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東大隊的監牢是驛東大隊的三間倉庫改建的,坐西朝東,是東北常見的廂房。驛東大隊的大隊部是六間草房,坐北朝南,土坯的,單層窗戶,不點爐子就是冰房。知道了大隊部的德行,就能想象出這牢房該是什麽樣子。什麽樣子?有窗戶沒玻璃,四下透風,像幹冰肆虐的冷凍室。

    關父是十二月二十二日走出驛東大隊監牢大門的。這天是冬至,也是數九的第一天。

    與關父一同走出這門的有十七人,這十七人中有三人是關父在國軍中的戰友,有四人是關父在黨時的同誌;有五人這兩種身份都具備,既是關父國軍中的戰友又是關父在黨的同誌;還有一人是地主,兩人是曆史反革命;對了,剩下兩人是根紅苗不正,貧下中農中的異類。可謂五花八門,種類齊全。

    驛東大隊的監牢沒有因為走出這十七個人而落寞,生機依然,因為這監牢裏還關著十九人。這十九人可謂是新七軍的骨幹力量,多數是團營級以上的大人物。隻是這十九人的職務,無一例外是別人任命和別人供認的,他們自己並不清楚。這十九人沒有軍中生活的閱曆,想象不到自己職務的定位,說不清,道不白,甚或不知道是團長官大,還是營長官大。想承認自己是新七軍的指戰員,茶壺煮餃子——道不出。他們自己弄不清,致使群專也弄不清;用“坦白從寬,抗拒從嚴”的政策一衡量,隻能繼續在監牢裏享受下去。

    關父走出監牢大門的那一刻,有些分不清南北,他望著天空中飄揚著的雪花,穩了穩神,才緩步地往家走。一路想著十四年前二月初七,也是大雪天,也是走出監牢,怎麽是那樣的相近,仿佛是一個輪迴。

    早晨給關父送飯的時候,關山峰和關山月就已經知道父親被釋放這事,但沒有拿準,他們隻是渺渺地把這消息跟母親說了說。

    關母對這消息沒有任何地懷疑,她把高興寫在臉上。自己拎刀殺了兩隻雞,又讓關山峰和關山月請來屯中幾位元老級人物,到家吃晚飯,以示給關父接風洗塵。雖然關母不知道關父的事是怎樣結論的,雖然她也知道這結論對這個家、對關父、對孩子們的將來都很重要,但她已顧不了那麽多,隻是想:人能迴來,就是天照應,就該燒香拜佛,慶祝一番。

    關父到家已是下午兩點多,正好到了晚飯飯時,關母趕緊放桌子,開飯。

    席桌上有關山月的五伯父、九伯父、十伯父、老伯父、劉家老姑,還有張家的三伯父,多是族人,隻有張家的三伯父是表親。沒有關父的朋友,也沒有一個政治人物。

    五伯父和張家的三伯父喜酒,九伯父來陪。酒過三巡,菜過五味,人們議論起當前的時局,隻是沒人敢大聲去說,疑心被外人聽見。

    五伯父見多識廣,經曆了從民國到偽滿,從偽滿迴到民國的變遷,也經曆了中央軍和八路軍的拉鋸,及至到現在的共和。他把酒盅端起,喝了一小口,說道:“剛一開始,聽我們家教書的山學,說國民黨這事,我還真信了,後來越聽越離譜,你說說,那個易兆祥把去醫院看病的小孩都說成是國民黨了,這不是笑話嗎?這樣的事別說他們群專,就是一般的老百姓也瞧出這是沒影的事,可這些王八蛋還是硬當真事去整。我跟我們家那個教書的說,我說你們這不是要整出個竇娥嘛,他不讓我說,說什麽,人家外公社整出來了,咱們公社不整出來,沒法交差。你們聽聽,這是些什麽官兒,跟竇娥裏那個混蛋太守桃杌純是一個爹揍的。”

    滿桌子上的人,都知道竇娥是誰,也恍惚記得有個太守,隻是記得桃杌的人不多,隻有五伯父。桌下的關山月認得這個桃太守,他是從雲家書堆裏見到過的。

    老伯父,不喝酒,但飯量很大,吃飯又快,沒等五伯父他們喝到二兩,他飯已經下去一碗了。等關母去廚房盛飯的時候,五伯父細細地端詳著關父,問道:“我說老先生,你整明白沒,是誰把你牽上的?”

