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川大學畢業之後就到了傅銘淵身邊工作,幾年下來,已練就了一身鋼筋鐵骨,大到公司運營,小到生活瑣事,似乎任何難題都能處理的遊刃有餘,早已是泰和集團裏不可小覷的人物。

    可是今天,向來踏實穩妥三頭六臂的秦大助理,卻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惶恐急躁之中。

    傅銘淵無法接受時思和他之外的任何人關係密切,所以時思每次和朋友或是同事接觸,傅銘淵的心情自然不會好。但今天秦川並不知道他究竟聽到時思和朋友在討論什麽,卻是第一次見到時思不在身邊的時候,他眼中仍留了幾分暖色。

    公司的事紛雜繁瑣,雖然傅銘淵住院這段時間裏,有李盛安等人協理事務,但仍是有無數文件要等傅銘淵批示簽字。秦川將今天拿過來的文件交由他審閱完畢之後,又按照他的吩咐匯總整理了,發送給了秘書室處理。

    他忙完這些,又幫傅銘淵安排好了接下來的全麵身體檢查。直到傅銘淵離開病房,他這才終於能有時間坐下來歇一歇。不過他隨即想到傅銘淵之前的叮囑,有關時思的動向,於是向來敬業的秦大助理第一時間就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而彼時傅銘淵聽到的兩個女孩子邊吃邊談笑的輕鬆內容,到了秦川這裏時,已經變成了長久的沉默和隱約的啜泣聲。

    他立即意識到出了問題,急急忙忙將內容倒迴去重聽了一遍,錄音裏的內容卻讓他猛地站起身來向外走去,連膝上的筆記本電腦被掀翻在地也並未在意。

    放射科大門緊閉,秦川拉住一旁的護士:“傅先生的檢查大概還有多久時間完成?”

    傅銘淵入院以來,一直是vip病區的風雲人物,他這位斯文俊秀的助理也不例外。小護士任秦川扯著手臂,紅著臉答道:“傅先生剛進去,您可能還要等十幾分鍾。”

    常規檢查最多不過二十分鍾,但如果對象是傅銘淵這種由副院長來親自做檢查的人物……小護士默默想著,眼見向來文氣十足的助理如今緊張急躁的模樣,眨了眨眼睛沒有說話。

    秦川抬手看了看腕表,估算著時思路上的時間,眉頭緊鎖:來不及了。

    他神情嚴肅的看著麵前的小護士:“你通知裏麵的醫生開門,檢查今天先不做了,我有急事要……”

    “秦川。”

    來自他身後的平靜語調輕喚出聲,雖然聲音不大,但聽在秦川耳裏卻如同驚雷一般,讓他後麵的話還沒來得及說完,就已經被盡數堵在了喉間

    。

    秦川動作有些僵硬的轉身,時思已經不知何時從拐角處走了出來,臉色蒼白,眼睛能看出有哭過的痕跡,但如今走到他麵前,卻尚能維持基本的平靜自然。

    秦川鮮有的結巴起來:“時、時小姐,傅總他……”

    時思不待他說完就已經輕輕點了點頭:“我知道。剛剛迴病房,聽護士說他來做檢查。”

    秦川第一時間就注意到了她死死攥在手中的腕表,雖然在她迴來之前就已經知道了一切,但仍是不知道該以何種表情來麵對此時的時思。就好像偷窺狂被受害者抓了個現行,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第一反應究竟是該羞愧,還是內疚。

    時思在秦川陰晴不定的眼神裏,早已明白了一切。

    她甚至不需要刻意迴憶,就想起了有一次在車裏,傅銘淵讓她當時深感莫名的反應——那天紀城離開前,第一次對她吐露心跡,連她自己都頗為意外,可傅銘淵卻在兩人隨後的爭執中,將這件事輕易就說出了口。

    她還記得秦川第一時間為傅銘淵找到的合理解釋。那個解釋太過完美合理,以至於輕易的讓她將所有的惶惑不解轉變成了對傅銘淵的負疚。

    意識到不對的小護士早已離開,此時看著麵前雙唇緊抿麵色尷尬的秦川,時思的輕笑聲宛如歎息。向來好脾氣的她忍下了所有的冷笑和譏諷,卻因為之前想到關於紀城的事,心內微沉。

    如果傅銘淵尚且不能忍受一份工作,那紀城的事他從中作梗似乎並不是什麽多難理解的事。可是……為什麽是紀城呢?

    他和自己雖然相熟,但從沒有逾越過普通同事的關係,她身邊的朋友,白曉然、童越乃至蘇瀾,每一個都比紀城和她……

    時思的唿吸幾乎刹那間凍結。

    那些隨著這些名字一起唿之欲出的猜測,讓她覺得全身的血液都在這個瞬間停止了流動。

    “秦助理,”她定定的看著秦川,眸底仿佛有大片的陰霾迅速聚攏,“隻有紀城一個人麽?”

    秦川幾乎下意識的想要避開她的注視。

    在他以為時思知道手表裏的秘密已經是天大的麻煩之後,卻沒有想到,那個平時看起來不言不語的女孩子,竟在極短的時間內就有了如此敏感而又精準的推斷。

    “時小姐,您說什麽?”

