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震一眾人等急忙退進側方的林子才沒深入多少距離,便隻覺著眼前一陣發黑。雖然此刻才剛過正午沒多久,又是酷暑時節,但這林子裏,卻因為常年茂密生長的大樹而徹底與外麵的空間隔絕了開來,顯得格外幽深而黑暗。


    就是楊震這個六感遠勝常人之人,此刻也隻能勉強看清楚身前丈許距離的情況,其他人則隻能靠聽覺和身體來感覺身邊的情況了。


    “這是什麽鬼林子,怎麽生得如此茂盛?”有個錦衣衛的兄弟小聲嘀咕了一句,同時身子還不自覺地撞在了邊上的一棵大樹上,直疼得他發出一聲哎喲。


    倒是洛成章,這時候卻顯得很是鎮定:“此山之前是被蕭山縣裏的一戶大戶人家給買下來的。他不準尋常百姓上山打柴,甚至還派了惡奴在山腳守著,久而久之,這裏的樹木就比別處要茂盛得多了。”


    楊震輕輕點頭,但不知怎的,心裏依然有些不安。雖然在自己等進入林子後,前後兩股敵人都沒有跟進來,但他總覺著未知的黑暗裏依然潛藏著比弓箭更難對付的危險。這是與生俱來的對危險的警兆,楊震自不敢忽視這一點。


    暫時的安全,讓幾人迅速對眼前的情況做出了一個判斷——今日這事一定是自己等中了別人的奸計,對方就是利用了自身急著要找到黃三水這一弱點,把眾人引到了北幹山裏,並早早在此設下了埋伏,打算以弓箭圍殺他們。


    在想明白這一點後,洛成章的臉上頓現自責之色:“都怪我。要不是我太過急切,不聽震兒你的勸諫的話,我們就不至於落到現在這個境地了。”


    “嶽父言重了,小婿也不過是稍作提醒而已。其實就是我自己,在得知這一線索時,也是想立刻找到黃三水的。”楊震趕緊勸慰道。頓了一下後,他又迅速轉移話題:“嶽父,你不覺著今日這事有些怪嗎?似乎那設下圈套的家夥對我們很是了解,布下了這麽個連我們都看不破的陷阱!”


    “你是說……”被他這麽一提醒,洛成章也醒悟了過來:“對,之前那兩個引我們上山的家夥說話幾乎沒有任何破綻,還對我漕幫內部之事也是了如指掌。正因如此,我們才會更加不疑有他,中了他們的埋伏。難道說……”


    “恐怕那幕後兇手就是咱們漕幫內部之人了。再聯係之前悅潁被人擄走一事,都是對我們極其了解的人才能做到,至少是嶽父您身邊極親近的親信才能做到這一點。”楊震說著,目光一垂,又道:“所以這個黃三水隻怕並不像我們所想的那樣是擄走悅潁之人,而隻是個障眼法而已!”


    洛成章的身子陡然一顫,這一刻,他終於迴過味來了。對方做這麽多,隻怕目標還是在自己的身上。至於女兒,不過是他們為了引自己上鉤的誘餌而已。而在想到這一層後,老江湖的他又開始警覺起來:“這林子裏不會也有什麽古怪吧?”畢竟對方布置下如此殺局,怎麽可能給他們留出這麽一處安全的所在呢?


    林子之外,前後兩路敵人已匯集在了一處,不過他們並沒有緊隨著楊震他們的腳步進入其中,而隻是圍住了林子的入口,用弓箭對準了前方,一旦有人出來,便會來個亂箭齊發。


    兩名帶頭的首領此刻也湊在了一處,正若有所思地盯著那片幽深的林子。其中一人有些不快地哼了一聲:“也不知道幫主他是怎麽想的,為什麽就不讓咱們前後夾擊,用這弓箭把他們全給收拾了。非要多此一舉,先把他們逼入林子,然後再在裏麵安排殺招!”


    “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那是咱們幫主眼光看得比我們遠,知道咱們這兩路人未必真能把事情給辦了。”


    “你是沒見到我剛才在前頭是怎麽殺得他們隻能退迴去的,若那時候你也從後麵殺上,包管將這十多人給一鍋燴了。”


    “若隻是那幾個手下,倒不算問題。可洛成章,還有旁邊那個叫楊震的錦衣衛可就不好對付了。”


    “怎麽?你連這些都知道?難道你和他們都交過手,知道他們本事了得?”


    “我雖然沒和洛成章兩人交過手,卻知道幾年前發生的事情。當日洛成章以一對一居然把一直跟隨在幫主身邊的我幫第一高手葉添龍葉前輩給殺了……你說,這麽一個高手,是我們這區區幾十張弓就能收拾得了的嗎?”


