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

    兩周後的夜晚,一場大雨淋濕了宮州,碎島浸泡在無盡滄海之中。夜晚如此幽深,大海如此無垠,再是驍勇的狂風暴雨,也最多模糊了它們的容顏。這是個無月之夜,蘇嘉年站在南島的碼頭上,望著天海交際處的混沌,任自己被雨淋得徹底。

    從那一場槍殺事件後,他就徹底失去了洛薇的下落。警方仍在對犯罪分子進行調査中,也在尋找失蹤的洛薇,但到目前為止毫無線索。她沒有再去上班,手機一直關機,家裏沒有人返迴的跡象。他動用了所有人脈資源調查她的下落,甚至找到了她父母的住址,但是,他非但沒有打聽到她的任何消息,還聽說了另一個更駭人的消息:她父母的住所發生了煤氣爆炸事件,一整層樓無人存活。至此,他知道她身上有危險的秘密,她很可能早已經不在這個世界上。而現在的他不但不能為她報仇,甚至不知道是否該繼續調查下去。因為,她得罪的人來頭不小,如果他繼續調查下去,或許會把自己和家人也卷入不幸。他從未有哪一刻像此刻這樣,覺得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懦夫。忽然,有陰影將他籠罩,頭頂再無雨水。他抬起頭,發現一把傘撐在他的頭上。打傘的人是一臉無奈的謝欣琪。

    她出來並不是巧合,而是父親又住院了,她去探望過他,迴家聽見母親正在用刻薄的字眼羞辱謝修臣,僅僅是因為他在公司犯了一個小錯。她替他說了幾句話,就被母親劈頭蓋臉地罵了一頓。她忍住怒氣迴房,本想安慰哥哥,他卻冷淡地說:“以後我的事都用不著你管”。真是好心當作驢肝肺。她委屈地離家出走了,發消息騷擾蘇嘉年,到這裏找到他。她把傘遞給他:“你是得絕症還是破產了,犯得著淋成這樣嗎?有什麽不開心的事都說出來聽聽,讓我開心開心。”

    “我不是自虐,隻是在賞景。”雖說如此,他的眼睛卻隻有灰燼的顏色。

    謝欣琪撲哧一聲笑出來:“賞景?有人會冒著感冒的危險賞景嗎?你真是逗我玩。蘇先生,想學大叔玩滄桑,好歹先留個絡腮胡吧。”

    蘇嘉年淺笑:“古人常說,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還真是挺有道理。”

    “今天你怎麽老說喪氣話?不要說這些,走,我請你喝酒消消愁。”

    謝欣琪朝他勾勾手指,把他帶到附近的便利店買了很多啤酒,然後和他把車開到海岸邊喝酒。喝了一個小時,蘇嘉年伏在車窗上,灌了自己一口酒,喃喃地說:“曾經我一直覺得,自己是別人眼裏最不成熟的人,但我還

    沒來得及成熟,就已經有些累了。因為,最初圓滿的東西,最終都會破碎。你看,就像宮州一樣。”他眺望海平麵,指了指遠處的零碎島嶼:“聽說以前宮州是一塊完整的島嶼,那些曾經都是宮州的一部分。現在,卻像是人生一樣摔得七零八落。”

    她也看向那些島嶼,說話因血液中流著酒精而有些拖拉:“你知道宮州為什麽會碎掉嗎?”

    “不是因為地売運動嗎?”

    “你可真無聊,那都是科學,我是藝術家,隻愛聽神話傳說。”

    “神話?”