    關父苦笑道:“還有誰,是齊鳳章那個王八蛋,他說我去理發鋪剃頭時,發展的我。說來,也不怪人家,誰讓咱們當幾天國兵了,身上有腥味呀。”

    張家三伯父有些不解:“這就怪了,你怎麽能知道是齊鳳章牽的你呢?”

    “我怎麽知道?聽話聽聲,鑼鼓聽音嘛。群專這些玩意審人,就是往上套你,他問上文,下文你自然知道了,不用費腦筋去琢磨。供銷社那個姓景的,還沒等我坐下,就問:‘是齊鳳章發展你參加國民黨新七軍的吧?’你說不是齊鳳章這小子牽的我是誰牽的我?兩條道,一說是,一說不是。說不是,審訊的屋子裏轉圈都是打人的家什,牆上掛著用釘子整的狼牙棒、皮帶、馬鞭子、鐵鏈子,地上放著一捆竹條子,還有老虎凳,我是頭一迴看到這玩意。誰吃那個眼前虧,哼哈答應著就完了,省得皮肉受苦。”說到這,關父扒拉一口飯,接著道:“問完這些,問你發展誰了?我呢,就坡下驢,說有目標,但沒成熟,還沒等發展,文革就來了。”

    “他們信嗎?”老大伯插話道。

    “他們不信?他們要是不信還能把你弄去?這比國民黨倒台子時謊報戰功還厲害,逮著駱駝不說牛,你要是把全屯子人都說成國民黨,他們才高興呢,這不顯得他們有能耐嗎,挖出這麽多國民黨,好邀功請賞啊。”

    九大伯聽關父說,好像吃了虧,憤然道:“老先生,這我不明白了,你當國兵,你是什麽國兵?一個列兵;我是什麽,少尉排長,在國兵裏大小是個頭。這些年,我哪天不在街裏晃,怎麽沒人牽我呢?你到成了新七軍。新七軍可是國軍的王牌!,他們的一個營長跟我們團長軍銜差不多,硬強著呢。”說完,九伯父也沒忘給國軍吹噓一下子。

    關父像不認識一樣看了看他這位長兄,笑道:“誰敢牽你,牽你的人得長幾個腦袋,要是讓你知道是他牽的,他還能活呀,你不得跟他拚命?人家都是拖家帶口的,你光杆子一個人,跳井不掛下巴,他們敢招你嗎?!”

    “這個社會也好,像我這號人不香可也不臭。”九大伯把酒盅端起來,一仰脖喝光,接著說:“要說國民黨,你們是假的,我八成是真的,記得六十軍從林江往靰鞡街轉進的時候,團長給我一張表,說什麽入黨,讓我簽上名字,我簽了。後來到春城時戰事吃緊,再後來起義了,這事也他媽的沒信兒了。”

    “你快喝酒吧,別瞎說了,這是什麽光彩的事?”關父截斷了九大伯的話茬,不讓他繼續說下去。關父知道他這位長兄,每每喝酒,嘮起嗑來,一定要講曆史,也一定要說:“我不是娶不上媳婦,要個五個六個都有。困春城那時(zan),我半拉幹麵子就能換一個大姑娘。別人挨餓,我沒事,團長吃啥我有啥,拿出兩三個幹麵子不成問題,要換個媳婦早他媽的有兒子了。”

