,>,>,>,方芳,蘇童,池莉,莫言,>,>,>,>,>,>,>,>,以至於畢業後父親看我搬迴家的三箱這些玩意,氣得扔給我一句不務正業,他沒等到我打開另兩箱西醫教材和書本,就摔門出去了。

    當時隻有省圖書館裏的鐳射影廳可以看到世界經典影片,而中南財經大學就在它的街對麵,占了地利,他們的學生壟斷了鐳射廳的觀看權。僅有的一次,是為了看>,軟磨硬施地纏住師兄陪我去充當保鏢,進場時還是被人擠倒在地差點被踩死,多虧師兄眼疾手快一把把我提起,嚇得以後再也不敢問津。隻能在附院的電影廳裏將就,以致工作後好長時間都沒有進電影院的興趣,直到>出世。

    大學有一點好,下午多半沒課,有的話也是一些思想品德之類的。天氣好的時候會去東湖,看別人釣魚,當然多數是翻院牆進去。垂釣者多是男人,中年人多半不喜歡交談,沉默狀,是孤獨的思考者。我喜歡那些單就為釣魚而釣魚的樂嗬嗬的老頭,像小時候為改善夥食跟父親去釣魚一樣,為每一條釣上來的魚而歡喜,還可以聽一聽他們的釣魚經,聽他們山南海北地神吹。

    天氣不好會躲進中南商業大樓的頂樓,沒有記錯的話應該是四樓,有一個很帥氣的小夥子會在那台陳列用的鋼琴邊彈琴。我會在不顯眼處找個地方坐下,遠遠地背著他。那是賣家具的場地,沒多少人,很安靜。也許正如人們所說,一看我的臉就知道我有病吧,從來沒有人過來幹涉過我。那時的中南商業大樓的周圍大多還是空曠的菜地,從落地玻璃窗望出去,有一種唯我獨尊的感覺。特別是下雨的時候,外麵灰蒙蒙的一片,置身於舒緩的音樂裏和明亮溫暖的燈光中,那感覺真是好極了。

    唯一不協調的是,每年總有一兩個學生瘋掉或自殺——跳樓的,割腕的,臥軌的——各種花樣。我想,瘋掉的多是對這樣一個三流學院的失望吧——寒窗苦讀十幾年,卻不想別人都在接受最新科技,忙著準備gre,toefl時,自己卻一腳踏進死氣沉沉的古墓(古墓是我們對中醫學院的戲稱,我進校時已經開設了新概念英語,但師資可是不敢恭維。幾年前是沒有英語課程的,要背的是醫古文,讀英語曾被諷為是不務正業)。

    開學不到一個星期,我們班就有三個同學申請了退學,重新迴到了高中複讀,準備明年重考。有了榜樣,我迴家也對父親說出我同樣的想法。父親堅決不同意,說我讀完後,一樣可以考同濟的研究生,隻是多一年而已(我一直是想進同濟的七年研究生班的,但高考語文考砸了,因為同意被招生辦安排,就被安排到了這個生源不足的中醫學院)。再則從小我就身體不好,他不希望我再經曆一次高三。

    我用酗酒無聲的反抗,母親求我不要再鬧,說再鬧下去的話,父親會絕食。

    父親的話不幸言中,我沒折騰幾天,就暈倒在第一節體育課上,嚇得體育老師驚慌失措。

    是一百米體能測試,跑到一半,沒有任何征兆,我一頭栽倒在地。

    退學的事不了了之。後來和父親說起,如果真是進了同濟研究生班,那樣的學習任務,恐怕真是捱不到大學畢業。

    一直不太明白那些自殺的校友,雖然很佩服他們的勇氣。但覺得那樣的他們還是太過自私。

    活著該有多好啊,還有那樣多美好的事情要去做。為什麽就不能多忍耐一下呢,說不定第二天就是轉機。那樣輕易地就丟掉自己,該有多可惜,還有雙親呢,怎麽能這樣無情的去傷害他們呢?

    據說學院原來是美國育嬰堂的舊址,解放後才發現那周圍有很多孩子的屍骨,懷疑是被做過活體試驗的。有人半夜裏還聽到過孩子淒慘的哭聲。說得有些悚然。我一直沒有聽到過,也不知是真是假。

    即使是有冤魂,但孩子的冤魂,也是善良的吧,不會去傷害無辜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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