    她笑了:“是的,傳說這裏以前叫溯昭,是滄海之神臨月而建的空城。它高懸天空,周圍都是銀河,住民也不是人類,而是掛鏡舞袖的仙靈。因為溯昭離月亮很近,每月十五,出門就能看見很大的圓月,所以,它的別名又叫‘月都’。這裏曾經有一位女性統治者,她法力高強,會乘風踏雲,這裏的人都很敬仰她。後來她與滄海之神相愛,滄海之神卻為了救她歸元大海,於是,她耗盡法力,把溯昭從天上摔入大海中,她也從此長眠,這樣一來,也算是他們永生永世地在一起了。”

    蘇嘉年嗬嗬笑了一聲,也有了一絲醉意:“如果我也能遇到仙靈這樣的女孩就好了。”

    “你果然是彈鋼琴的,還是浪漫主義。”她腦子裏出現了各種經典浪漫的影視橋段,諸如《新白娘子傳奇》《茜茜公主》《魂斷藍橋》......想到最後一部的劇情,她露出被惡心到的掃興表情,還像娘gay一樣揮了揮蘭花指。她的世界裏不允許有不自愛的女人存在。

    “想到什麽了?表情這麽豐富。”蘇嘉年有些好奇。

    “我在想,第一次我強吻你,你媽媽為什麽要把我扔出去。”

    蘇嘉年想了想,說:“大概是因為你太漂亮,她怕我駕馭不了你。”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能不能駕馭我,現在就知道答案了?”

    如果換作平時,蘇嘉年肯定會有一些羞澀,但這個晩上他醉了,思路比被大雨澆灌的視野還模糊,他隻是轉過頭去端詳她的臉蛋,陷入了沉默。她說了什麽,他已經聽不見。哪怕在夜晩,她的雪白膚色也讓人無法忽視,她的雙頰卻紅潤如同花瓣。像什麽花呢?大概是薔薇。他扣住她的脖子,湊過去吻了她。她嚇了一跳,卻沒有躲避。大概是因為被雨淋濕了,他的嘴唇微冷,和她想象的溫軟不大一樣。她原本應該推辭一下,但想起哥哥冷淡的眼神,心中的委屈就比陰雨天

    還惱人。她描摹著蘇嘉年的唇形,洛水般潺潺不斷地迴應著他......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謝欣琪才迴到家裏。她脫掉鞋輕手輕腳地踩上樓梯,卻正巧碰上下樓的謝修臣。這個點兒他居然已經穿戴整齊,連袖扣都擦得發亮,似乎打算去公司。她被嚇得魂飛魄散,差點從樓梯上滾下去:“哥,你怎麽起來了?”

    “你去哪裏了?”

    “我......我開車兜風去了。”

    他又往下走了幾步,湊過來聞了聞:“你喝酒了?”

    “哎呀,就喝了一點點。我的酒量你又不是不知道,千杯不倒。”其實,到現在她都沒有完全酒醒,一個小時前的畫麵曆曆在目。被蘇嘉年觸摸過的每一寸肌膚都像灼燒的傷疤,時刻提醒她自己做了什麽蠢事。

    “欣琪,對不起。”他輕拍她的腦袋,“昨天晩上我對你太兇了。”

    她呆呆地看了他一會兒,忽然覺得眼眶發熱,也不知道是不是酒精又一次上腦。她有一種前所未有的羞恥感,甚至讓她連擁抱哥哥哭泣的勇氣都沒有。她垂下頭去,揺搖頭表示沒關係,然後拖著倦怠的身體往樓梯上走。可剛走了兩步,她就聽見謝修臣說:“他對你好嗎?”

    她挺直背脊,卻無法阻止它整片變得冰涼。她幹笑兩聲,擺出以往的驕縱態度:“才在一起我怎麽會知道?不過以我對他的觀察來看,他絕對是個新好男人。而且,我怎麽可能讓別人虧待我。”

    “對你好就行。隻要你幸福,不論做什麽哥都支持你。”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親吻她的額頭,或是看她躺在床上才離開。隨著他的腳步聲消失在門外,這一聲溫柔的祝福也讓她淚流滿麵。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自己半天都不知如何迴複的消息:“謝小姐,我為自己酒後衝動的行為道歉。我願意負所有責任。隻要你願意,我隨時可以娶你。你願意先當我女朋友嗎?”她咬著唇,迴了一句:“好啊,那我們就算在一起嘍。”剛發送出去,她就坐在樓梯上,把頭埋在膝蓋裏。