    九伯父很聽他弟弟的話。每到這時,關父一吱聲,九伯父就把話匣子關了,低頭吃酒。

    “五哥,聽說現在消停不少了。”張家三大伯瞅著五伯父問。

    “能不消停嗎,聽我們家教書的說,公社革委會主任閔天誌,群專的鄧新橋,還有抓國民黨的頭子、跟我們家教書的在一起的那個白慶國,也牽上了。”五大伯悄聲地說。

    “這是誰幹的呢?”老伯父問。

    “誰幹的?是蔣家窩鋪蔣國興和林世醒幹的。給打急眼了,他們就把這些頭頭兒給牽上了,不然能消停嗎?”關父接著五伯父的話說道。“還是念兩天書,知道腰眼在哪,他們不這麽整,這國民黨抓起來還能有個完。”

    關父說的不假,驛東公社挖國民黨的政治風暴,就是讓這兩個小人物給攪局了,不得不停頓下來。

    有這樣的結局,即是偶然的,也是必然的。說是偶然,是群專們放鬆了警惕,把蔣國興和林世醒關進了一個監室,讓他們得以謀劃。說是必然,蔣國興和林世醒可是兩個高智商的國民黨嫌疑犯。他們一個曾經是地區級公安機關的刑偵科長,一個是特種學校的教員。

    這是兩個心血來潮、響應號召、迴鄉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年輕人,他們胸中依然還在燃燒著他們那純真的報效祖國的激情,他們妄想用自己的力量來打造出無私的大同世界。

    此前,雖經嚴刑拷打,他們都沒有承認自己是國民黨黨員。此後,他們違心地承認了,是為了終結這場噩夢。

    他們運用所學,精心商定,反複推演,毅然行動,用編造的、無懈可擊的事實,把這些權貴們牽進魔圈裏。

    蔣國興和林世醒儼儼是台灣的蔣先生和陳誠先生,他們毫不吝嗇,上嘴唇和下嘴唇一對,給閔天誌一個上將總司令當當,給鄧新橋一個中將副總司令當,給白慶國一個軍法處少將處長當。他倆一致供稱,說閔天誌是驛東公社國民黨地下先遣軍總司令,是他們這夥人的頂頭上司,大老板。

    蔣國興跟群專們供認道:“我迴鄉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動機是假,顛覆社會主義是真。你想,一個正科級幹部,跟公社的黨委書記平起平坐,又是公安機關的,誰那麽傻,說迴農村就迴農村幹活了?我是受國民黨東北派地下先遣軍的派遣迴來的,我的職務是少將聯絡官。受上峰指令,我先發展的閔天誌,由閔天誌發展的下邊這些人。閔天誌曾指示我注意隱蔽,不讓我輕舉妄動,我才沒有繼續發展別人。我跟上峰聯係過,在台灣給閔天誌建立個人賬戶,把他的工資、活動經費先存到了賬戶上。說真話,閔天誌在台灣掙的工資是你們的幾十倍,比毛主席還高呢。”

    閔天誌當然不承認。但蔣國興把事情經過說得沒有絲毫的差池,時間、地點、人物、語言每一樣都是那樣的確鑿,更何況有林世醒作證。

    最後,蔣國興重重地扔下一句:“閔天誌之所以要把我第一個關進來,就是想掩人耳目,借刀殺人,以便達到其長期隱藏下來的目的,好獨吃成果,向台灣邀功。”

    蔣國興的交代,和林世醒的佐證,讓群專們雲裏霧裏,上下議論紛紛。

    以閔天誌為代表的權貴們驚慌起來,麵對人民,麵對強大的無產階級專政,他們那握著屠刀的手開始顫抖,不得不垂下頭來反思這場駭人聽聞的政治鬧劇。

    至此,十天後,驛東公社深挖國民黨的悲劇,在悄無聲息中落下帷幕。

    驛馬縣那喪心病狂的“鬥、批、改”“清隊”工作組也在鴉默雀靜中夾著尾巴遁去。

    湯文革走的時候是個夜晚,自己背著行李離開的寺下屯,連身為生產隊長的關父都不知道他撤點。第二天早晨,是關山榮說,關父才知道“文革”先生已經迴歸故裏,深為沒能再見到這位造反大員最後一麵而惋惜。關父沒有忘記,是這位“文革”先生連推帶搡把自己弄進驛東大隊牢房去的。

