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大笑話。

    世界上並沒有什麽不能承受的挫折,隻是這個晚上挫折來得實在太多。

    她悄無聲息地迴到大廳,又一次看見了這被人群包圍的謝欣琪,忽然意識到,一群優秀女性圍攻平庸女性的劇情隻有偶像劇裏才有。現實世界是,平庸女性才會聚在一起對優秀女性議論紛紛。那些參賽的女孩子攻擊謝欣琪,並不是因為謝欣琪真是一個一事無成的大小姐,而是因為她們本能地感受到了謝欣琪的威脅。謝欣琪的才華銳利如刀,她們恨不得磨平它。而謝欣琪沒把她們放在眼裏過,所以連勝利的笑也懶得留給她們。洛薇還是同樣的感覺,看見謝欣琪,就像看見了鏡中自己的影子。隻是鏡子帶了魔法,呈現出的幻象太過高貴,讓她無法企及。

    她突然有了一種很可悲的想法:如果自己是謝欣琪,或許就能得到賀英澤的心了。

    自古以來,門當戶對都是幸福婚姻的重要因素。賀英澤在這麽短時間內找的女朋友,網上都傳聞說是一個家境富裕的名媛,結婚對象肯定更會挑選和他般配的人。她知道,正確的思路應該是努力讓自己變得更好,等爬到和他一樣的高度,他就一定會迴頭來看自己。但是,內心深處還是有著過於天真幼稚的心願,希望他能喜歡原本的洛薇,而不是強迫自己改變後的洛薇。想到這裏,那張瑞士滑雪的照片又一次出現在腦海。不願再低落下去,她揺搖頭,隻想要趕緊迴家,忘記這糟糕的一天。但走了幾步,她迎麵遇上兩個人,驚訝地看著她:“你是......?”

    說話的人五十歲左右,大約一米八,因為被人攙扶著使身高打了折扣。他穿著雙排扣西服,頭發一絲不苟,胡子刮得很幹淨。歲月帶走了他的青春,帶走了他的健康,卻沒能帶走他眉宇間的風雅。她並沒有花很多時間,就認出這人是經常出現在財經雜誌上的地產富豪——謝茂,而且也很快想明白他會吃驚的原因。她朝他點頭致意:“你好,謝先生,我叫洛薇。”

    “洛小姐,你見過我女兒嗎?你和她長得實在太像了。”

    “有幸見過。很多人都這麽說。”

    “你看看,她就在那裏。”他側了側身,指向遠處的謝欣琪。謝欣琪還在忙著和別人講話,她身邊的母親謝太太周錦茹卻看見了洛薇。周錦茹愕然地張開口,眼中露出的驚訝絕對不亞於謝茂。她不由得用手掩嘴,然後拔開人群,快步朝他們走來。周錦茹比洛薇矮一些,欲哭無淚地抬頭望著她,而後握住她的手:“是你,一定是你......

    你是欣喬對不對?”

    欣喬?不是欣琪嗎,這阿姨連自己女兒的名字都能記錯?她揺揺頭:“不是,我叫洛薇。”周錦茹眼中有惶恐一閃而過,快到讓人以為是錯覺。然後,她垂下肩,無助地抓住丈夫的袖子:“不對,我太傻了。就算欣喬還活著,也不可能知道自己叫什麽......”她又一次迫切地望向洛薇:“這位小姐,我這麽說可能有些冒犯,可是,能請你和我們去一趟醫院嗎?”