    秦川仍然不放棄做最後的掙紮,他不著痕跡的調整著唿吸,聲音裏的疑問幾乎逼真到連自己都有些信以

    為真。

    “好啊,那我自己一個個去查。”時思都以為自己會哭,可最終竟是輕笑出聲,隻是笑容裏,卻有著無數的寂然。

    她拿出手機,手指在通訊錄上的幾個名字上逡巡片刻,選中一個最合適的人選:童越。

    眼見著她將手機放在耳邊,幾秒鍾後叫出童越的名字,秦川終於變了臉色:“時小姐!”

    時思直視秦川,將全無通話顯示的手機舉到他眼前,秦川意識到自己一時心虛上了當,頓時失了所有言語。

    那些成功騙過了這位精明助理的成就感,時思卻連半分都感知不到。

    所有的猜測都成了真,在她分手的時候,那些關於身邊空無一人的感傷,原來從不是什麽巧合和偶然。

    時思想起蘇瀾莫名其妙的長期出差,也還記得白曉然以尚淺的資曆拿到外派資格時,麵上一覽無遺的驚喜。傅銘淵對紀城的事都能安排的不惹人生疑,對待在他手下工作的白曉然,自然更有辦法能讓一切都輕易的水到渠成。

    所有曾經生活裏不動聲色的變化,如今都有了完美無缺的解釋。她甚至已經不需要知曉任何細節,如今得到的結論,已經足夠將她逼瘋。

    童越曾經口口聲聲警告她,讓她不要和傅銘淵在一起。她當初還以為,童越不過是被一時的嫉妒衝昏了頭,而直到現在,她才意識到自己的可笑。

    被衝昏頭的從來不是童越,而是她。她被她自以為是的完美愛情衝昏了頭,原來從始至終,她才是最不了解傅銘淵的那個人。

    他的心理陰影並不隻是她最初以為的簡單的不安全感。那些自私可怕的偏執,那些幾乎讓人窒息的占有欲,已經讓他習慣了將她緊緊束縛在手心裏,不能出現一絲一毫他設定之外的偏差。

    時思忍不住後退幾步,有些脫力的半靠在牆上,抬手捂住眼睛。她仿佛快要窒息一般大口大口的喘息著,有眼淚順著指縫,一滴滴掉落下來。

    秦川看著眼前的這一切,試圖安慰開解,卻發現自己已經詞窮。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就在秦川一直在為難該如何麵對檢查完畢的傅銘淵時,時思已經以讓他震驚的速度,從之前幾近崩潰的情緒中漸漸冷靜了下來。

    “如果我要離開他,他會怎麽樣?”

    時思慢慢站直了身子,看向秦川的時候,臉上淚痕依然明顯。

    “傅總他……”秦川有些艱難的低了低頭,“

    不可能放手的。”

    自己在傅銘淵身邊工作多年,雖然也是第一次見到傅銘淵愛上一個人,但卻對他偏執到極致的性格深有了解。

    時思意識到他簡單迴答裏,蘊含著的無限深意。她默默擦著眼淚,心卻迅速沉入深淵。

    以她目前對傅銘淵的了解,其實遠不用秦川來給她迴答。

    隻是……死也不放手嗎?

    “每天的內容,都會有錄音吧?”時思仿佛並沒有注意到秦川臉色的異樣,“如果不想讓他的心情受影響,今天的事不要告訴他。”

    時思的聲音沙啞卻平靜,讓秦川不由得心內一震。他有些為難的看著她:“可是……”

    “我知道你一定有辦法的。”時思已經擦幹了臉上的所有淚痕,她輕輕拍打著眼周,希望讓自己看起來全無異樣,“我會等他的傷養好,也會盡最大努力讓這件事對他的心理產生的影響降到最低——所以秦川,算我求你,為了他好,不要把今天的事告訴他。”

    秦川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皺眉靠在牆角,大腦飛速運轉,試圖在今天荒腔走板的故事走向裏做出最精準的判斷,將每個人的傷害值都減到最小。

    走廊上的一片死寂裏,秦川看著時思,終是不著痕跡的點了點頭。

    不知過了多久,影像科的門緩緩開啟,傅銘淵坐在輪椅上被護士推出來,秦川第一時間上前,他的目光卻落在了不遠處眼睛微紅的時思身上,眉心微蹙:

    “怎麽哭了?”

    時思腳步有些僵硬,但她努力讓自己麵色如常,走過去彎腰幫他把腿上的薄毯蓋好,輕聲問道:“有檢查為什麽不告訴我?”

    “隻是小事而已,”傅銘淵微皺的眉頭舒展開來,冰涼的指尖輕輕覆上她的手,笑容輕的近乎歎息,“這麽愛哭。”

    時思對他的評價並不反駁,隻是笑意輕淺的說道:“我推你迴去。”

    “好。”

    時思推著傅銘淵的輪椅,慢慢沿著走廊朝電梯口走去。

    原本推傅銘淵從影像科出來的小護士站在原地,看著兩個人堪稱溫馨平靜的身影,不由得想起檢查完畢時,傅銘淵在門後僵坐許久,她試圖上前去幫傅銘淵推輪椅時,他迴過頭來,無聲的看了自己一眼。

    那一眼中,滿是讓她心驚的冰冷和陰鷙。

    作者有話要說:寫文不算久,算上現在的一共才三篇,但是現在最

    大的心理訴求就是——下一篇一定要寫個輕鬆的!!!┭┮﹏┭┮

章節目錄

閱讀記錄

心癮所有內容均來自互聯網,繁體小說網隻為原作者江白月的小說進行宣傳。歡迎各位書友支持江白月並收藏心癮最新章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