    她心裏清楚,自己真正的委屈並不是哥哥兇她,也不是因為她做了蠢事。而是,她連委屈的理由都不敢知道。

    就這樣,時光飛逝,轉眼一年零四個月過去。

    十一月一日,宮州珠寶拍賣市場以六百二十萬美金的成交價,刷新了年度珠寶拍賣排行榜。第二天早上,這條太陽神黃金黑珍珠項鏈的照片就出現在了新主人的第一條微博上,配上一句極

    為甜蜜的文字:“謝謝你,我的國王。”

    這條微博剛發出來十五分鍾,轉發量就超過了四萬四,下麵的評論都在調侃“皇後有錢任性”“queen你有本事用錢羞辱我”“聽說你睡了我老公,婊子放學別走”。看見這條微博,謝欣琪卻差點氣暈厥過去,因為這條項鏈她很早就看中了,發誓就算賣血也要把它買下來——當然,她的血也值不了什麽錢。競價她是鬥不過king的,成交價足足是她預算的五倍!不過,她和所有人一樣,並不知道“queen”的真實身份,更不會知道這是她曾經看不順眼的人。

    隻有賀英澤身邊的人知道,queen叫倪蕾,是名媛圈裏最像名媛的那一類姑娘。她總是“謝謝”“對不起”“打擾了”不離口,說話比林誌玲還溫柔,總之,是謝欣琪最不喜歡的類型。謝欣琪一直認為,這種女人都是裝給男人看的。可金字塔頂端的男人就是這樣,相比鋒芒畢露的優品,他們更喜歡沒什麽個性的大和撫子1。king也是這樣。倪蕾運氣好得不正常,打破他不談戀愛的原則,成了他名正言順的女友。

    這一刻,倪蕾心情愉悅地乘著轎車,在一棟都鐸王朝風的建築前停下,找到了裏麵的mniegreen工作室。裏麵演繹著一幕欣欣向榮的文藝景象:縫紉機、裝著剪刀卷尺的花籃、掛著半成品的塑料模特、被簡約金屬吊燈照亮的設計圖紙、成卷的布匹......倪蕾繞過所有忙於工作的人,進入隔壁的珠寶設計室,反倒像通過時光機,進入了一個古老的世界。房間不大,木櫃樸素陳舊,白板上貼滿花卉照片,辦公桌上淩亂得好似才被貓兒踏過。桌前的女設計師在奮筆疾書,她對麵的女子身材纖痩,留著齊肩發,穿著英倫風格襯衫、深藍長裙和馬丁靴,正翻閱一本時尚雜誌。她氣質文雅,有一張白淨的臉,乍一眼看去像個高中生,而不是珠寶設計師。倪蕾高興地朝她搖搖手:“洛薇!”雖然她已經雀躍至極,但聲音還是很輕很軟,怕會嚇到窗外樹枝上停留的喜鵲似的。

    ——————————

    1從中國唐朝引進石竹之後,日本將其取名為“撫子”。為了區別兩國的石竹,就把中國來的石竹稱為“唐撫子”,把日本原產的石竹稱為“大和撫子”。此後,日本人把這一詞語應用到了描述人的品性,常把具備傳統美德的女子稱為大和撫子,其特征是外表柔弱、順從、舉止溫柔,但內心有著不隨俗流的品性和堅強。

    聽見她的聲音,洛薇先轉了轉眼看向她,露出狡黠的笑容後,

    才遲遲地抬起頭:“聽你這‘薇’字拖得這麽長,我就知道肯定有好事,快說來我嫉妒嫉妒。”

    “真的是好好的事呢。”倪蕾快速走到她麵前,撫摸著頸項間的太陽神黃金黑珍珠項鏈,“你看這個,好不好看?”

