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不出是哪裏變了,可就是莫名讓人感覺到,眼前的段子矜,無法和兩年前的她重合。


    迎上女人的打量,段子矜唇角彎起淡而無痕的笑,“穆醫生這麽晚來找我,是怎麽了?”


    穆念慈這才收起了由震驚引起的短暫失態,站起身,開門見山道:“我來找你,是想聊聊江臨的事。”


    段子矜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仍然坐在沙發上的男人,見他雖然沉著臉、皺著眉很不悅的樣子,卻沒有上來阻止穆念慈的意思。


    和江臨有關的事,段子矜其實沒什麽太大興趣聽,但是她看見阿青這副吃了憋卻又生生忍著不把穆念慈扔出去的樣子,忽然就覺得有趣。


    她臉上揚起無聲的笑,“好啊,聊吧,你想聊什麽?”


    段子矜走到沙發的另一側坐下,傭人很快就端來茶水。


    清冽的茶香四散在空氣中,穆念慈鼻翼微動,眸色一深,“祁門紅茶。”


    段子矜神色自若地端起茶杯,啜了一小口,“穆醫生不喜歡嗎?我讓傭人準備別的,果汁還是咖啡?”


    穆念慈轉過臉來瞧著她,眼神溫和,卻偏似一道光,能照到人心底深處去,“沒,隻是有些意外,我以為段小姐會培養點新的愛好。”


    段子矜放下茶杯,垂著眸擺弄著手上的鐲子,“我比較戀舊,不到萬不得已的時候,不會輕易更改喜好。”


    “所以一旦更改了,也就再也不會迴頭是嗎?”


    段子矜眯了下眼睛,很快又恢複如常,仿佛沒聽懂她的話裏有話,“穆醫生今天來找我,應該不是為了跟我討論我喜歡什麽茶吧?”


    她四兩撥千斤地換了話題,穆念慈隻好隨著她的話道:“不是,我想和你討論的是江臨的病情。段小姐應該還不知道,但我覺得……你也許有興趣知道。”


    傅言等人被叫到江家的時候,整個家裏一片狼藉。


    地板上甚至能看到斑斑血跡。


    商伯暘望了一眼正在處理傷口的虞宋,沉聲問:“又他媽怎麽了?”


    傅言則是看到了二樓臥室幾乎被踹爛的房門,鳳眸登時就是一冷,連眼角的美人痣都透出湛湛寒芒,“大哥人呢?”


    以晴很少和這種危險的人物打交道,尤其是他們現在還忍著暴怒,一個比一個深沉可怕,隻是簡簡單單被盯著,都覺得頭皮發麻,磕磕巴巴道:“剛才先生吃了好多安眠藥,醫生又給他注射了鎮定劑,他已經睡了。”


    邵玉城揉著眉心,“他今天又受刺激了?”


    虞宋抿了下唇,如實答道:“我臨走前先生讓我把半個月內所有日程都取消,後來我到了家才聽以晴說,先生留了些糖水和維生素,把自己反鎖在臥室裏,鑰匙從窗戶扔到樓下去了。”


    三人聞言大驚,邵玉城忙問:“他要幹什麽?”


    虞宋歎息,“段小姐還有半個月就要離開鬱城,去先生也許一輩子都找不到的地方生活。但是先生答應過她,以後再也不糾纏。”


    話說到這裏,所有人都懂了。


    他是怕他自己忍不住在這十五天裏對她做什麽瘋狂的事——比如,把她綁迴自己身邊軟禁。


    所以他就用這種極端的方法困住自己。


    結果虞宋一趕過來,就聽到二樓臥室裏被人從裏麵狠狠地踹著。


    才不到一個小時,他就忍不住想出來了。


    偶爾裏麵的動靜也會消停些許,貼著門能聽到是男人不停倒著藥瓶的聲音。


    不知道他吃了多少安眠藥和**,可每次過不了多久,他又會狂躁不安地開始砸門。


    如果不是很久之前為了防止段子衿逃跑而把臥室的窗戶都換成了防彈玻璃,也許男人早就砸破窗戶衝到段家去了。


    裏麵不停地傳來各種令人恐懼的咆哮,但以晴始終都記得先生關門前的最後一句話:“無論一會兒你在門外聽到什麽,十五天之內,都不準打開這扇門。”


    後來,那扇門終是禁不住男人的力道,整個從合頁處斷裂開來。


    虞宋就在門外看著他,眼眶都開始發紅。


    他明明聽到先生在喊著“滾開”,卻又能在那雙沉黑的眼瞳深處看到三個幾乎讓他潸然淚下的字——攔住我。


    很快,虞宋便和男人廝打在一起,以晴也立刻打電話叫來了醫生和傅言等人,不過這次來的並不是穆醫生,而是她的助手,為男人注射了一劑強力的鎮定劑,合上眼睛的前一秒,男人眼裏布滿令人心悸的空洞和絕望。


    虞宋從沒有那樣愛過一個人。


    在場所有人都沒有。


    愛得死心塌地,愛得撕心裂肺,愛到自我折磨,也要給她遍體鱗傷的成全。


    到底要還給她多少東西才叫夠?