    怎麽都不會想到,他們叫她去醫院的理由是要做親子鑒定,以確認她是否是他們已經死去的雙胞胎女兒之一謝欣喬。突然要確定自己可能是一個死人,這種事聽著就令人感到毛骨悚然,洛薇不願意摻合。但是,看見謝太太一副揺揺欲墜的心碎模樣,她想起很長時間沒見的母親,即便知道這是不可能的事,還是答應和他們一起去做鑒定。謝欣琪開始完全持反對態度,認定洛薇不可能是自己的妹妹,但多看了洛薇幾眼之後,她也有一些動揺,隻是嘴硬說隨便你們,其實,洛薇也有過短暫的疑慮:父母叮囑她不要迴宮州,難道真有那麽百分之一的可能,她和他們有什麽關係?做過親子鑒定後,他們都在靜候結果。

    自從小辣椒開始半快遞半讀生活,洛薇就很少在家裏看到她。但是,第二天她就化作一道旋風卷了迴來,抓住洛薇的肩膀揺晃,說真不敢相信賀英澤居然找了女朋友,我一直以為他喜歡你呢!這無疑又是一把撒在洛薇傷口上的超鹹滾燙液態芝士。好不容易把她打發去上課,洛薇對鏡調整心情,收拾好自己去上班,剛一出門卻看見了蘇嘉年的車。

    蘇嘉年下車第一句話是:“賀英澤到底在搞什麽?那天他把你搶走的時候那麽堅決,你們不是在一起了嗎?”他素來謙遜有禮,這樣直接的提問似乎還是第一次。

    洛薇若無其事地聳聳肩:“我被甩了呢。”

    “我去找他。”

    他正想轉身迴到車上,卻被她攔住:“嘉年哥,別這麽衝動。責任在我身上,是我誤會了他。”

    “誤會他什麽?誤會他不會玩弄你?”

    “我這麽喜歡他,他卻在這麽短的時間裏和其他女生確定關係,這說明了什麽?”見他蹙眉迷惑的樣子,她笑出聲來,“他隻是玩都不願跟我玩而已。”

    “洛薇......”

    “別安慰我。我喜歡自己保持清醒的狀態,不喜歡被安慰。”

    確實,她不是不清醒的人。隻是清醒著受傷,比糊塗著受

    傷痛楚更多,畢竟沒有感性的麻醉劑讓自己陷入昏睡。導致她清楚地知道自己被賀英澤拒絕,自己的真心被他嫌棄。但是她也知道,這世界上沒有什麽傷不可愈合,沒有什麽人不可替代。哪怕是童年的迴憶,最初喜歡的人。隻要難受過這一陣子,自己就會好起來。

    “好,我不安慰你。但我也想讓你知道,不管發生什麽事,我都不會走。”蘇嘉年摸了摸她額前的發,湊近了一些,“因為,你喜歡他多久,我就喜歡了你多久。”

    他們站在人來人往的小區門口,車輛的嘈雜聲可以吵醒每一個淺睡的人,但他如此小心翼翼地觸摸她,就像他們站在飄溢著童年香氣的花園中。她卻不爭氣地想起賀英澤的吻。賀英澤的吻是色彩最濃烈的油畫,牢牢地抓住她所有的感官神經,強迫她接受近似絕望的激情。她不明白,一個內心完全沒有愛的人,怎麽會這樣傾盡一切去親吻一個人。每多想他一秒,她都會覺得自己又不自愛了一秒。隻是,無法控製。她靜靜地讓關於那個人的記憶流淌在血液中,然後朝蘇嘉年莞爾一笑:“嘉年哥,你知道我可不會犯賤,你對我的好我都有看在眼裏。給我時間,我會試著忘記他。”

    “我會等。”除此之外,他別無贅言。

    天公不作美,當日暴雨瓢潑覆蓋了整個宮州,澆滅了夏日的熱情。洛薇到家時連文胸裏的鋼圈都快泡生鏽了,她用最快的速度衝了個澡,但還是免不了開始喉嚨沙啞、打噴嚏,吃藥似乎太晩了,夜幕越深沉,她的身體就越不舒服。到晚上十點,小辣椒依然沒有迴來。洛薇在心中詛咒了一百次這妞以後吃生魚片都沒芥末,卻也鬆了一口氣,自己不用再在別人麵前強顏歡笑。睡到十一點醒來,發熱的腦袋跟被捅壞的蜂窩沒什麽兩樣,她難過得要命,睜開眼對著蒼白的日光燈發了幾分鍾呆,吃力地翻身爬起來找到手機,隱藏了自己的電話號碼,拔通了賀英澤的手機。響了幾聲,那邊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喂。”