    “就知道你要炫這個,我已經在微博上看到啦。真是美死了。”洛薇站起來,低下頭對項鏈輕嗅了幾下,“聞聞看,滿滿都是少女心愛情的酸臭味。”

    被她這樣一嗅,倪蕾那張精巧的巴掌小臉反倒紅了:“啊,別說我了。你什麽時候才打算交個男朋友?每天待在工作室裏也不是辦法呀。”

    “我也不想這樣累,都是你家國王陛下的旨意。你有時間幫我勸勸他,我就有時間交男朋友啦。”

    倪蕾掏出手機,飛快地按下快捷鍵,朝洛薇眨了眨眼:“我這就帶你去見他。”

    “唉,等等,我不能......”

    洛薇還沒來得及說完話,她已經打通了男朋友的電話,那一聲“喂”叫得百轉柔腸,聽得洛薇都酥了。不過,除了電話會議,賀英澤從來不會與人通話超過五分鍾。這一次更是二十秒不到,倪蕾就被單方麵掛斷電話。但她早已習慣他的行事作風,一點兒也不生氣,還告訴了洛薇一件五雷轟頂的事:“king過一會兒就要來了。”

    洛薇並不是喜怒形於色的人,但笑太多也會覺得有些累。剛好秋季天氣轉涼,風穿過紅楓延綿的林蔭道,把幾片枯葉吹到窗台上,她轉過身去把窗子關上。

    天地間滿溢著植物的屍體,又是一個衰敗與豐收的時節。哪怕隔著玻璃眺望窗外,看風無聲搖晃著黃枝,她也覺得有一絲涼意,從而引發右邊肋骨傷口的疼痛。那是一年零四個月前她中彈的部位,現在傷口已經痊愈,但有些後蹦遺症,一變天就會又疼又癢。她根本不願再迴憶自己是怎麽走過來的——在私人醫院配來,自己難過得幾乎死去,也打不通父母的電話。原來,是賀英澤救了她,他卻不願告訴她為什麽聯絡不上父母,直到她在網上看見煤氣報炸的新聞。

    想到這裏,她吸了吸鼻子,耗盡所有力氣去控製情緒,不讓自己再度流淚。哭並不能解決問題,這一年她已經深有領悟。她為倪蕾倒了一杯茶,端上點心,兩個人聊了二十多分鍾,就聽見門口傳來腳步聲。倪蕾笑了起來,走到她身後。她吸了一口氣,也醞釀好情緒轉過身去。倪蕾高挑而美麗,蕾絲鏤空長裙顏色是鈷藍混了些湖藍,再加了一點點白的清新,把她襯得像個模特,但她

    望著賀英澤的眼神卻無比小女人。在洛薇看來,他們還真是有幾分相配。他看了看手表:“倪蕾,你去車上等我,我有點事要跟洛薇談。”

    “好啊。不過,一會兒我們能讓洛薇加入晚餐嗎?”

    “她還有工作要做。”

    看得出來倪蕾很想說服他,但又很怕他,隻好低低地歎了一聲,對洛薇揺搖腦袋,悄然跟著保鏢走出去。設計師也很識趣地跟著出去。於是,房間裏就隻剩下了洛薇與賀英澤二人。他隨性地走過來,在沙發上坐下:“珠寶設計進行得如何了?”

    每次隻有他們二人相處時,洛薇都會手足無措,但她不會露出半點受到動揺的神色:“我們可能會考慮換一種方案,第一批首飾改做手鏈,市場定位稍微低端一點。”

    “不設計戒指了?”

    洛薇把時尚雜誌拿過來,放在他麵前:“你看,兩個月前謝欣琪就開始為下個季度的cici戒指、項鏈新款打廣告了,如果他們也走高端路線,形勢會不利於我們。mnjegreen本身就不是頂尖的品牌,第一次開拓珠寶市場可以保守些,適當避開與謝欣琪撞檔的風險。”

    去年那麽短的時間內連續發生兩起事故,她當然知道父母的死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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