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五,寄宿的學生陸續離校迴家,每個人背上幾乎都背著一個空的化肥袋,蘇洛站在校門口向大家說再見,她知道,下周一早上,他們會迴到這裏,背上的化肥袋裏裝滿了土豆和玉米,那是他們一周的口糧。

    她的笑容很燦爛,可惜維持不了多久,就被一個噴嚏給打斷了。這兩天本就疲勞,加上昨日淋雨,她很不幸地感冒了。

    不一會兒,楊銳帶著小英走了出來,他又背著那個破爛的登山包。

    “我跟小英到她家去看一下,你自己早點休息。”

    “不,我和你一起去。”

    “挺遠的,今晚不一定趕得迴來,你還是不要去了。”

    “我要去……”蘇洛堅持著,又打了個響亮的噴嚏。

    “你本就感冒了,山路很難走的。”

    蘇洛不管,牽上小英的手,說:“小英,你帶路,我去你家玩。”

    小英燦爛地笑。湘西的孩子,也許是少數民族的緣故,眼睛格外大,格外清亮。

    蘇洛拉著她跑,把楊銳遠遠地甩在後麵。楊銳無法,也隻能跟著加快腳步。

    盡管蘇洛做好了充足的心理準備,但她沒想到小英家居然住得那麽遠,三個人走了兩個多小時,翻過了無數個山頭,從天亮走到天黑,蘇洛打著噴嚏,流著鼻涕,走得頭昏眼花。

    楊銳一直伴在她身邊,話不多,但每到道路崎嶇的地方,他會護在她身邊,必要時,扶扶她的胳膊,這讓蘇洛感到格外溫暖。

    終於,小英指著前方山腰上的一點昏黃燈光,對著氣喘籲籲的蘇洛說:“我的家到了。”

    蘇洛用盡最後一點力氣,爬上那個山腰,但是,當她站在那點燈光下時,她幾乎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完全不是房子,隻是……一堆泥土和木板。

    小英熟門熟路地在土堆和木板中尋到了入口,她走進去,大聲地用苗話喊著什麽。

    楊銳和蘇洛也跟著走進去。

    裏麵隻有狹小的不到十平米的空間,地上有個土坑,上麵支著個黑色的鍋,旁邊是一個隻剩半扇門的櫃子,裏麵堆著衣物,破爛的碗,還有幾個發芽的土豆。然後隻見一大一小兩張床並排擺放著,床上堆滿破絮和被單,小英衝著那張大床直接走過去,蘇洛突然發現,那堆破絮下,有一個人,在低聲呻吟。

    小英迴頭救助地看著楊銳,楊銳走過去,掀開破

    絮,一個形容枯槁的老人出現在大家麵前,一股腐爛的氣味傳來。

    蘇洛完全呆住了,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事情,她無法走過去,無法像楊銳一樣,走到那個垂死的老人麵前。

    楊銳很鎮定,蹲在床邊,低聲向老人問話,小英在旁邊做翻譯。

    蘇洛手足無措,進退兩難,最後,她下決心,退到屋外,看著遠處山巒起伏的曲線。

    此時,有人從山上下來,還牽著一個小孩子,想必是小英的妹妹。

    妹妹往屋裏跑,唿喚姐姐。小英也應著走出來,兩人在土堆邊抱成一團。

    姐姐妹妹擁抱著,又走進土堆裏去,那個鄰居也跟著鑽進去。

    蘇洛鼓勵自己重新走進去,但始終鼓不起勇氣。

    她站在外麵,等了很久。感冒讓她鼻子堵塞,太陽穴也脹得生疼。站久了,很累,她蹲下來,蹲久了,也很累,她幹脆尋了一個石塊,坐在了地上。

    終於等到楊銳走出來,他的雙肩包變得空蕩蕩的,想必留下了裏麵所有的食物,小英一手牽著妹妹,一手抓著楊銳的衣襟。楊銳由她抓著,隻顧返頭和那個鄰居交代著什麽。鄰居頻頻點頭。

    楊銳又蹲下,對小英低聲地說了幾句話,小英也點點頭,戀戀不舍地鬆開了抓著他的手。楊銳起身,拍拍她的頭,轉身向蘇洛走來。

    蘇洛站起來,迎著楊銳問道:“她跟我們迴去嗎?”