    可是,十年後的一九七八年,右派平反了,走資派平反了,曆史反革命也平反了,唯有這“地下國民黨”沒人給平反!一些受害者,就這場戧裁生靈的悲劇,進行聲討的時候,得到的全是橫眉冷對。有門路的人,弄到一紙公文,算是“平反”的證據,可這證據通篇皆曰:是“四人幫”造的孽。好像“四人幫”一夥曾在驛馬縣,以及驛東公社親自作了這案,江青是打手,張春橋是審訊官,與那些兇目圓睜、搖唇鼓舌的真正打手、真正審訊官倒毫無相幹。

    關父沒有門路,宦老師也沒有門路,他們這些“國民黨”邊緣人物,因此連一張紙都沒得到,更沒誰來說一句安慰的話。“挖國民黨”這段經曆,隻成了他們人生曆程中,值得迴憶的美好享受。

    蔣國興和林世醒到因此完成了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宏偉夙願,借著申訴的機會,打馬迴城,官複原職,把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的重任扔給了別人。

    讓人可氣的,是那些製造悲劇的壞蛋們,在清理“三種人”時,卻連棵汗毛都沒掉,依然是響當當的革命者,他們人五人六地繼續掌著大權,逍遙法外,運用他們的智慧為社會進行新的、別開生麵的悲劇創造。因為,此時的驛馬,和此時的驛東,都在“挖國民黨”的編劇、導演、正麵角色的掌控之中,到一九七八年時,他們個頂個都是驛馬地麵的主宰者——政治新權貴,紅得發紫。

    後話不提。

    席間,張家三伯父盤算半天,對關父說道:“我說老先生,這些年來你沒少受折騰,是不是有什麽說道,找人看看,調理調理。你別不信。”

    關父樂道:“三哥,能有什麽說道,有也是天意,你沒聽說天意難違嗎?聽其自然吧。”

    聽到這,五伯父吱聲了,他把手中的筷子放下,端起酒盅,說道:“別的不說,三表弟呀,你把我們山峰的婚事給撮合成了唄,跟薛家你們住東西院,再說倆孩子也處這麽長時間了,我看兩家也沒說道,你就搭個橋。事成了,就相看,給老先生衝衝。”說完,五伯父喝了一口酒。

    飯桌上的幾位伯父和劉家老姑馬上附和著,都說是正事。張家三伯父滿口答應。

    席散的時候,張家三伯父有些微醉,他對關母說:“他老嬸子,你把嚼咕(好吃的)準備好,聽我的信兒。”

    關母說:“三哥,別的沒有,殺幾隻雞總是行的。”

    關父囑咐關山峰和關山月把幾位貴賓送迴家。關山峰重點送張家三伯父,關山月重點送自家的五伯父。十伯父在關家的西院,老伯父年輕力壯又離關家不遠,沒用送。九伯父順道,都往生產隊的方向去。

    此時的關山峰和關山月依然在生產隊住。

    轉天上午,十一點多,張家三伯父來到關家,一臉高興的樣子。

    他坐到炕沿,還沒等關母讓煙,就急急地說:“他老嬸子,你們家山峰的事成了。我昨天碰到薛主任,跟他說了這事,薛主任二話沒說,就點頭了。你看我這媒人當得多自在。”

    關母聽張家三伯父說,樂的合不攏嘴,忙著給張家三伯父找煙,忙著給張家三伯父倒水。說道:“三哥,你可去了我一塊心病。這你知道,在小峰身上我最操心的事就是說(娶的意思)媳婦,人家一哄聲說這孩子說不上媳婦,我能給他說上媳婦,什麽後媽親媽的,不想了,心靜了;要是說不上媳婦,我這一輩子不說落怨,得背著黑鍋呀。”說到這,關母張羅給張家三伯父做飯。