    他毀了leopold家,毀了威廉家,將曾經對不起她的人趕盡殺絕,就連跟在他身邊六年的助理周亦程,都被他奪走了半條命。但他也明白,最對不起她的人,其實是他自己。所以他放棄了教廷至高無上的皇位,親手把自己送進監牢半年之久,從那裏出來之後,陷入不停的精神折磨,每日過得生不如死。


    然而這些,都是他想給的,而不是段悠跟他要的。


    段悠不主動提出什麽要求的時候,江臨對她尚且如此。所有人都有理由相信,隻要段悠敢開口,哪怕是這條命,江臨也是給的。


    因為太深的愧疚無法償還,隻有為她做些什麽的時候,他近乎扭曲的心裏才能稍微舒服一些。


    可是兩年後,段悠唯一對他提出的要求、唯一從他這裏索要的東西竟是那句——


    “我隻求你一件事,放過我。”


    他是給,還是不給?


    邵玉城越想越覺得心裏擰得發疼,他緊咬著牙關,小臂上青筋暴起,怒喝道:“穆念慈呢?這個時候她人呢?”


    助手被他的樣子嚇得戰戰兢兢,忙迴答:“穆醫生傍晚過後就出去了。”


    “把她給我叫迴來!立刻,馬上!”


    “我、我已經給穆醫生打過電話了,她說她盡快……”


    “我來了。”微涼的嗓音從容截斷了助手沒說完的話,女人踩著高跟鞋,臉色格外沉凝地走了進來。


    她看了眼狼藉的地麵,看了眼受傷的虞宋,目光流連過二樓的臥室房門,最終在三個男人冷冰冰的視線中轉過身去,衝著漆黑的門外喊道:“他們的話你都聽見了,既然已經選擇跟我來到這裏,你的下一步決定不該是轉身就走吧?”


    在場所有人聞言皆是一怔,同時朝門外看去。


    隻見一道纖細高挑的身影,從昏暗處走了進來。


    屋裏明亮的光線逐漸勾勒出她的輪廓,首先蕩入眾人視線的,便是一條晚禮服長裙的下擺。


    虞宋眼中慢慢聚起不可思議的神色,這條裙子,他再熟悉不過。


    因為在不久前,那女人才穿著它,和先生一同出席了慈善拍賣會。


    是段子矜。


    段子矜進來的時候,除了穆念慈以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變得震驚,就萬年不變臉色的傅言也不禁皺了眉頭。


    她就這麽淡淡迎著眼前眾人的打量,褐瞳自他們臉上依次掃過,最後落在虞宋滿身的傷口上,嘴角彎了下,似笑非笑,“他動的手?”


    虞宋不敢看她的眼睛,好像做了什麽虧心事被她發現、又好像是什麽天大的秘密被捅破了。


    他低下頭,盯著地板,“段小姐……”


    商伯暘最先看不下去了,幾步走到段子矜麵前,狠狠地瞪著她,“你來幹什麽?”


    段子矜亦是迴望著他,抬手從容往穆念慈的方向一指,“穆醫生說是人命關天的大事,非要帶我過來。我也想問……”女人頓了頓,笑得諷刺,“我又不是救護車,又不是外科醫生,出人命了找我有什麽用?”


    商伯暘見她那張嬌豔明媚的臉上,連溫度都是刺骨的涼薄,心裏更是躥起一團火,“那你迴來幹什麽?兩年前既然敢瞞天過海,讓全世界都以為你死了,你還迴來幹什麽!”


    段子矜麵無表情,“和你有關係嗎?”


    商伯暘聞言怒極,忽然就抬起了手,邵玉城瞪圓了眼睛看著他們交談,冷不丁看到這一幕,忙上前攔住了他,“伯暘,你今天要是對她動手,大哥醒了不會放過你。”


    段子矜又看了眼邵玉城,兩年過去,他倒是比記憶中的樣子更成熟了些。


    “大哥到死都要護著她。”商伯暘甩開他的手,聲音冷得結冰,“你再看看她是什麽態度!說走就走,想迴來就迴來,她當大哥是什麽?要走就永遠別迴來!這兩年,大哥從一個正常人被活活折磨成抑鬱症,病情好不容易有點起色,她現在迴來算是什麽意思?”


    以晴聽著他們說話,也一直瞧著那個身穿晚禮服的女人。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在商總說到“抑鬱症”三個字的時候,她仿佛看到女人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


    傅言陰沉著俊臉走上前來,“行了,她是祖宗。大哥自己都沒說什麽,你還能在人家的地盤上把她怎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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