    楊銳搖搖頭,說:“我們走吧。”

    “你把她留在這裏,萬一她叔叔把她帶走了怎麽辦?”

    楊銳不答,隻是催促她:“走吧,已經很晚了。”

    “可是……”蘇洛還想說什麽,楊銳打斷她:“邊走邊說,讓小孩子聽到不好。”

    蘇洛不情願地跟在他身後。

    兩人走下山,楊銳忽然轉身,從登山包裏掏出一個頭燈,戴在蘇洛頭上,當他擰亮頭燈的那一刹那,蘇洛看到他臉上,眉頭緊鎖,表情格外凝重。

    “為什麽不帶小英迴去?”蘇洛忍不住又問。

    楊銳別過頭,與蘇洛並肩站著,緩慢地答:“她爺爺……很快就要死了。”

    那堆破絮裏,那個毫無生機的正在腐爛的老人,就要死了。蘇洛迴頭看看。那點昏暗的燈光下,小英和妹妹的身影,依稀可辨。她隻有十一歲,但她正在等待著又一個親人死亡,等待自己徹底變成孤兒。

    蘇洛的眼淚奪眶而出,她返頭往山上走。

    楊銳拉住她:“蘇洛,你幹嘛?”

    “怎麽能讓她一個人留在家裏?我要去陪她。”

    “蘇洛,你理智一點!”

    “她隻有十一歲,她怎麽能一個人留在那裏?”

    “她的族人會幫她。”

    “萬一她叔叔迴來了,會把她賣掉……”蘇洛執意想往山上走。

    “你不要激動,村裏的人會幫她解決。”

    “不行,我要陪著她,她太可憐了。”

    楊銳再次用力拉住她,高聲說道:“蘇洛,你要理智!”

    “我沒辦法理智!我沒辦法理智!”

    楊銳突然鬆開手,說道:“你去有用嗎?你剛才連看都不敢看。”

    這句話震動了蘇洛,她停住腳步,迴頭看著楊銳。

    頭燈的光芒下,楊銳目光堅定,充滿憂傷,他緩緩地說:“蘇洛,我們不是神,不可能幫到所有的人,我們自己沒有這個能力!”

    是啊,蘇洛何嚐看不到這一點呢,隻是她不敢承認罷了。望著楊銳,她迷惑地問:“那該怎麽辦呢?”

    “慢慢來吧,走一步看一步。”楊銳轉過身,繼續向前走去。

    蘇洛的激情,在瞬間消失了,此時,在這荒涼的山間,她隻知道要跟著他,亦步亦趨。頭燈照到地方,有雜草,有爛泥,有石塊,還有楊銳快速穩健的步伐,而頭燈照不到的地方,卻是黑暗,無盡的黑暗,茫茫的黑暗。

    蘇洛覺得腳步越來越沉重,鼻塞更加厲害,她盡力用嘴唿吸,步子卻怎麽也抬不起來。

    楊銳發現她已經疲憊不堪,於是改換方向,將她帶上了盤山公路,對她說:“公路雖然遠一點,但比較好走,我們慢慢走,如果你很累了,就休息一下。”

    蘇洛點點頭,已無力答話。

    楊銳將手伸向她,低聲問道:“不如我拉著你吧,省力點。”

    當然,當然,蘇洛此時從身體到心靈,都前所未有地無力,她將手放入他的手中,由著他緊緊握住。

    兩個人在深夜的盤山公路上,就著一盞頭燈的亮光,慢慢地前行。

    不知過了多久,身後忽然射來強烈的燈光,然後是尖銳的刹車聲在耳邊響起。

    隻聽到一個有些熟悉的聲音大聲問道:“喂,老鄉,那個什麽楊溪

    村怎麽走?

    蘇洛迴過頭,她的眼睛被燈光刺得睜不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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