    張家三伯父開始推脫,後來見關母意成,就留了下來。

    關山月放學迴來,關母讓他去生產隊找來九伯父,陪張家三伯父吃酒。

    飯桌上,在關母的督導下,關山峰沒少給張家三伯父倒酒。氣得九伯父罵道:“這小兔崽子,誰有用溜須誰,你三大爺(ye)給你找個媳婦,看把你樂,就差沒把你三大爺(ye)供起來了。這麽些年了,我是你親大爺(ye),還是頭一迴喝著你倒的酒呢,我是借你三大爺(ye)光了。”

    關母笑道:“別著急了,等你娶了侄兒媳婦,天天有人給你倒酒了,你就準備酒錢吧。”

    聽到這,九伯父把眼睛一翻:“我上哪備酒錢去,我等喝。有錢也喝,沒錢也喝;讓喝也喝,不讓喝也喝;看他敢把我攆出去。”

    說著他問關山峰:“中不中?”

    關山峰話倒來的快,說:“九大爺(ye)你不嫌棄,我和老丫養活你。”

    九大伯高興,端起酒盅一飲而盡,在春城之戰留在臉上的傷疤也有了笑意,彎成個月牙。

    最後定下:後天薛家來看家。

    東北農村,孩子成親,先要媒人介紹,後要看家,再後是相看,最後是結婚。看家是主要的一環,在這環上,要把婚事敲定,要把彩禮說清,要把相看的日子確定。一切事情妥當的重要標誌,是女方到男方家,吃這頓看家飯。

    第二天,關家開始張羅相看的吃兒。關母拿出五十元人民幣,交給關父。關父領著關山峰去街裏,買酒菜。

    關母拎著手中的菜刀,一氣剁了四隻小雞,手有些抖,心有些疼。

    第三天早晨,大雪停了,清雪照樣在下。關家一切準備停當,就等張家三伯父帶領薛家大隊人馬光臨了。

    快到上午十點,沒見薛家人來,也沒見到張家三伯父的麵。關父和關母有些著急,他(她)們打發關山峰去問。關山峰迴來說:“我三大爺(ye)說了,在等薛家的信兒,薛家人還沒吱聲呢。”

    關母有些不高興,氣籲籲的說道:“這是什麽人家呢,趕緊來,把事定下不就得了。她要多少咱們給多少,不帶打撥拉迴(不同意)的。”關母錯誤地估計薛家是在家中商量彩禮要多少,才耽誤時間了。

    關父用冷眼瞅了一眼關母,說道:“兒女的終身大事,人家能不當迴事嗎?再說,恐怕是等人呢,薛家老屯離的遠,三十多裏,老親少友能說到就到嗎?消停等著吧。”

    十一點過了,快到十二點,也不見人來。這時關家老少,包括關父有些坐不住了。關母讓關山峰再去看看。沒等關山峰走出門,張家三伯父的兒媳婦,也是關父的叔伯侄女關山香走進關家。關山香一臉的愁雲,關家人一看,知道出差頭了。

    關山香也沒落座,站在屋地中央,對關父和關母說:“老叔和老嬸子,你說這老薛家也不是一家人家了,說好的事今天看家,早晨還沒說啥,到十一點半傳過信兒來,變卦了。說等等再說。”

    “等等再說?等什麽?”關父有些不解,問道。

    關山香說:“他們老薛家說兩個孩子都小,再等兩年,大大再說。”

    “兩個孩子小?他們是前天不知道孩子小,還是昨天不知道孩子小,今天叫真兒了,怎麽才想起孩子小來?”關母氣衝鬥牛地吼道。

    關父對關母說:“你別瞎嚷嚷了,什麽孩子小,咱們小峰十七了,他們老丫都十九了,再說訂婚也不是結婚,還小嗎?這是借口,指定是出差頭了。這差頭在哪呢?”