    “這……”聽他提起葉添龍來,對麵這人頓時也不敢反駁了。雖然這老頭子一直很低調,但幫裏上下人等卻都知道嚴環所以能在繼任之初迅速坐穩位置多得他的威懾。而且之前還有數名老一輩的幫裏高手因為有所圖謀而被葉添龍親手所殺呢。


    雖然葉添龍早死了有三四年之久了,但他的威名卻依然為這些漕幫中人所熟知。現在一想到洛成章是能把葉添龍殺死的人,他們自然就沒有太大把握用弓箭對付他了。


    “幫主也知道這一點,所以就想到了用其他人的安危來逼洛成章無法脫身。不然,就憑我帶來的這點人手,是根本攔不住他的。不過,這林子裏的人,卻一定能夠取他們的性命!”說話間,此人的眼中既有殺意,也帶上了一絲得意來。雖然洛成章他們並不是自己所殺,但也是因為自己的緣故深陷絕地,想必待到幫主重新拿迴一切時,自己的功勞一定不小了。


    林子裏。


    摸索著向前的楊震等人已變得極其戒備,就算眼睛看到的隻是一團漆黑,他們也照樣左顧右盼著,似乎提防著隨時可能會有敵人從那一棵棵粗大的樹後殺出。


    但情況卻又有些讓他們詫異,在這麽走了有小半個時辰後,居然並沒有任何的意外發生。別說是有敵人突然偷襲了,就是林子裏總會存在的毒蛇蟲蟻之類的東西也不見半隻。


    可越是如此,楊震心下的不安卻越是嚴重。他能夠清晰地感受到,對方將自己等人逼入此地就是因為裏麵有一個大大的陷阱在等著自己。而越是引而不發,就說明這陷阱越是可怕,或者說是操控這一切的對手越是難纏。


    隻可惜,到了這個時候,他們卻是完全落在了被動的一方,隻能時刻提防,卻連敵人的影子都看不到,更別提主動攻擊了。


    “大人,會不會是咱們太過多慮了?不然敵人怎麽可能一直沒有任何動靜呢?”在戒備了良久後,已感到很是疲憊的一名下屬小心地問道。確實,這種必須全身心防範,不敢有一絲鬆懈的態度可比與敵人交戰更消耗人的精神與鬥誌,讓人倍感折磨。


    楊震的目光依然在四下裏快速地掃動著,預防可能出現的任何問題,口裏隻是輕輕地道:“不要放鬆,也不必緊張,這都是敵人希望我們出現的狀況。我們隻要足夠小心,就一定不會出事。至於敵人什麽時候出手,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我們隻要往前走,說不定很快就可以從這鬼林子裏走出去了……”說到這兒,楊震的神色突然一僵。


    與此同時,身在他側方的一名錦衣衛也輕唿了一聲:“古怪……”


    “怎麽了?”洛成章隨口問道。


    “這地方我們剛才應該來過……”那人說著,伸手摸索了一下跟前的一棵樹的樹幹,然後聲音陡然一顫:“不錯,剛才我就在這樹上撞下了一塊樹皮,這樹也是一般。還有……”說話間,他又低下了身子在地上一陣亂摸:“這……那塊樹皮也在這兒……”雖然他舉起了手來,但也隻有楊震能依稀看到他手上多了一塊薄薄的東西。


    可即便其他人看不到他手裏的東西,卻也已感覺到了一陣緊張。他們明明是順著直線往前走的,怎麽卻繞迴了原處?


    鬼打牆——許多人的腦海裏迅速就閃過了這麽一個念頭,同時心裏開始打起鼓來——難道我們所要麵對的敵人並不是活生生的人嗎?


    這個念頭一旦產生,眾人的精神便不由自主地迅速緊張起來,一瞬間,隻覺著這黑暗已如巨石般緩緩地朝著自己無聲地壓來,要把自己給吞沒一般。


    對這些一貫在刀頭上舔血為生的人來說,再強大,再陰險的敵人,他們都不會有多麽畏懼。可一旦麵對的是自己所不了解,甚至是敬畏的神鬼一類的東西時,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同時還有人想到了一點,洛悅潁的失蹤也頗為古怪,似乎也不是人力所能做到。難道說這一迴他們的敵人真是那些虛無縹緲的鬼神不成?


    冷汗已從眾人的臉上和後背緩緩流淌了出來,就是洛成章的臉色也有些變了。手中的刀柄也因為手掌處沁出的汗水而變得有些濕滑起來,這是他自藝成以來幾乎沒有出現過的情況。


    而就在所有人都因為這個發現而高度緊張與恍惚的當口,黑暗中,鬆軟的泥土裏突然就鼓起了一個包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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