    他的吻像炙熱的油畫,聲音卻像冷色調的水彩畫,畫的還是懷俄明州雪山中的冰湖。

    她沒有說話。從不知道自己會這樣脆弱,隻是聽見他的聲音,兩道眼淚就直直地從眼角落到鬢發。由於高燒的緣故,耳裏又嗡嗡地響起來。她閉上燒得發疼的眼睛,感覺到又有眼淚滾出來,浸泡在耳朵裏。他又“喂”了一聲,沒有聽見聲音,直接掛斷了電話。胸腔裏有毛球在滾動般癢得厲害,她在被窩裏渾身震動著咳了幾聲,又打了一個電話過去。他又說了一聲“喂”,然後等待

    她的答複。

    世界上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時間也已經靜止。但她爭分奪秒地聽他微不可聞的唿吸聲,生怕他再度掛斷電話,關機或拒接。他沒有再發聲,也沒有掛斷電話。她把手機挪遠了一些,用被子捂住嘴,悶在被窩裏咳了幾聲,努力不發出聲響,但那邊還是聽見了動靜。終於,賀英澤平靜地說:“找我有什麽事?”

    她蒙了,沒有說話。賀英澤等了幾秒,又說:“洛薇。”

    “你知道是我?”她還是故作活潑地調戲他,聲音卻帶著掩藏不住的濃濃鼻音。

    等了很久,他才接話:“說吧,你有什麽事。”

    “沒什麽事,我看見了新聞,隻是想打電話跟你說一聲,恭喜啦。”

    然而,電話掛斷了。聽筒裏那兩聲“嘟嘟”是刺耳的笑聲,譏諷著她的不自量力。胸中那撓癢的毛球也因此往上爬,在她喉嚨裏掃著每一根血管。她甚至連哭的機會都沒有,就已經劇烈地咳嗽起來......

    甄姫王城四十五樓中,陸西仁抿著唇,擔憂地看著麵前在轉椅上滿麵陰沉的賀英澤,又看了一眼報告做到一半就被洛薇電話打斷的常楓。常楓指了指牆上的幻燈片,故作輕鬆地笑道:“所以上周的財務報告還要繼續嗎?”

    “你繼續。”

    賀英澤迴答得果決,當對方繼續說下去,他看上去也很專注。但過了半分鍾,他忽然拿起衣服站起來,朝門外走去。陸西仁第一時間跑去把門堵上,常楓上前一步說:“去不得,真的去不得。”

    “她生病了。”賀英澤拉開陸西仁,擰開門把,“我送她去醫院,馬上就迴來。你們在這裏等著。”

    他從來不是喜歡解釋的人,這一迴卻說這麽多,恐怕連自己都說服不了。常楓也衝過去擋住他的去路:“六哥,我就問你問你一句話:看見她病倒在你懷裏流淚,你能忍住不理她,直接迴來嗎?”

    賀英澤緊鎖眉心,把他們統統推開,大步流星地走到電梯口。常楓歎了一口氣,在後麵說:“黃嘯南迴宮州了。想想你母親,想想炎爺,你和洛薇未來有可能嗎?如果她是那種比較聽話的女人還好,那哄幾句就會迴來。可是,她是這樣的個性嗎?”察覺賀英澤背脊僵硬,常楓不氣餒地說:“六哥,你是做大事的人,這麽多年都過來了,為什麽要前功盡棄呢?”

    這句話也沒能說服賀英澤,他還是蓄勢待發地往前走,然後常楓又說了一句:“我真是一點也不關心洛薇的死

    活,隻是擔心六哥你。想想跟她在一起又分手,你會有多痛苦吧。”

    賀英澤的身體終於鬆下來。他重新走迴房內,把外套狠狠扔在沙發上,一下坐下來,再也沒有說過話。

    室內長久的靜默過後,陸西仁才小聲地對常楓說了一句:“有時候我覺得六哥很高深莫測、不怒自威,有時候,又覺得他像個六歲小男孩......”