    說到這,關父搖了搖頭,坐在炕沿上,點著一棵“迎春煙”,想著。

    關母依然氣憤,對關山香說:“小香子,你說說,是他們家上杆子來勾引小峰的,又是吃的,又是穿的,給買。咱們尋思,人家是女方,得拿身份,就先求的你老公公當媒人,那成想,一叫真兒,屬王八的,把脖縮迴去了。真是上杆子不是買賣。你跟他們老薛家說,現在他們說行都不行了,我就不信,三條腿蛤蟆找不著,兩條腿活人沒有了。”關母的倔勁上來了。

    “拉倒吧,說那些有什麽用。就當沒這迴事。小香子,你迴去跟你公公說,別讓他著急,老實人沒見過這事,不知急成啥樣呢。”關父說。

    “可不是咋的,他都不好意思來了,說人家好好的事,讓我一插手,給整出來差頭了,怎麽跟你老叔和你老嬸說,才讓我來告訴一聲。”關山香說道。

    關母從新親論,與張家三伯父是親家,就半真半假地說道:“你老公公沒來,他要是來了,這嚼咕錢我得讓他老薛家陪,誰家無緣無故地花好幾十塊錢買這些吃兒。”

    “你看別瞎說了,這算啥,就當辦置年了。”關父對關母說,也是對關山香說。

    關山峰明白了這一切,氣衝衝地說道:“我去老薛家問問,到底是咋迴事。”

    關母恨恨地說道:“問什麽問,要是小子,忘了這事,說一個比她強的。”

    關山峰看了看母親,沒有吱聲,隻是心中有些疑惑,想著薛家變卦的理由,想著薛家老丫——紅梅對這事的態度,埋怨著薛紅梅事先連個招唿都不打,弄得自己很沒麵子。

    其實,薛家對與關家的這門親事倒無多大異議,隻是,一早,薛母對家人下達了一號命令說:“我看這事不著急,今天不去關家了,撂撂再說。不為別的,關隊長才放迴來,你知道是咋迴事,要是再抓進去,咋辦?他要真是國民黨咋辦?”

    薛主任官位在身,別看他在糧庫是革委會副主任,在家什麽都不是,話語權的運用幾率沒有他孫子大。薛家的皇上一直由薛母來當,她就是薛家的武則天,外到迎來送往,內到每頓飯吃什麽,都是薛母做主。薛父養成了習慣,每月把工資往薛母手中一交,從不幹政。兒女們也都聽薛母的話,使得薛母一言九鼎,無人逆鱗。

    薛家搬來寺下屯沒幾年,遮掩得又嚴實,沒人了解薛家的真麵目,才讓張家三伯父弄出這烏龍的事。

    薛紅梅雖然聽了薛母的話,把信兒通過張家傳遞給關家,但還是背著家人在倉房裏哭了一鼻子。

    關家知道事情的真相後,斷然分成三派。

    關母是絕交派,她憤憤地說:“別說你爹沒什麽事,就是有什麽事又能咋的,你嫁的是孩子,又不是他爹。薛家人眼徐(勢利眼),跟咱們不是一路貨,今後無論什麽事跟他們少來往。告訴你小峰,今後他就是上杆子找我,我也不說(娶的意思)他家的姑娘了,別說她稱個千八百塊錢,就是稱個金山我也不稀罕。”

    關父是任其發展派,沒做任何的表態,隻是與薛家的交往比以前少了很多。

    關山峰是一如既往派,照樣與薛家老丫來往,打得火熱,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一樣。關山月也眼徐,知道薛紅梅有錢,支持哥哥堅持到底,就是一個醜八怪也要娶迴家。關山月不是奔人使勁,而是奔錢使勁,好求哥嫂有些貼補。看來“窮人誌短”不是一句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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