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橋上麵的馬蹄聲漸遠,小離才敢稍稍探出腦袋,小心翼翼的朝遠處張望,看著火光像一條橘色的細線慢慢隱入黑夜,他才重新縮迴到橋下麵,沖潛藏在陰影的處的孫懷瑾說道:「祖師爺,官府的人走了,咱們要不趁這個機會逃到城外去躲躲,到了那裏,天高路遠,他們還能到哪裏尋咱們去。」


    孫懷瑾搖了搖那顆怪異的腦袋,慢慢的闔上雙眼,身體貼著濕涼的地麵,一動也不動。怪異且蒼老的身軀微微的顫動著,他,就像一個耄耋老人,在哀悼自己逝去的一切。


    「您不甘心?」小離心生幾分同情,他挨著孫懷瑾蹲下,「也是,等了這麽多年,就差最後一步了。」


    旁邊的身子動了動,朝他靠近了一點,小離側過頭,「祖師爺,您跟著我,放心,我一定會找機會將您復活的,不會讓您一直是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一隻胳膊突然搭到小離的背上,涼涼的,散發出一股子腐臭的味道,將他熏的有點噁心,同一時間,心裏升騰出一股強烈的懼意,這懼意就像一根長著刺的蔓藤,將他的五髒六腑緊緊纏繞,讓他透不過氣來。於是,小離稍稍朝旁邊挪了挪身子,「祖師爺,咱們還是走吧,一會兒官府的人再找到這裏來,就不好跑掉了。」


    身旁的人似乎沒聽到他在說什麽,因為,他又將第二條胳膊搭在他的背上,兩隻醜陋的手臂停了一會,突然一齊發力,一隻攥住小離的脖子,另一隻抓緊他後背的衣衫。


    「祖師爺,你要做什麽?」小離身子一顫,隨即被孫懷瑾高高舉到半空,他那顆被白毛纏繞的腦袋裏發出一陣「吱哩哇啦」的怪笑,小離雖聽不明白,卻猜中了他的居心,因為,孫懷瑾另一側的手掌中,攥著胡靖的斧頭,那柄沾滿了無數人牲鮮血的斧頭。


    ***


    晏娘伏在橋欄杆上,夜風吹起她鬢角的亂發,將她本就秀麗的麵孔修飾的更加風姿綽約。她一動不動,靜心聆聽著下麵的動靜,一直到小離的慘叫聲傳出來,她才在嘴角攢出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若是知道自己的親孫子、親兒子也被當成了人牲,你們恐怕在地府也不得安寧吧,活該,為了心裏的一點執念,你們害人無數,最後造出這樣一個怪物。現在,胡家的最後一點血脈葬身在它的手下,你們也算是罪有應得了。」


    拱橋下麵漸漸歸於平靜,一道道白煙在橋下穿梭環繞,弄得下麵白霧沼沼,像是人間仙境一般。


    晏娘略略抬頭,看了天上那輪被完全遮住的月亮一眼,身子卻還是一動不動,她臉上掛著那抹常見的似有似無的笑,靜靜的等待著。


    終於,她等的東西出現了,橋下傳來一聲微微的咳嗽,緊接著,一隻腳從橋洞中小心翼翼的伸了出來,輕輕擱放在泥濘的河堤上。。


    他試探著,適應著,體味著,畢竟,在黑暗中沉睡了六十年,他現在想要好好品味這來之不易的幸福。


    終於,他確信了,確信自己重新迴歸到人間,迴歸到這片蒼茫的土地上。這裏,好的東西不少,賴的更多,但是,卻讓人如此念念不忘,捨不得放手。


    孫懷瑾迴來了,他走出橋洞,赤身露體的沐浴在暗夜下。撫摸著自己身體上結實的肌肉,他笑了,聲音衝破蒼穹,將壓抑了幾十年的抑鬱和不甘全部傾瀉了出去。


    真好,雖然眼前是一片無際的黑暗,什麽都看不清楚,但是單單嗅著甘甜的空氣,竟覺得也像香醇的美酒,聞不夠,幾乎讓他的心都醉倒了。都說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他卻苦苦的等待了六十年,可是,這一切都是值得的,現在,腳下踩著堅實的土地,感受它的僵硬和冰冷,還有比這更美妙的事情嗎。


    他如此的得意,如此的興奮,竟沒有注意到頭頂上方一直有一雙笑盈盈的眼睛在盯著自己。


    直到那人清了清嗓子,問了一聲,「爽快啊?」孫懷瑾才猛地將頭抬起來,臉上的歡愉凝成一塊冰冷的霜。


    「你一直在這裏?」他高聲質問晏娘,粗壯的右臂卻在身後微微抬起,準備對她發起攻擊。


    晏娘打了個嗬欠,「我是在這裏待了一會兒了,孫懷瑾,你真夠狠的,竟然生生斬斷了那小畜生的胳膊,枉他一路護著你,沒想,你卻將他當成最後一個人牲。」


    孫懷瑾臉色一寒,「這是他的心願,也是他父輩祖輩的心願,我替他們達成,胡家人走也能走的安心了。」


    「年紀大了,果然歪理也比旁人多些。」晏娘掩著嘴巴笑,目光從飄飄悠悠,到一點一點的聚在他的身上。


    孫懷瑾總覺的她的目光有些不懷好意,裏麵不僅沒有殺意,反而卻有些嘲諷的味道,似乎她在等著看一場好戲,一場和自己息息相關的好戲。


    是什麽呢?


    他管不了那麽多了,心一橫,右臂對著晏娘的方向伸過去,伸到一半,心裏卻猛地一涼,手臂就這麽軟塌塌的懸在半空,怎麽都直立不起來。


    為什麽周圍的景致愈漸清晰,他甚至能看到自己手臂上那些黑色的汗毛,一根一根,在悶熱的天氣下,死死貼伏在他的皮膚上。。


    他的嘴巴大大張開,抬頭望向天上,這才發現一彎新月,淡雅清秀,像一撇動人的柳眉,嵌在黑色的天幕中。它雖細弱的讓人憐憫,但是月光如華,鋪天蓋地落下,將所有的東西都籠罩在自己的光芒之下。


    「怎麽會?」孫懷瑾驚恐的看著晏娘,不知是在對她說話還是在喃喃自語,「月食的時間怎麽會這麽短,才將將半個時辰,古書上記載的幾次,都長達兩三個時辰......不可能......不可能......」


    晏娘得意一笑,「月食持續時間的長短跟地影與月亮的移動有關,長則三四個時辰,短則隻有半個時辰不到,不幸的是,今年的月食時間特別短,更不幸的是,這一點,世上隻有我一人能算的清楚,連沈青都算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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