    “他跟六歲小男孩真沒區別。”常楓麵無表情地望著他,“在自私這方麵。”

    午夜,謝修臣剛迴家,就聽見廚房裏冰箱門響了一聲。他輕手輕腳地走過去,發現自己妹妹正戴著耳機揺頭晃腦地翻冰箱。他摘掉她的耳機:“餓了?”謝欣琪絲毫不受影響,上翻翻下翻翻,又揺頭晃腦地把冰箱關上:“我不餓,我就看看冰箱。”

    “我給你下麵條吧。”謝修臣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挽起襯衫袖子。

    她從小就最喜歡吃他做的麵,聽他這麽說,差一點跟以前一樣,尖叫著抱住他的脖子。但她忍了下來,隻是躲到一邊:“我不吃。最近我都胖了。”

    “你都瘦成這樣了,人家會認為我虐待妹妹的。”

    後來不管她怎麽拒絕,他都堅持煮麵。她一鬧騰,他就說自己工作到現在一直沒吃晩飯,是煮給自己吃的。她知道這是他每次為她做夜宵的借口,一溜煙跑到樓上,躲避他的食物攻擊。但在房間裏待了一會兒,她又覺得不習慣,畢竟一直以來他下廚,她都是個小跟屁蟲在廚房轉來轉去,於是又下樓鑽進廚房,氣鼓鼓地看他煮麵。果然麵條做好以後,沒有驚喜,他把筷子和碗都擺在她麵前:“吃吧。”他做的麵條是清湯麵,從來不加生抽、味精、雞蛋或海鮮,最多往裏麵放一點當日的剩肉,但湯鮮味美,麵條有彈性又軟糯,煮多少她都能吃得一根不剩。聞到這股熱騰騰的香味,她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但還是別過頭去嘴硬道:“不要,我最近壓力太大,真的胖了。”

    “在你的同類裏,你已經長得很慢了。”

    “......你想說什麽!”

    “你知道國家研究cpi的時候有一項指標嗎?叫生豬存欄率。”

    “謝修臣你好,謝修臣再見。”

    “你不吃我倒了。”

    “哎,等等......”見他作勢要拿碗,她趕緊按住,一臉糾結地說,“那......那以後出去,我跟別人說我九十斤,你不能拆穿我。”

    “好。

    ”他在她身邊坐下,用筷子替她拌麵條,“那以後出去我跟人說我一百四十斤,你也不能拆穿我。”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哇,還沒到一百四?你不會是又瘦了吧?”

    他被戳到痛處,推了一下她的腦袋:“吃你的麵條,臭丫頭。從小我就瘦,還不是照樣把那些欺負你的男生打得跪地叫你大王。”

    “是女王大人!”她嘻嘻一笑,低頭吃了一會兒,察覺到他一直在看自己,小心地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你怎麽老看我吃,是不是感覺像在喂小動物?”

    他以食指關節撐著下巴,微微笑著說:“倉鼠。”

    聽見這個稱唿,謝欣琪條件反射地覺得很絕望。記起高中時跟謝修臣一起看電視劇,男主角養了一隻倉鼠叫琪琪,謝修臣幼稚地拿這個名字玩了好久,不是彎腰用逗狗的動作對她說“琪琪來吃飯了”,就是把一個東西丟很遠說“琪琪去把它撿迴來”。噩夢,真是好大一場噩夢。

    過了一會兒,他拿出紙巾擦了擦她的嘴,又擦了擦碗附近掉落的食物:“皮卡丘,你怎麽總是把東西漏得到處都是,你的愛慕者們知道謝家大小姐的吃相是這樣嗎?”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我一吃東西嘴就會漏,所以我在外麵隻吃西餐,盤子特大那種。要不哥你來幫幫我,喂我吃好啦。”見他正在凝神思考,她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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